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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阿坤的生日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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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虽然早晚还是凉的,但中午的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意,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上浮着一层浅绿的绒毛。
阿坤老早就给沈肆发好了消息,说自己的生日在三月十二,请沈肆过去。而今天就是3月12日了。
沈肆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不大,刚好露出锁骨最上端那一小截。开衫很软,没有系扣子,敞着,下摆垂到腰线以下。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挽了一道,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帆布的,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和平时那种一脚蹬的懒散完全不一样。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毛垂在肩侧,发尾微微翘起来,被三月的风吹得轻飘飘的。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新补的,十根手指都是黑的。没有眼线,没有唇釉,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在下午的阳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被晒暖了的。
他站在镜子前,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那双白色板鞋。“我这样看着像不像大学生?”他问。
齐鸣从客厅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棕色的德比鞋,不是那种很正式的款式,鞋面有一点做旧的纹理,看起来随意但不邋遢。他的头发比冬天的时候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像。”齐鸣说。
“像什么?”
“像大学生。”
沈肆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话少不是正常吗?”
沈肆笑了一下,转过身,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很薄,面料是那种带一点弹性的棉麻混纺,穿在身上不会显得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他把风衣搭在手臂上,没有穿。“走了,阿坤肯定等急了。”
齐鸣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推开门。门外的阳光照进来,三月的阳光和冬天的完全不一样——它是有温度的,薄薄的,像一层被晒暖了的丝绸。沈肆走在齐鸣旁边,风衣搭在手臂上,白色的板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很轻快。
齐鸣今天开的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不是SUV,是他不常开的那辆。沈肆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齐鸣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他调了一下,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阿坤今天叫了多少人?”沈肆问。
“他说十来个。”
“你认识几个?”
“都认识。”
沈肆偏头看着他。“那我呢?”
齐鸣没有偏头,看着前方的路。“他们不认识你。”
“那你介绍的时候怎么说?”
齐鸣沉默了一下。“你想让我怎么说?”
沈肆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简单,内圈刻着一个“Q”。他把戒指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齐鸣。“你说我是你男朋友就行。”
齐鸣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KTV在城东的一个商业区。不是那种很大的连锁店,是一家藏在二楼的、门面很小的老式KTV。门头的灯箱褪了色,楼梯是窄的,铺着旧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楼梯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过期的电影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沈肆跟在齐鸣后面上楼,白色板鞋踩在旧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开着,里面传出来阿坤的笑声,大得走廊都在震。“我跟你讲,那会儿我哥——齐鸣,他小时候特别不爱说话,老师问他问题,他盯着老师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说。老师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他的笑声又大了一圈,像一只被放大了的扬声器。
齐鸣站在包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阿坤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哎哟鸣哥来了”。
沈肆走进去。包间很大,暗色的皮沙发围成半圆,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果盘、啤酒和几瓶开了盖的洋酒。天花板上挂着一个旋转的镭射灯球,光线打在每个人身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缩小版的夜店。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三月的暖意完全不同,一进来就能闻到空调风混着酒味和烟味的、属于夜晚的味道。
阿坤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花衬衫,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蓝色花卉,领口敞着,露出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在灯球的旋转光线下闪来闪去。他的头发打了发胶,比平时更整齐,但鬓角有一撮翘起来了,他自己没注意到。他站在沙发前面,看到齐鸣和沈肆进来,张开双臂迎过来。
“鸣哥!肆哥!你们终于来了!”他先抱了一下齐鸣——他们小时候那种兄弟式的拥抱,拍了两下后背,然后转向沈肆,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沈肆的肩膀上拍了拍。“肆哥,今天你能来太好了!我老婆说她想听你唱歌,我说你今天肯定来,她还不信。”他朝旁边看了一眼,李暮晚正坐在沙发的角落,朝这边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温柔。
沈肆朝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包间。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沈肆感觉到了,但他在舞台上被几百个人看过,这七八个人的目光对他来说和没有一样。他跟在齐鸣后面,坐在了阿坤给他们留的位置——中间,挨在一起,沙发是连着的,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膝盖。
阿坤开始介绍。他先介绍左边的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做技术的人。“这是周锐,我高中同学,现在做程序员。锐哥,这是肆哥,沈肆,我朋友,在‘夜焰’做MC。”周锐朝沈肆点了一下头,沈肆也点了一下头。阿坤又介绍右边的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短发,眉毛画得很重,看起来利落爽快。“这是方棠,以前跟我一个公司的,现在自己开店了。棠姐,这是肆哥。”方棠朝沈肆笑了一下,笑容很直接。“长得真好看。”沈肆看着她。“谢谢。”方棠又笑了一下。
阿坤又介绍了几个人——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叫刘东,一个染了灰色头发的女孩叫陈真,还有两个沈肆没记住名字的,阿坤介绍得快,他也忘得快。最后他指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很瘦,脸色偏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是宋意,”阿坤说,“我老婆的表弟。”
沈肆的目光落在宋意身上。宋意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撞了一下。宋意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一种更冷的、像玻璃反光一样的亮。他长得很精致,五官没有一处是多余的,皮肤很白,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立着,露出的锁骨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首饰。他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每一寸都是精心布置过的,但气质偏阴,不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阴,是那种像冬天没开空调的房间、你在里面待久了会觉得手脚发凉的阴。
沈肆收回了目光,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宋意没有移开目光,他看了沈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齐鸣身上。
“鸣哥,”宋意的声音不大,很轻,像棉花糖刚放进嘴里还没咬下去的那种软,“好久不见了。”
齐鸣看着他。“嗯。”
“去年你说有空一起吃饭,一直没等到。”
“忙。”
宋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好到“礼貌”的程度,再多一点就会变成别的意思。“那你今年有空吗?”
