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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体检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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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沈肆一个人去了医院。
齐鸣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被子里缩着。四月了,天暖了不少,羽绒被换成了薄被,齐鸣站在卧室门口扣衬衫袖扣,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一团。沈肆的头发从被角露出来,深棕色的卷毛翘在枕头上,像一丛被风吹乱了的草。他呼吸很轻,被子跟着一伏一伏的。
"你今天有事吗?"齐鸣问,声音不大,怕吵醒他。
沈肆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含混的,像在说"没事"。
齐鸣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了。玄关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由近到远,然后消失了。
沈肆睁开眼睛。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床头柜上的数字钟闪着蓝色的光——八点四十二。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日历。上面有一个备注,用红色的字写着"复查 10:00"。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很薄,面料软软地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线和肋骨的轮廓。头发没有扎,散着,深棕色的卷毛垂着。没有妆,没有眼线,没有唇釉,素颜的沈肆看起来比舞台上的他年轻了好几岁,但也疲惫了好几岁,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凌晨三点的时候,心脏有一次小小的预警——不是那种剧烈发作,只是闷闷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记。他闭着眼睛等了几秒,心跳恢复正常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但齐鸣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的,均匀的,一下一下地,像海浪打在沙滩上。他听着那道呼吸声,又闭了很久的眼睛才重新睡着。
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着洗手台上的旧Zippo,掂了掂,然后揣进了黑色T恤侧边的小口袋里,和手机一起。
他没有把那包烟放进去,而是放在外套口袋里。他今天要穿一件薄夹克,深灰色的,棉质的,拉链拉到胸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脚收进鞋子里,春季款,薄一些,没那么笨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家里的钥匙和齐鸣给他的门禁卡揣进兜里,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好,四月上午的阳光是暖的,照在脸上有一种温柔的重量。楼下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浅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摆着,每一片都像是刚刚打开的。
沈肆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很薄的云,像被谁用手指抹开的棉花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旧Zippo,没有拿出来。他告诉自己"死不了",但那个声音在阳光里显得很空,像被风吹散了的灰烬。
医院在市中心的另一头,沈肆坐地铁去的。他以前都是打车,但今天他想坐地铁,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也许是想像普通人一样走一次地下通道,被人群裹着走,不需要想太多。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站在门边,靠着扶手,头微微低着看着自己的白色板鞋,踩在地铁车厢的地面上很轻。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光影在车窗上交替闪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被谁按着快进键在播放一段没有声音的画面。
到了医院,沈肆走了进去。挂号,取号,上三楼,在心内科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墙壁是淡蓝色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老人看起来很憔悴,女人在低声跟他说什么。沈肆看了看自己的挂号单,还有十几分钟才轮到他。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齐鸣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沈肆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才打字:"不回了,在外面吃。"他没有说"在外面"是哪里。齐鸣没有再回。
“沈肆。”护士叫他的名字。沈肆站起来,走进了诊室。陆辞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他今年三十五岁,戴着金丝眼镜,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握着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他看到沈肆进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肆注意到他的眉心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陆辞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坐。”陆辞说。沈肆在他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很放松。陆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开口了。"上次检查是去年十一月。中间你一直没有来复查。"沈肆没有说话。“你今天来,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沈肆想了想。“没有。”
陆辞看着他,沈肆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眼睛直视着陆辞,像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不舒服。陆辞低下头,把打印机吐出来的一叠报告拿过来,翻了两页,放在桌上,推到沈肆面前。沈肆低头看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箭头,没有去细看,只是认出了上面写的"心功能指标"五个字。
陆辞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平静的、克制的、带着一种“我不想吓你但你必须知道”的力度。"你去年十一月的复查结果,我调出来了。你对比一下,能看出来区别。”
沈肆没有对比。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纸。
“你的射血分数下降了。早搏频率比去年高了接近一倍。心电图显示多导联T波倒置。你之前确诊的是Brugada综合征,但现在你的情况已经到了需要重新评估的程度。”
沈肆的手指微微用力,把报告的一角捏出了褶皱。
“必须住院。”陆辞说。
沈肆抬起头看着他,陆辞的表情还是那副斯文的、理性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认真,是那种“我不是在跟你商”的认真。
“再给我点时间。”沈肆说。他的声音很平,和他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样平。
陆辞看着他,那双隔着金丝眼镜的眼睛在看了他几秒后,说:“你在拿命开玩笑。”
沈肆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他平时在舞台上才会有的"管他呢"的劲头。"我的命本来就是玩笑。"
陆辞没有笑。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然后他看着沈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医生在跟病人说话,更像是一个见过太多同样事情的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你有一个在意你的人,对吗?"沈肆没有说话。"为了他,你也不住院?"沈肆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指甲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他看了那枚戒指很久,久到陆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我会来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辞看着他,最后说:“一个月。”
“两个月,就给我最后两个月。”
沈肆把报告折好,放进内兜里。他站起来,拉开诊室的门,走廊里的惨白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什么血色。陆辞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沈肆,不要等到来不及。"沈肆没有回头,把诊室门轻轻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了。
他走过走廊,走过那个老人和年轻女人坐的长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黑色T恤,灰色薄夹克,黑色工装裤,马丁靴,散着的头发,没有表情的脸,以及那个被他捏皱了的报告单,正贴着他的胸口,在内兜里。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到外面。阳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走,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四月的阳光里散得很快。
