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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季安辞 ...

  •   闷热的高一教室,周遭同学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传递零食,喧闹的人声层层叠叠,却半点落不进季安辞的世界。她手肘抵在冰凉的实木课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视线涣散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上,耳边的嘈杂渐渐被隔绝,思绪顺着飘忽的热风,一头扎进八岁那年阴雨连绵的深秋。

      那年她刚六岁,正是赖在父母怀里撒娇、整日无忧无虑的年纪。在此之前,季安辞拥有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小家。父亲在本地做建材生意,性子温和沉稳,闲暇时最爱牵着她的小手去街边公园放风筝;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知书达理,每日清晨变着花样做软糯可口的早餐,睡前坐在床头给她念童话绘本。小小的季安辞被双亲妥帖呵护,眉眼鲜活开朗,每天背着绣着小兔子的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放学在校门口总能看见等候的父母,日子平淡细碎,却盛满触手可及的温柔。

      变故来临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周五傍晚。那天学校提早放学,天空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砸起一圈圈浑浊水花。母亲原本说好下班后开车来校门口接她,父女二人还约好晚上一起去超市买她惦记许久的草莓蛋糕。季安辞攥着碎花小雨伞,站在教学楼廊檐下,眼巴巴望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车辆,从夕阳垂落等到天色彻底暗沉,滂沱大雨没有半分停歇,熟悉的白色轿车始终没有出现。

      起初她只当父母临时有事耽搁,乖乖蹲在门卫室避雨,门卫大爷看着孤零零的小女孩,好心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随着夜色越来越深,雨水裹挟着冷风拍打门窗,电话一遍遍地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就在季安辞心底渐渐升起惶恐时,一身制服的民警匆匆赶来,蹲下身柔声询问她的姓名与家庭信息。六岁的孩子尚且不懂死亡的重量,懵懂地跟着民警坐上警车,去往城郊的交警队。

      冰冷的办事大厅灯火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压抑的气息,她蜷缩在硬邦邦的塑料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母亲前几日送她的毛绒小熊。前来处理事故的亲戚红着眼眶蹲在她面前,哽咽着说出噩耗:父母驾车途经跨江大桥时,路面因暴雨湿滑,遭遇重型货车失控撞击,当场抢救无效离世。

      短短一句话,碾碎了她全部的童年。

      六岁的季安辞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听懂离世意味着什么,只是茫然地眨着眼睛,直到再也等不到来拥抱她的父母,再也闻不到家里早餐的香气,她才后知后觉地崩溃落泪。接连数日,她被亲戚轮流照看,处理父母的后事,曾经装满欢声笑语的小家被腾空,家具陆续被清点变卖,房产证、银行卡被收走,偌大的房子再也没有一丝烟火气。短短半个月,她从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变成无父无母、无处落脚的孤儿。

      母亲唯一的弟弟,也就是季安辞的舅舅周建国,在办完丧事之后,从乡下赶来接她。周建国是个地地道道的务工农民,皮肤常年被烈日晒得黝黑,手掌布满粗糙老茧,靠着在工地打零工谋生,家里已有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本就不算宽裕。可看着姐姐留下孤零零的孩子,他实在不忍心放任季安辞被送去福利院,咬咬牙,将外甥女带回了乡下自建的小平房。

      刚住进舅舅家的头半个月,周建国满心都是心疼与愧疚,竭尽所能地弥补孩子缺失的亲情。他特意腾出家中采光最好的小次卧,从集市买来崭新的被褥、小书桌,又挑了几本儿童读物摆在桌上;平日里吃饭,碗里为数不多的瘦肉、鸡蛋,总是尽数夹进季安辞的碗中,自家的一双儿女只能眼巴巴看着;夜里忙完农活,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陪着怯生生的小姑娘说话,耐心安抚她夜里惊醒的梦魇。

      季安辞沉寂灰暗的心,难得泛起一丝暖意,她小心翼翼地把舅舅的好记在心底,暗下决心乖乖听话,不给本就拮据的舅舅增添麻烦。可安稳日子仅仅维持了半个月,舅舅为了赚钱养家,不得不跟着同乡远赴外地建筑工地打工,一走便是两三个月,家里的话语权彻底落在舅妈刘桂兰手里。

      刘桂兰从一开始就极其反感季安辞的到来。在她眼里,凭空多出一个要吃饭、要穿衣、未来还要花钱读书的外人,平白加重家里的经济负担,本就紧巴巴的日子越发拮据。碍于丈夫临行前反复叮嘱要善待孩子,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打骂,却把所有不满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里,用冷暴力与苛刻的生活条件,慢慢磋磨年幼的季安辞。

      每日天还未亮,公鸡刚打鸣,季安辞就被舅妈从被窝里拽起来。同龄的表哥表妹还在熟睡,她就要拎着笨重的水桶去村口井边打水,回来之后生火煮粥、清扫庭院、清洗一家人换下来的衣物。深秋井水刺骨冰凉,小小的手掌泡在冷水里,没多久就冻得通红开裂,渗着细碎血丝;寒冬腊月没有暖气,自来水冻成薄冰,洗衣全靠融化的雪水,她的手脚常年长满红肿冻疮,夜里痒痛难眠。

      三餐更是区别对待。开饭时,表哥表妹面前摆着白面馒头、煎鸡蛋,偶尔还有零星肉片,而季安辞永远只能吃前一天剩下的冷饭馊粥,配菜是一小碟没有半点油水的咸菜。若是家里饭菜余量不足,她常常饿着肚子挨过一整天,实在饿极了,就偷偷跑到后院啃生红薯。她从来不敢主动讨要吃食,只要露出半分委屈神色,迎来的便是舅妈夹枪带棒的数落:“白养一张吃闲饭的嘴,你爹妈走了,赖在我们家蹭吃蹭喝,还挑三拣四?”