齐鸣没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包厢屏幕上的点歌界面。“沈肆,给阿坤唱一首吧。”
沈肆偏头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沈肆把柠檬水放下,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面。他翻了翻歌单,选了一首老歌——阿坤有一次在“夜焰”喝多了说“肆哥你什么时候唱一首粤语歌给我听啊”。沈肆当时没理他,但记住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些。沈肆拿起麦克风,靠在点歌台旁边,没有站到中间去,就那么随意地靠着,像在自家客厅里随便哼两句一样。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在台上不一样,在“夜焰”的舞台上他的声音是嘶吼的、撕裂的、像一把刀。在KTV的包厢里,他的声音是温的,沙哑还在,但那种沙哑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冬天的雪落在河面上,化了,变成水。他唱的是粤语,发音不标准,有几个字的音歪了一点,但感情进去了,歪的也变成了对的。
阿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忘了喝。他看着沈肆,嘴巴微微张着。李暮晚在他旁边,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你朋友唱歌真好听。”阿坤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当然,他是专业的。”
沈肆唱完了,把麦克风放回桌上。有人鼓掌,方棠在喊“再来一首”,周锐推了推眼镜说“比原唱好听”。沈肆没有应,坐回齐鸣旁边。齐鸣没有说话,但他把沈肆的杯子推了过去——柠檬水,又续满了。
宋意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饮料,看着沈肆和齐鸣之间那个不用说话就能完成的动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精致的、阴郁的样子。但他的手指——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酒过三巡,阿坤已经喝了不少。他站起来要敬酒,一个个敬过来,到齐鸣的时候他端着一满杯啤,说“鸣哥我干了”,然后真的干了,喝完打了个嗝。到沈肆的时候他敬了一杯,说“肆哥你今天能来我特别高兴”,然后也干了。沈肆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阿坤不干,说“肆哥你不能喝一口,你喝半杯”。沈肆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阿坤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人起哄让阿坤切蛋糕。蛋糕是李暮晚订的,很大,铺满了水果和奶油,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29”。阿坤站在蛋糕前面,闭着眼睛许愿,许了很久。睁开眼的时候他说“我许了一个特别大的愿”,有人问“什么愿”,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他吹了蜡烛。奶油溅了一点在他亮黄色的花衬衫上,他低头看了看,说“没事,这衬衫便宜”。
切完蛋糕,阿坤的一个朋友——那个染灰色头发的陈真——忽然问了一句:“鸣哥,你是不是跟那个MC在一起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目光在齐鸣和沈肆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明显是观察了半天的结果。包间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啃西瓜,有人在喝啤酒,但那个安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齐鸣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沈肆,沈肆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白色板鞋的鞋尖轻轻地晃着。他端着一杯酒——刚才阿坤敬的那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怎么,不像?”沈肆说。他的语气很随意,嘴角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球旋转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陈真看到了那枚戒指,又看了一眼齐鸣手上的那枚。她笑了,笑得很夸张,像是怕别人看不到她在笑。“像像像,太像了!我早就看出来了,鸣哥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沈肆没有说话,把腿换了个方向翘。
宋意在角落坐着。他坐在那里,和刚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饮料,看着沈肆把腿换了个方向。他的表情还是那副精致的、阴郁的样子,但他握着饮料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阿坤打圆场,举着酒杯喊“来来来喝酒喝酒”,人群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在点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啃西瓜。沈肆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他低头点烟,动作和平时一样——磕三下,叼烟,低头,打火,一气呵成。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橙黄色的。沈肆合上盖子的时候,阿坤在旁边看到那个打火机。银色的,磨损严重,边角磨圆了,盖子合不严。沈肆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揣回口袋。
阿坤的脖子伸长了。“肆哥,你这打火机该换了。”
沈肆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用顺手了,你管得着?”
