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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催婚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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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那个星期三,齐鸣妈妈来了。
她是从隔壁城市坐高铁过来的,三个多小时的车程。齐鸣本来要去接,但她不让,说“我自己能走,你上班忙”。齐鸣最后还是去了,把车停在高铁站的地下停车场,站在出站口等她。沈肆也去了,站在齐鸣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黑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很干净。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颗耳钉在车站的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没有眼线,没有唇釉,素颜的他在下午的车站光线里看起来很年轻,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齐鸣看着他,他感觉到了,偏头回看过去。“看什么?”齐鸣没有回答。沈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得不对?”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齐鸣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出站口的方向。“好看。”
沈肆愣了一下。齐鸣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说“嗯”的时候差不多,但这两个字从齐鸣嘴里说出来,比“嗯”重了不知道多少倍。沈肆没有回话,耳根热了一下。他侧过头去,假装在看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余光里映着齐鸣的侧影——深灰色的衬衫,黑色西裤,棕色的德比鞋,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脖子。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透下来,落在齐鸣的肩膀上,把深灰色的衬衫照成了一种暖洋洋的灰白色。
“你妈几点到?”沈肆问。
“三点十七。”
沈肆看了一眼手机,三点零九。“还有八分钟。”
“嗯。”
他们站在出站口旁边,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像是两个普通朋友在等人。沈肆把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手指摸到了旧Zippo,他没有拿出来。他注意到齐鸣站得很直,比他平时站得还要直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准备好了”的姿态。沈肆没有说什么。
广播响了,车到站了。出站口涌出一波人,拉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齐鸣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停住了。沈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她不高,身形偏瘦,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明显,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直在笑但又没有完全笑出来。周晚亭,五十五岁,退休中学教师。沈肆在齐鸣的手机相册里见过她的照片,但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容比现在大一些。现在她站在出站口,目光也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然后看到了齐鸣,笑容变大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走过来,齐鸣迎上去接过了她的包。她伸手摸了摸齐鸣的脸,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瘦了。”齐鸣没有躲。“没瘦。”“瘦了。上次过年的时候脸还没这么凹。”齐鸣没有说话。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目光越过齐鸣的肩头,看到了沈肆。
沈肆站在齐鸣身后两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扎着,素颜,白色帆布鞋。他朝周晚亭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周晚亭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左耳耳钉上,又落在他黑色的指甲油上,又落回他的脸上。那一眼很快,不到两秒,但沈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审视,是一种“我在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打量。
“这是沈肆,”齐鸣说,“我朋友。”
周晚亭朝沈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对齐鸣的时候小一些,但很真诚。“你好,小沈。齐鸣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你。”
沈肆看了齐鸣一眼。齐鸣的表情没有变。沈肆收回目光,朝周晚亭笑了笑。“阿姨您坐车累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好,好啊。”周晚亭又看了一眼沈肆的耳钉,但没有问。沈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知道自己的耳钉、指甲油、头发上的半丸子头,这些在一个五十五岁的退休教师眼里大概不是什么“正常”的打扮。但周晚亭没有说什么,她走在前面,齐鸣走在旁边,沈肆走在后面。三个人走出车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四月的下午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齐鸣去开车了,沈肆和周晚亭站在门口等。站了一会儿,周晚亭偏头看着沈肆,语气很自然,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小沈,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跟齐鸣差四岁。做什么工作的?”
沈肆想了想。“酒吧做MC,就是主持、唱歌那种。”
“晚上上班?”
“对,晚上。”
周晚亭点了一下头,没有皱眉,没有露出“那不就是不正经工作”的表情。她又问了一句:“那你白天睡觉?”
“有时候睡,有时候不睡。”
“那作息不太好。”
“是有点乱。”沈肆笑了一下。周晚亭没有继续追问。
齐鸣的车开过来了,沈肆拉开后车门让周晚亭坐进去,自己坐了副驾驶。齐鸣发动了车。“妈,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就行。”
“那去吃上次那家?”