      她的衣物大多是亲戚送来的旧衣,尺寸偏大或者短小不合身,冬日没有厚实的羽绒服,只能把单薄的旧衣服一层套一层裹在身上。表哥表妹有新书包、崭新文具,她的书包是修补过三四次的旧布袋,铅笔短到握不住,就用废纸裹着笔杆继续使用。放学别的小朋友结伴在村口玩耍嬉闹,她必须第一时间赶回家做家务,稍有拖沓,等待她的就是无休止的冷脸与抱怨。

      年幼的季安辞敏感又懂事,清清楚楚知道舅舅在外打工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都是顶着烈日、扛着重物一点点熬出来的。她害怕自己如实说出遭遇后,在外辛苦谋生的舅舅忧心伤神,甚至为了她和舅妈起争执,只能把所有委屈、心酸全部死死压在心底。每次舅舅隔两三个月返乡,或是打来长途电话,她都刻意扬起笑脸,装作衣食无忧的模样,一字一句说着“舅舅我过得很好,舅妈很照顾我”,刻意遮掩手上的冻疮、身上不合身的旧衣。

      可周建国心思细腻,每次回家总能轻易发现破绽。他回家第一件事便是翻看外甥女的模样,孩子身形肉眼可见地日渐瘦削,从前灵动的双眼蒙上厚厚的阴郁,越来越沉默寡言,平日里总是缩在房间角落,不爱说话、不爱嬉笑,连吃饭都躲在桌边低头速战速决。私下他追问妻子缘由,刘桂兰总能找各种借口搪塞,要么说孩子天生孤僻不爱吃饭,要么说是在外贪玩磕碰受伤,周建国没有切实证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暗自心疼。

      看着孩子在压抑的环境里日渐消沉,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蜷缩在被子里小声啜泣,周建国心底又酸又痛,悄悄在心里定下目标: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送季安辞去市里的重点初中就读,离开压抑的乡下小院,给她一个能安心读书的环境。

      从那天起,周建国在工地拼了命地干活。别人嫌苦嫌累不愿接的夜班、高空作业,他全部包揽下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活,一日三餐啃馒头配白开水,能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存进存折。平日里烟酒全部戒掉,一年四季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裳,逢年过节工友聚餐他也一概推辞,靠着日复一日超负荷的透支身体,整整攒了三年,终于凑够了重点中学的择校费、住宿费与生活费。

      季安辞的开学日,周建国特意放下手头工作,背着装满被褥与生活用品的行囊,亲自送外甥女去往市区。临行前,他蹲下身,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摩挲女孩的头顶,眼眶泛红:“辞辞,以后就在城里好好读书,不用惦记家里,受了委屈就给舅舅打电话,舅舅永远是你的靠山。学费生活费舅舅来挣,你只管安心念书。”

      踏入陌生的重点校园,身边的同学大多家境优渥,从小被父母悉心照料,课余谈论的是游乐园、新出的玩具、父母准备的零食,这些都是季安辞从未触碰过的生活。巨大的落差裹挟着童年积压的孤寂,让她越发封闭自我。她下意识地把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不参与集体活动,不和同学结伴玩耍,课间别的学生嬉笑打闹,她独自坐在座位上埋头刷题。

      读书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只有沉浸在课本与习题里,她才能暂时忘掉双亲离世的悲痛、寄人篱下的磋磨。她拼了命刻苦学习,从幼儿园到小学,次次稳居年级榜首,优异的成绩成了她灰暗人生里仅有的微光。可长年压抑的情绪无处宣泄,日积月累的孤独与委屈在心底堆积,抑郁症悄然在她体内生根发芽。

      她开始习惯性失眠,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童年的雨夜、父母离世的噩耗、舅妈日复一日的苛责轮番闯入梦境,频繁的噩梦搅得她心神不宁,眼下常年挂着浓重的青黑;情绪低落时,整日沉默不语,对周遭所有事物提不起兴趣,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灰白,耳边唯一能安抚心神的声响,只有安静的翻书声。

      靠着出色的成绩,她顺利保送本校重点高中,也就是如今的高一校区。升入高中之后,舅舅依旧按月按时打来生活费,只是随着年纪增长,她越发不愿再麻烦舅舅,课余悄悄利用周末做零碎兼职,补贴日常开销。

      教室窗外的蝉鸣陡然拔高,拉回季安辞飘远的回忆。她缓缓眨了眨酸涩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空荡荡的半边课桌,过往十几年的寒苦如同潮水,还在胸腔里缓缓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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