阿坤笑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管不着管不着,你用顺手就用顺手呗。我就说一句。”他转头看向齐鸣,“鸣哥你听听,肆哥跟我说话的语气跟你一样,两个人待久了连说话都一个味。”齐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沈肆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阿坤看到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他没说。方棠在后面喊“阿坤你过来唱一首”,阿坤应了一声“来了”,端着酒杯走了。
沈肆坐在沙发上,咬着烟,看着包间里的人。阿坤在唱歌,唱得很用力,但跑调跑到天上去了。李暮晚坐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用手机拍了他一张。方棠在划拳,赢了,大喊一声“喝”。周锐在吃东西,慢条斯理的。刘东在给陈真倒酒。这个包间里的人,对沈肆来说大多是陌生人——今天第一次见面,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但阿坤把他叫来了,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朋友”。沈肆坐在那里,觉得“朋友”这个词挺好的。简单,不复杂。不用解释,不用交代前因后果。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他感觉到有目光在看他,不是陈真那种好奇的看,不是阿坤那种热情的看,是另一种。他偏过头,顺着那道目光看去。
宋意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包间的暗光里又一次撞在一起。这一次宋意没有移开。他端着那杯饮料,坐在角落里,隔着大半个包间的距离看着沈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挑衅,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冷的、像玻璃反光一样的东西。沈肆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没有把目光移回去,因为他不需要。
宋意站起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的西裤,脚上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他走过茶几,走过正在唱歌的阿坤和正在笑的李暮晚,走到齐鸣的另一侧——沈肆坐在齐鸣左边,他在齐鸣右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但那个距离被他缩短了。
“鸣哥,”宋意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甜,像是练习过的。齐鸣看着他。“嗯。”“你今天晚上有事吗?”宋意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不是贴得很近,是那种“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太近但我确实想靠近一点”的距离。“没事的话,等会儿结束了,我请你吃个夜宵?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开到很晚。”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像是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有这样的对话。
沈肆坐在齐鸣的左边,翘着二郎腿,白色板鞋的鞋尖轻轻晃着。他没有看宋意,没有看齐鸣。他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把剩下的半颗放在碟子里。
齐鸣没有说话。他看着沈肆吃了半颗草莓,看着他放下那半颗,看着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他开口了。“不了。”
宋意的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
“晚上有事。”
“什么事?”
齐鸣偏头看着他。“回家。”两个字,语调平坦,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他的目光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从宋意的脸上移到了沈肆的脸上,又移回来了。宋意顺着那道目光看到了沈肆。沈肆在吃第二颗草莓,和刚才一样,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吃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对周围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但他握着草莓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宋意看到了那枚戒指。他看到了齐鸣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精致的、阴郁的样子,但他坐直了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和齐鸣之间那个被缩短的距离又重新拉长了。
“那改天吧。”宋意说。他端着那杯饮料站起来,走回了角落。他坐下来的时候,沈肆没有看他。沈肆在吃第三颗草莓。
阿坤唱完一首歌回来了,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杯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凑到沈肆旁边,压低声音:“肆哥,宋意刚才跟鸣哥说话了吗?”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阿坤的表情有点微妙,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太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老婆的表弟,他从小就对鸣哥——”
“我知道。”沈肆打断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刚才介绍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阿坤眨巴眨巴眼。“你怎么知道的?”