“都行。”
齐鸣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肆一眼,沈肆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家常菜馆,不大,但干净,菜分量足,味道不惊艳但很实在。是齐鸣选的,他来过几次。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齐鸣坐在沈肆旁边,周晚亭坐在对面。菜点好了,周晚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沈肆。“小沈,你跟齐鸣认识多久了?”
沈肆看了齐鸣一眼,齐鸣在倒茶。“快一年了。”
“怎么认识的?”
沈肆想了一下。“他朋友要债,认错人了,把我从台上拽下来了。”周晚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很多细纹,但那些细纹让她看起来比刚才更年轻了一些。“他拽你?齐鸣?”她看了齐鸣一眼,“他还会拽人?”
齐鸣没有说话。沈肆也笑了一下。“他不止会拽人,还会挨打。我打了他一巴掌。”周晚亭放下茶杯,表情有些意外。她没有皱眉,没有问“你为什么打他”,她只是看着齐鸣。
“你被人打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心疼,是一种“你也会有今天”的好笑。
齐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错人了,该打。”周晚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沈肆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宠溺,是一种“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的欣慰。
菜上来了。清炒时蔬,红烧鱼,糖醋排骨,一碗汤,两碗米饭。周晚亭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两口汤。沈肆吃得也不多,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齐鸣看了看沈肆,又看了看他妈妈,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齐鸣先回去了,说公司还有事。沈肆送周晚亭去酒店。不是齐鸣安排的,是齐鸣妈妈自己订的,说“不用住你家,我住酒店自在”。沈肆送她到酒店门口。
“阿姨,那我先走了。”
“小沈,你等一下。”周晚亭站在酒店大堂里,脚下是那个黑色的挎包。她看着沈肆,目光里的那种打量又回来了,但这一次比之前更轻一些。“齐鸣这孩子,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你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他明明累得要死,你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她停了一下,看着沈肆,“你是他朋友,你多看着他点。”沈肆看着她。“我会的,阿姨。”周晚亭又笑了一下,拿起挎包转身走了。沈肆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才转身走向车站。
第二天早上,沈肆被齐鸣从被子里挖出来。“今天陪我妈去医院,她要做体检。”沈肆把被子蒙在头上。“你不是说你陪吗?”“我上午有个会,走不开。”沈肆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妈同意我去?”“她问你能不能去。”沈肆想了想。“行。”
沈肆换了衣服。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面料是棉麻混纺的,很薄,很软,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疤,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短裤,到膝盖上方,露出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干净,简约。头发散着,左耳的三颗耳钉在晨光里反着光,右耳的一颗被头发挡着。指甲油是黑色的,十根手指都是黑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要去郊游的人。
齐鸣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短裤?”沈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四月了,不冷。”齐鸣没有说话,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有水,你拿着。”沈肆接了,拎在手里。
他到医院的时候,周晚亭已经在了。她坐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挂号单,看到沈肆走过来,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小沈,麻烦你了。”“没事阿姨。”沈肆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查什么?”“就普通体检,年度的那种。本来想在老家查,齐鸣非让我过来。”沈肆没有接话。
体检项目排得很满,抽血、心电图、B超、胸透……沈肆陪着她一项一项地走,拿着她的外套和包,在检查室外面等她。她做心电图的时候,沈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卡其色工装短裤的膝盖,上面有一小片不知道怎么蹭上去的灰。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齐鸣的消息:“怎么样?”“在查心电图,还没完。”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妈很健康,别担心。”
“好。”齐鸣回了,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中午带她去吃饭,我下午过来。”“好。”
沈肆把手机揣回口袋,周晚亭从检查室出来了,外套拿在手里。“阿姨,下一个是B超,在三楼。”周晚亭接过自己的包,“小沈,你累不累?你要是累就坐着等我。”“不累。”沈肆笑了一下。
B超室外面有一排椅子,他们坐下来等。走廊里人不多,护士推着轮椅走过去,一个老人被家属搀着慢慢走。周晚亭坐在沈肆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小沈。”
“嗯?”
“小齐有没有对象?”