他站在那里,咬着烟,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树。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晃着,每一片都像是刚刚被洗过。他就这么抽完了一整支烟,烟烧到他的手指了才松开,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死不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到了,在阳光里散开了。他把报告从内兜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那些箭头,然后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他下午两点多才回去。他没有去"夜焰",也没有回家,他在外面逛了很久。从医院出来之后,他坐地铁去了一个他很久没去过的地方——以前住的那片老城区。他没有下地铁,只是坐在车厢里,从这头坐到那头,又坐回来。他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一节一节的,像无限延伸的黑色链条。地铁到站了又开走,人们上车又下车,没有人在意他坐在那里。他像是一个在人群中消失的、不应该存在的人。
下午三点,他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有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追着一只风筝跑,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被放大了的蝴蝶。沈肆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齐鸣的消息:"晚上我去接你?"沈肆看着这行字,过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用。"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我自己回去。"
齐鸣回了一个"好",他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他走到"夜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后门没有锁,他输了密码,推门走进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和以前一样。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走廊,推开演播厅的门,里面没有人,吧台的椅子倒扣在桌上,舞台暗着,镭射灯球停着。他走进去,把椅子一张一张放下来,排好,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擦了擦吧台的桌面。他擦得很慢,没有表情,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情,可以让脑子空下来。
小九从后台出来的时候,看到沈肆在擦吧台。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看起来和她冬天穿的那件是同一款,只是薄了不少。短发,烟熏妆,耳朵上一排耳钉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看到沈肆愣了一下。"肆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沈肆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下面。"睡不着。"
"又睡不着?"小九走过来,靠在吧台边上,"肆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你脸色不太好。"沈肆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脸色了?"小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天天在酒吧看人脸色,什么脸色没见过?你这脸色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种'我有事但我不想说'的脸色。"
沈肆看着她,没有说话。小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肆哥,我不是故意说你脸色不好,我——"沈肆打断了她,声音是那种"我不想说"的语气,但也带着一点"你别担心"的意思。"没事。"小九没有再问了。
姜河是五点半到的,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牛角扣大衣,看起来很精神。他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沈肆在吧台旁边坐着,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他走过去,喊了一声"肆哥",沈肆抬起头看着他,姜河的脸红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他的声音是轻快的:"肆哥你来了!晚上有没有排练?"
"有,练你那首新歌。"沈肆说,他站起来,从吧台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姜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舞台。沈肆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什么,然后也走上了舞台。
演出很顺利,沈肆唱了三首歌,然后和姜河合唱了一首。姜河的表现比上次更稳了,调音台的老陈看到沈肆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老陈在调音台后面也竖了一下大拇指。小九在吧台后面折千纸鹤,越折越快,快得翅膀都歪了。大刘擦着杯子,目光偶尔落在小九身上又移开。
沈肆中间下台喝水,靠在吧台边上,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报告单,指腹按压在纸张的边缘上,像是能摸出那些数字。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空荡荡的门口。齐鸣没有来,他今天在公司加班,说可能赶不上。沈肆收回了目光。
晚上十一点,沈肆回去了。玄关的灯亮着,齐鸣留的,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碗汤,汤是排骨玉米的,不是齐鸣做的,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放在保温盒里,盖子盖着,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便签,齐鸣的字迹,写着"回来了记得喝"。
沈肆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汤,伸手碰了一下,碗沿还温着,不是热的,是那种放了有一会儿但还没凉透的温。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喝,站在原地,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腹上残留着汤碗的温度。那个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地往掌心里渗,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晕开,变成一片不太清晰但又遮不住的颜色。他没有喝那碗汤,把盖子重新盖上了,走回卧室。齐鸣已经睡了,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枕头上,像是在等什么,那个枕头是空着的。沈肆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躺下来,面朝齐鸣的方向,把手指放在齐鸣的手腕上。
齐鸣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平稳的,有力的。沈肆数了二十下,一下都没有乱。他把手指收回来,闭上了眼睛。四月了,天暖了,春天来了,可是他没有觉得自己更暖一点。
第二天早上,沈肆比齐鸣先醒。他很久没有比齐鸣先醒了,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帘外面是那种半明半暗的灰蓝色。他侧过头,看着齐鸣的睡脸。齐鸣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眉目舒展,不像白天那样深沉,更像一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沈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下了床,走进卫生间。他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告单,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那些箭头,那些陆辞说的"必须住院""射血分数下降""早搏频率高了接近一倍"。他在镜子前站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打火机的火苗把报告单的一角点燃了。纸张在火苗里卷曲起来,先是变黑,然后变成灰烬,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燃烧的报告单扔进洗手池里,看着它烧完,然后打开水龙头,冲走了那些灰烬。灰烬顺着水流下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洗手池,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妆,没有眼线,没有唇釉,头发散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没事儿。"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齐鸣醒了,半靠在床头,头发有点乱,眼神还带着刚醒的懵。他看着沈肆从卫生间出来。"你今天醒这么早?"沈肆走到床边,坐下来。"睡不着。"齐鸣看着他。"你最近都睡不着。"沈肆没有回答,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在齐鸣的嘴角亲了一下。"今天吃什么?"