沈肆把酒杯放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看齐鸣的眼神。”他没有说是什么眼神,但阿坤懂了。阿坤没有再问,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拍了拍沈肆的肩膀。“肆哥,你别放在心上。鸣哥对他没意思,这么多年了要是有意思早有了。”
沈肆看着他。“我没放在心上。”阿坤看着他,沈肆的表情确实没什么变化,懒洋洋的,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不想动的猫。阿坤放心了,端着酒杯去找方棠划拳了。
蛋糕切完了,酒喝了几轮,时间快十一点了。有人开始陆续走了。周锐先走的,说明天要早起加班。方棠第二个,说她店明天还要开门。陈真和刘东一起走的,说顺路。包间里只剩下阿坤、李暮晚、宋意、齐鸣和沈肆。阿坤喝得最多,靠在李暮晚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李暮晚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差不多该回去了”。阿坤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好还是不好。宋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针织衫的下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了一眼齐鸣,又看了一眼沈肆。
“鸣哥,我先走了。”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轻的,软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沈肆,”他顿了一下,“你的歌很好听。”
沈肆看着他。“谢谢。”
宋意走了。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线消失了。阿坤在被李暮晚扶着站起来,“鸣哥肆哥,我们也走了。”他走路有点晃,李暮晚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肆哥,谢谢你今天能来。”沈肆朝他挥了一下手。阿坤走了,门又关上了。包间里只剩下沈肆和齐鸣。音乐还在放,不是有人点的,是系统自动循环的歌单,一首慢歌,唱的什么沈肆没听清。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白色板鞋的鞋尖在灯球的旋转光线下一下一下地晃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钟摆。
齐鸣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水——他今晚没怎么喝酒,因为要开车。他看着沈肆的侧脸,沈肆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包间的某个角落,那里有刚才宋意坐过的位置,杯子还在茶几上,饮料还剩一半,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
“沈肆。”齐鸣叫他。
沈肆偏头看着他。“嗯。”
齐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肆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沈肆的手是暖的,齐鸣的手也是暖的。两双暖的手握在一起,戒指贴着戒指,在包间的暗光里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沈肆低头看着那两枚戒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那种动。
“你的那个表弟。”沈肆开口了。
“阿坤老婆的表弟。”
“不管是谁的表弟,他喜欢你。”
齐鸣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沈肆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那你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沈肆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包间的暗光里显得很亮。他伸出手,在齐鸣的脸上捏了一下,力道不大。“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喜欢就一个字不说,让人家自己走?”
齐鸣看着他。“不然呢?”
沈肆想了想。也对。不喜欢就不说,不解释,不挽留,让那个人自己走。这是齐鸣的方式,不是冷漠,是边界。他的边界画得很清楚,过了线的人自己会知道。沈肆把他的手从齐鸣的脸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又伸出去,握住了齐鸣的手。十指相扣。
“宋意是不是以为他还有机会?”沈肆问。
齐鸣看着他。“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齐鸣把沈肆的手举起来,在包间的灯球光线下让他看那枚戒指。“因为他看到这个了。”
沈肆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简单,内圈刻着一个“Q”。他看了很久。“齐鸣,你这人真的很奇怪。”齐鸣看着他。“哪里奇怪?”“别人都是说‘我爱你’‘我喜欢你’‘这辈子我只认你’。你什么都不说,就买了一对戒指,往手上一戴,让别人自己看。”齐鸣看着他。“你看懂了吗?”沈肆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翘起来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是从里往外的那种,像春天的河面上最后一块冰裂开了,露出了底下流动的水。
“看懂了。”沈肆说。
“那就够了。”
包间的音乐切了一首,是一首慢歌,旋律很轻,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说梦话。沈肆靠在沙发上,靠在齐鸣的旁边。他的头歪在齐鸣的肩膀上,灰色开衫的布料蹭着齐鸣深蓝色衬衫的布料,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白色板鞋的鞋尖不再晃了,安静地踩在地毯上,和齐鸣的棕色德比鞋并排。
“齐鸣。”
“嗯。”
“明年阿坤生日,我们还在。”
“好。”
“后年也在。”
“好。”
“大后年也在。”
“好。”
沈肆没有说“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因为他不需要问了。好就够了。一个“好”比一百句“我爱你”都重,因为齐鸣不轻易说。沈肆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齐鸣的肩膀在呼吸之间微微起伏。包间里的灯球还在旋转,光斑在墙壁上、沙发上、茶几上流动着,像一条不会停的河。沈肆觉得他可以在这个包间里待很久,坐在这张皮沙发上,靠着这个人的肩膀,听那些循环播放的老歌。他甚至有点不想走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因为齐鸣明天还要上班,他自己明天晚上还要去“夜焰”。生活不会因为你不想离开就停下来。
“齐鸣。”
“嗯。”
“走吧,回家了。”
“好。”
他们站起来。齐鸣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是一件黑色的薄风衣,和沈肆今天穿的那件浅卡其色风衣是同一种款式,只是颜色不同。沈肆看到那件风衣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记得齐鸣出门的时候没有拿这件风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手臂上的那件浅卡其色风衣,又看了看齐鸣手里那件黑色的。
“你这件风衣什么时候拿的?”