沈肆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在喝水,保温杯的盖子刚拧开。他把盖子拧回去了,偏头看着周晚亭。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和问“你吃了吗”差不多。但沈肆看到她捏着外套一角的手指,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捻着,比他预计的更用力一点。
“我不清楚。”沈肆说。他说得很自然,语气很平,和他说“没事儿”的时候差不多。周晚亭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老大不小了,你帮我劝劝他。他爸不在身边,我着急。”沈肆看着她。“他爸……”“他爸在监狱里。”周晚亭的声音很平,和她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一样平,“十五年了,还有两年出来。”
沈肆没有说话。齐鸣没有说过这件事。
周晚亭把这件事说得很轻,像一块已经被她端了很久的石头,重量早就不在外面了。沈肆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阿姨,齐鸣他……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您不用太着急。”
周晚亭看着他,她的目光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不是那种“我在打量你”的认真,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听一个答案的认真。“那你呢?”沈肆没有回答。护士叫号了,“周晚亭”。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拍了拍沈肆的肩膀。“我去做检查了,你坐着等我吧。”
沈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检查室,门关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简单,内圈刻着一个“Q”。他转了转戒指,把它转正了,指腹的触感是凉凉的,金属的温度和皮肤不一样,像一小片不会被体温轻易改变的东西。
他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在光照里安静地旋转着,像一场无声的、不会结束的舞蹈。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周晚亭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那你呢?”他呢?他说不清楚。
周晚亭检查完了,出来的时候气色还不错。“都正常,没什么大问题。”她朝沈肆笑了一下,“走吧,小沈,我请你吃饭。齐鸣说下午才来,我们两个先去吃。”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面馆。周晚亭点了一碗牛肉面,沈肆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周晚亭掰开筷子拌了拌面,吃了一口。“小沈,你昨天说你是做MC的?”沈肆也拌了拌自己的面。“嗯。”
“晚上上班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
“那你白天不睡觉的时候都干什么?”
沈肆想了想。“有时候去健身房,有时候在家待着。偶尔出去逛逛。”他没有说和齐鸣一起。周晚亭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沈。”
“嗯?”
“齐鸣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他小时候,我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嗯’一声。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他‘有’。再问他‘朋友叫什么’,他就不说了。我不是一个很会问问题的妈妈。”她放下筷子。“我跟他爸结婚早,他爸出事的时候齐鸣才十四岁。从那以后,他变得更不爱说话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有时候觉得他不需要我。”沈肆看着她,碗里的汤热气还在往上飘,隔着那层白雾,周晚亭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一种更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亮。“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谈了大半年,后来分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合适’。没有第二个字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了也不说。我有时候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肆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番茄汤已经凉了一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阿姨,您不用担心他。”沈肆说,“他现在……挺好的。比以前好了。”周晚亭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多,齐鸣来了。他把车停在面馆门口,走进来,在沈肆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碗——都空了。“吃完了?”
“吃完了。”周晚亭说,“小沈带我吃的面。”
齐鸣看了看沈肆,又看了看他妈妈。“体检结果?”
“都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齐鸣点了一下头。“那回去休息吧,晚上我送你去车站。”
“好。”
齐鸣开着车先送周晚亭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周晚亭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上,看着沈肆的后脑勺,又看着齐鸣的侧脸。“你们两个,晚上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
齐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好。”
周晚亭下车了。沈肆从副驾驶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齐鸣没有马上开走,就停在门口,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电梯口。沈肆转过头来。“你妈挺好的。”
“嗯。”
“她刚才问我你的事。”
齐鸣偏头看着他。“问了什么?”
