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顶偏爱》桉风屿姜

2、嘲笑

　　盛夏的热浪裹挟着连绵蝉鸣，填满了整间高一（3）班教室。崭新的课桌椅排列整齐，刚刚踏入高中校园的新生们褪去了初中的青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分享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憧憬。窗外高大的香樟撑开浓密枝叶，将炽烈的阳光切割成细碎光斑，落在地面与课桌上，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季安辞独自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刻意选了这个远离人群的角落。她身侧的座位一直空着，班主任开学时便提过，会有一名转学生延后报到，可数日过去，空位始终无人落座，大家渐渐也就不再提起。季安辞对此毫无波澜，多年独来独往的生活，让她早已习惯身边空无一人的安静。

　　她半边身子倚着微凉的墙壁，目光淡然望向窗外，对周遭的喧闹置若罔闻。桌面收拾得极简，一本课本、一支黑笔，外加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笔袋，没有花哨装饰，也不见多余物件。优越的成绩让她顺利考入这所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离开乡下那个满是压抑的小院，独自在校外租下一间小单间，不用再天不亮就起身操持家务，也不用日日看人脸色度日。可刻在骨子里的孤寂与伤痛，从未真正消散。

　　八岁那年双亲离世，她寄住在舅舅家中，往后数年尝尽冷眼与苛待。寒冬冻裂的双手、三餐不均的窘迫、舅妈日复一日的刁难，还有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都成了心底无法抹去的印记。舅舅常年在外省工地打拼，每一分收入都是血汗换来，季安辞从不愿让他担忧，每次通话都故作安然，只报喜不报忧。课余时间她总会挤出空隙做兼职，想尽办法减轻舅舅的负担。长久的压抑之下，失眠与低落如影随形，唯有沉浸在书本与习题中，她才能获得片刻安稳。

　　高中课程难度陡增，课堂节奏也远比初中紧凑。季安辞收起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学习。她听课专注，笔记工整，课间别的同学嬉笑玩耍时，她便低头刷题；午休众人伏案小憩，她依旧捧着书本静静研读。她像一头游离在群体之外的独行虎，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不主动搭话，不参与闲谈，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班级里很快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性格合得来的同学结伴而行，分享零食、讨论趣事，相处得热热闹闹。季安辞的格格不入，渐渐成了部分人眼中的“异类”。班里几个女生结成了小团体，见她始终沉默冷淡、独来独往，便暗自认定她是仗着成绩优异故作清高，心底生出不满。起初只是几人私下小声嘀咕，久而久之，闲言碎语越来越多，话语里也带上了明显的嘲讽。

　　“你看她天天冷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她一样。”
　　“不就是成绩好吗，至于这么目中无人？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性格也太孤僻古怪了，难怪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季安辞耳中，有人路过她的座位时，还会故意放慢脚步，和同伴挤眉弄眼，用戏谑的目光打量她。她们以为这些闲言碎语会让孤身一人的季安辞窘迫难堪，可一次次试探下来，却始终看不到她半分慌乱。

　　十余年间，她听过太多冷言冷语，受过数不尽的委屈，如今这些背后的闲话，早已无法轻易撼动她。季安辞握着笔的手稳稳当当，笔尖在纸页上不停滑动，字迹工整利落，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习题之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非议，都只是耳边转瞬即逝的风声。

　　可坚硬的外表之下，内里依旧敏感柔软。那些带着恶意的揣测与调侃，还是会轻轻刺在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她从不抬头争辩，也不屑上前理论，深知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她只是悄悄挺直单薄的脊背，用沉默与冷漠筑起更高的围墙，将所有窥探、议论与恶意统统隔绝在外。她本就从未奢望融入任何人，从踏入这间教室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独自前行的准备。

　　这天课间，教室里人声鼎沸，那几个女生见季安辞始终无动于衷，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个性格张扬的女生故意抬高音量，话语清晰地传遍大半个教室：“合不来就安分待着，非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让人反感。”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几声附和的嗤笑。

　　清脆的笑声钻入耳畔，季安辞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笔尖重重落下，一滴浓墨在洁白的演算纸上晕开一团黑渍，格外刺眼。她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落寞与无奈，没有发怒，也没有抬头对视，只是默默拿起橡皮，一下一下用力擦拭着纸上的墨痕。

　　橡皮摩擦纸面发出细碎声响，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安静无声，迟迟未至的转学生依旧没有踪影。偌大的教室里，人人皆有同伴，唯有她独坐角落，被孤单层层包裹。她孤单了十几年，早已学会默默承受所有风雨，旁人的恶意、疏远与排挤，她都只能一一咽下。

　　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瞬间终结了课间的喧闹。议论的女生嬉笑着坐回座位，落座前还不忘朝季安辞的方向瞥来一眼，眼神里的戏谑毫不掩饰。季安辞停下手中动作，将橡皮收好，轻轻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笔，目光稳稳落在黑板之上。

　　窗外夏风燥热，蝉鸣依旧聒噪，阳光穿过枝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季安辞依旧是那个独行的身影，守着靠窗的角落，守着身旁始终空缺的座位。人群的热闹与温情从来都不属于她，她也从不刻意追逐。

　　她清楚前路依旧漫长，这样的闲言碎语或许还会持续很久，但她早已学会坦然面对。手中的笔、摊开的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