“出门的时候。”
“你出门的时候不是穿的这件。”
齐鸣看着他。“现在穿了。”
沈肆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齐鸣是故意的。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把自己的风衣穿上,卡其色的,齐鸣把黑色的穿上。两个人站在一起,一浅一深,像是同一件衣服的不同版本。沈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灯球还在转,音乐还在放,茶几上还有没喝完的酒和没吃完的果盘。阿坤的金色蜡烛插在蛋糕上,烧了一半,蜡油淌下来,凝成了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沈肆把门拉上了。
他们走出KTV,三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比白天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沈肆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有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几颗被谁忘了收回去的钻。他把风衣的领口拢了拢,没有扣扣子,就这么敞着。浅卡其色的风衣在路灯下变成了浅灰色,白色板鞋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他低头看了看,用另一只脚蹭了一下。
齐鸣把车开过来,停在门口。沈肆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刚刚好,不热不冷。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齐鸣。齐鸣在系安全带,动作很自然,左手握着安全带,右手扣进卡扣里。那枚银色的戒指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
“齐鸣。”
“嗯。”
“你说宋意以后还会来吗?”
齐鸣发动了车。“不知道。”
“如果他来了,你怎么办?”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出停车位,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烁。沈肆没有追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齐鸣。”
“嗯。”
“他叫你鸣哥。”
齐鸣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吃醋了?”
沈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齐鸣的脸上。“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点“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的挑衅。“我是觉得他叫你鸣哥的时候,语气太甜了。你听着不别扭?”
齐鸣沉默了一下。“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注意的都是别的事。”齐鸣又看了他一眼。“比如?”
沈肆想了想。“比如你注意到我换了一件新开衫,你注意到我穿的板鞋是新买的,你注意到我剪了头发。但你不会注意到别人叫你鸣哥的时候语气甜不甜。”
齐鸣没有说话。他开了一会儿车,然后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偏头看着沈肆。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剪头发了?”齐鸣问。
沈肆看着他。“我今天早上剪的。你现在才问我?”
齐鸣看着他,没有回答。红灯变绿灯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沈肆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表情,但沈肆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很浅,在路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沈肆没有拆穿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车开到了家楼下。齐鸣停了车,两个人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从一楼到六楼,全亮着。沈肆走在前面,齐鸣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个散漫,一个沉稳。沈肆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走进去。玄关的灯亮着,他留的,现在齐鸣留。
沈肆在玄关脱了板鞋,把鞋子放在鞋柜旁边,和齐鸣的德比鞋并排。他把风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和齐鸣的黑色风衣并排。他走进客厅,窝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消息列表里有一条阿坤发的——“肆哥鸣哥到家了吗?”沈肆回了一个“到了”。阿坤秒回了一个“好嘞”,后面跟了一串表情,有蛋糕,有啤酒,有烟花,还有一颗爱心。沈肆没有回。
齐鸣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你刚才说宋意的事。阿坤会处理。”沈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鸣哥对不起,我不知道宋意会那样,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沈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不烫,刚好入口,温度沿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齐鸣。”
“嗯。”
“你累了吗?”
齐鸣看着他。“不累。”
“那你过来。”
齐鸣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沈肆靠过去,头枕在齐鸣的肩膀上,手臂环在他的腰间。齐鸣的手臂也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姿势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刚认识但已经不需要客套的动物。
“宋意的事。”沈肆说。
“嗯。”
“你以后见到他,不用躲。”
齐鸣低头看着他。“不躲。”
“也不用解释。”
“不解释。”
沈肆在齐鸣的肩膀上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真的很奇怪。”沈肆偏过头,把脸埋在齐鸣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我不讨厌。”
齐鸣没有说话,他环着沈肆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窗外的风在吹,三月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窗帘是深灰色的,在夜风里轻轻地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沈肆。”
“嗯。”
“你今天在KTV唱歌的时候,宋意一直在看你。”
沈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沈肆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注意他吗?”
齐鸣没有回答。
沈肆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他伸出手在齐鸣的脸上捏了一下。“嘴硬。”
齐鸣没有说话,但他环在沈肆肩膀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收得很紧,紧到沈肆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隔着衣服贴在自己的肩膀上。沈肆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重新靠回齐鸣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三月的夜风还在吹,窗帘在飘,灯还亮着。沈肆没有做梦。他不知道齐鸣有没有做梦。他在想齐鸣说的那句话——“宋意一直在看你。”齐鸣注意到了。齐鸣没有说“我吃醋了”,没有说“我不高兴”,但他注意到了。对齐鸣来说,“注意到了”就是“我在乎了”。不用说出来,不用解释。戒指在手,人在身边,风在吹,灯还亮着。
阿坤的生日过完了。明年还会有。大后年也会有。沈肆闭着眼睛,感觉到齐鸣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平稳的,有力的。像三月的风,不冷了,但还在吹。会一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