齐鸣被他亲了一下,那点刚醒的懵还没散,又被这个亲碰得更散了一些。"你想吃什么?""随便。"齐鸣看着他还带着水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嘴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了另一句话。"你昨晚没喝汤。"沈肆愣了一下,他忘了,齐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吃完早餐,齐鸣去上班了。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拉开门走了。沈肆坐在客厅里,没有送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有一个透明的烟灰缸,里面的烟蒂还在,是他昨天倒的。他看着那个烟灰缸,伸手把旧Zippo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很小,在四月的上午的光线里不显眼,但他看着那簇火,看着它燃烧的样子,不知道看了多久。
下午,他去了"夜焰"。他没有上台,坐在吧台边,要了一杯水,靠在那里,看着舞台上的姜河排练。姜河在喊麦,声音干净的、透亮的,像一把被磨过的刀,比上次又进步了。他喊完之后,从舞台上跑下来,走到沈肆面前,眼睛里有一种期待的光。沈肆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一点:"这一段进步了,最后一段的副歌比之前稳了。"姜河笑了。沈肆把那杯水喝完了,水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经过食道,经过胃,一直凉到胸口的位置,那里的某个器官跳了一下。沈肆皱了皱眉,很短,快到他以为自己没有感觉到。
"肆哥,你没事吧?"姜河的声音传过来。沈肆抬起头看着他。"没事。"他又说了一遍没事,和昨天说的一样,声音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
晚上齐鸣来接他,车停在巷口,沈肆走出来的时候,齐鸣靠在车门上,看到他过来,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有马上上车,站在车旁边,看着齐鸣,隔着几米的距离,路灯照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快要碰到一起了。齐鸣开口了:"你脸色不好。"
"今天没睡午觉。"沈肆拉开车门,坐进去了。齐鸣站在车外面,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发动了车,开出了一段路,快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才开口:"明天周末,你在家休息。"
"我明天晚上有演出。"
"推了。"
"推不了。"
齐鸣没有说话。沈肆偏头看着他。齐鸣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交替明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你晚上回来,我做了饭。"
"好。"沈肆说。
他们回到公寓,沈肆闻到屋子里有一股饭菜香,是齐鸣下午提前做好了放在冰箱里的。齐鸣去厨房热菜,沈肆站在客厅里,在茶几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找一张不存在的旧报告单,也许是找一个不存在的医院信封,也许只是找个东西让自己有点事做。但茶几的抽屉里只有钥匙、收据、一本旧书,什么都没有。他关上抽屉,站起来。齐鸣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菜好了。"
沈肆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来。齐鸣端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红烧肉,放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递给他一碗。沈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好吃。"他说。齐鸣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咽了。"明天晚上,我做完饭去接你,然后在门口等你。"
"不用。"
"用。"
沈肆没有再说了。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嚼了很久。齐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嚼,没有催他。沈肆咽下去了,喝了口水,说:"你明天早上做什么早餐?"齐鸣看着他:"你想吃什么?""煎饼。"
"上次没做好。"
"那这次做好一点。"
"好。"
沈肆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餐桌的灯光下显得很暖,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升起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轻轻飘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齐鸣他今天烧了一张报告单。他没有告诉齐鸣他心脏跳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把碗放进厨房的洗碗槽里,然后从背后抱住了正在洗碗的齐鸣。齐鸣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抱一会儿。"沈肆的声音从齐鸣的后背上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料在说话。齐鸣没有动,让他抱着,水龙头还在流水,洗碗槽里的泡沫慢慢散了。齐鸣的手从洗碗槽里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覆在沈肆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四月了,天暖了,春天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窗外的城市在闪烁,沈肆把脸贴在齐鸣的后背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他在心里数着那个节奏,像在默念什么秘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可以带着他走向明天,走向后天,走向下个月,走到他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也许明天就会被发现,也许永远不会。但他知道,在谎言被拆穿之前,他得把这每一天过下去。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早晨醒来时看到旁边那个人的睡脸,每一个夜晚坐在客厅里听他洗碗的声音。这些日常,都是他想要的。他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但他知道现在的这些,他要抓在手里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