沈肆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四月的天是浅蓝色的,很干净,没有云。“问你有没有对象。”
齐鸣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齐鸣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路灯还没亮,天色还亮着,车里的光线是那种傍晚特有的柔和,像是被谁调暗了一点点。
“她跟我说,”沈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着急。说你老大不小了,让我劝劝你。”
齐鸣没有说话,开了一段路,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那你怎么看?”沈肆偏头看着他。“我觉得你妈说得对。”
齐鸣踩了刹车,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了。他转头看着沈肆,目光很深。“你说真的?”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很认真,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光。沈肆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傍晚的车厢里很亮。
“开玩笑的,开车。”
齐鸣看着他,没有马上转回去,他还在看沈肆。“你觉得我妈说得对?”沈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齐鸣会追问,这个问题他已经用玩笑话盖过去了,但齐鸣没有接那个玩笑。齐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像是不等到就不会踩油门。
沈肆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红灯。红灯在倒数,四秒、三秒、两秒、一秒……路灯变绿了,齐鸣没有踩油门,他还在看沈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又一声。齐鸣踩下油门,车动了。他没有再追问,开了一段路,他开口了。
“我妈说让你劝我?”
“嗯。”
“那你劝吗?”
沈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摇着,叶子是浅绿色的,在黄昏的光线里像无数片薄薄的翡翠。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劝。”
齐鸣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散开之后的平静。沈肆看到了那个弧度,他没有说“你笑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在心里想,齐鸣妈妈说的那些话——“他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了也不说”——是对的。齐鸣不会说“我很高兴”,但他会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沈肆学会了看那个弧度。不是所有人都会,但他会了。
晚上,周晚亭要回程了。齐鸣和沈肆送她去高铁站。她在进站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齐鸣,又看了看沈肆。“你们两个,好好的。”
齐鸣看着她。“嗯。”
周晚亭拍了拍他的手臂——和昨天接站时一样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向沈肆。“小沈,下次来家里玩。”沈肆看着她。“好。”
她走了。沈肆和齐鸣站在进站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面,被汹涌的人群吞没了,再也看不见了。齐鸣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沈肆跟在他旁边,齐鸣走得很慢,沈肆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走在黄昏的停车场里。
“你妈挺不容易的。”沈肆说。齐鸣没有说话。“一个人把你养大,你爸还在里面。她刚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齐鸣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沈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上。灯还没亮,但灯罩已经暗下来了,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的眼睛。他没有告诉齐鸣他为什么知道,因为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和他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扇关上的门,不是为了把别人关在外面,是为了把自己关在里面。
回到公寓,沈肆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来自阿坤的消息,问他“肆哥你今天见到鸣哥妈妈了?”沈肆回了一个“嗯”。阿坤发了一连串的表情,然后说:“她怎么样?凶不凶?”“不凶,挺好的。”阿坤又发了一条:“那她有没有问你是不是鸣哥对象?”“没有。”沈肆没有说全,但他没有说自己否认了,也没有说齐鸣妈妈问他“那你呢”。他把手机放下了,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钟。
齐鸣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沈肆抬起头看着他。“哪句?”
“你说‘我觉得你妈说得对’。”
沈肆看着他。“我说了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齐鸣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沈肆是洗衣液和一点点烟味,齐鸣是更干净的味道,像刚晾干的衬衫。“但你的表情不是开玩笑的。”
沈肆没有说话,他看着齐鸣。齐鸣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客厅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沈肆想起周晚亭说的话——“他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了也不说。”齐鸣没有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应该结婚”,没有说“你是不是在害怕”,他只是在看沈肆,像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肆伸出手,在齐鸣的脸上捏了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齐鸣没有说话。沈肆松开了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妈今天问我,‘那你呢’。”
“什么‘那你呢’?”
“她问我,‘那你呢’。”沈肆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遍,像在嚼一颗不太容易咽下去的糖。“她问我是不是你对象。我没回答。然后她又问了一遍——不是用嘴问的,是用眼睛问的。她看我的时候,她在问我‘那你呢’。”
齐鸣看着他。沈肆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没有妆,没有眼线,只有耳垂上的三颗耳钉在反着细碎的光。他的嘴唇是抿着的,像在想什么事。
“那你呢?”齐鸣问。沈肆偏头看着他。“你猜。”齐鸣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沈肆的手,十指相扣。沈肆的手是温的,齐鸣的手也是温的。“我不猜。”齐鸣说,“我等你告诉我。”
沈肆没有回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他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齐鸣的肩膀上,说了一句:“你妈下次来的时候,我陪她去。”
齐鸣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沈肆的手,收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