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顶偏爱》桉风屿姜

3、无奈

　　放学铃揉碎漫天橘红暮色，香樟树影铺了满地狭长暗影。成群学生吵嚷着涌出教学楼，嬉笑碎语随风四散，季安辞独自留在教室，安静收拢桌面书本，一一码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身旁空置许久的转学生座位落了层薄灰，她只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余心思挂念陌生人。白天后排女生接二连三的排挤、低声嘲讽、故意弄脏她的错题本，早已耗光她所有精力。

　　她刻意拖到人群散尽才动身，没走热闹主路，沿着僻静小路往舅舅家走。没有出租屋，十八岁的她依旧寄住在舅舅狭小逼仄的家中，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储物间便是她栖身之处。当初考上重点高中，她不是没想过打工租房躲开压抑的家，可舅舅心软拦着，说女孩子独居不安全，她拗不过老实本分的舅舅，只能留下，日日活在舅妈无休无止的挑剔之下。

　　路上她反复回想白天的刁难。从前在家她事事忍让，包揽全部家务，以为沉默就能少惹是非，谁知这份退让放到学校，反倒成了旁人肆意欺负她的底气。流言蜚语接踵而至，小动作一次比一次过分，不断触碰她隐忍的底线。季安辞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白，温顺只是她权衡利弊后的伪装，骨子里从没有半分软弱。

　　推开老旧的农家院门，院内安静得压抑，厨房锅碗随意堆在灶台，满地杂物无人收拾。她刚换好帆布鞋，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堂屋白炽灯骤然亮起，舅妈叉着腰坐在木椅上，脚下踢着她平日里洗衣用的塑料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看见季安辞进门，女人立刻拔高尖利的嗓音，刻薄话直直砸过来：“你还知道回来？一天到晚赖在学校不肯归家，家里一堆活全都扔给我，你舅舅在外工地累死累活挣钱供你读书，你倒是逍遥自在！”

　　季安辞站在门槛边，指尖抵住木门框，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半分怯懦：“今天留校整理错题，回来晚了。放学前我已经把晚饭的菜择洗干净，柴火也提前劈好堆在灶边。”

　　“做这点鸡毛蒜皮的活就想抵一切？”舅妈猛地站起身，上前伸手就要扯她校服领口，季安辞侧身稳稳避开。
　　女人扑空，火气更盛，指着她不停数落，“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父母双亡的你，你早在外饿死流浪！现在读上重点高中，眼里就没有我们这一家人了？”

　　十几年寄人篱下的委屈顷刻席卷心头。八岁双亲离世，她投奔唯一的舅舅，舅舅常年外出务工，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全压在她身上。寒冬凌晨就要起身生火喂猪，双手冻满血口子；三餐永远吃家人剩下的剩饭，但凡稍有差池，迎接她的便是没完没了的谩骂冷待。她拼命干活、埋头苦读，拼尽全力考出好成绩，只求能少受一点苛责。

　　季安辞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冷意，周身生出极强的压迫感，多年磋磨出的强硬防备尽数显露：“这些年家里农活、家务全是我一人包揽，放牛做饭、打扫洗衣，我从未白吃家里一口饭。舅舅供我读书的开销，我周末全部外出兼职补贴家用，挣来的钱尽数交给你补贴弟弟日常，我没有私藏过半分。”

　　舅妈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震慑一瞬，转眼又坐在椅子上拍腿撒泼哭喊：“养你这么大就是养出个白眼狼！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实话跟你说，你弟弟要报高价补习班，家里拿不出钱，你把这些日子打工攒下的积蓄全部拿出来！”

　　季安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她兼职攒下的钱是下个月要买复习资料、交校内教辅费的全部积蓄，一旦拿出，她连必备的学习用品都无力购置。

　　她抬眼直视撒泼的女人，一字一顿，没有丝毫退让：“这笔钱我要用来购置学习资料，弟弟的补习费，本该由你们父母承担，不该压在我身上。”

　　“你不肯拿是吧？”舅妈恼羞成怒，径直冲过去要抢她放在肩头的帆布包，想翻找里面的存钱罐。季安辞立刻后退半步，牢牢护住书包，脊背绷得笔直。

　　“请你不要再动我的东西。”她声音冷冽如冰，“舅舅在外辛苦干活，最厌恶家里无端争吵闹事，你若是执意抢夺我的私人物品，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回来评理。”

　　这话精准戳中舅妈的软肋。舅舅性子憨厚，向来反感她苛待季安辞、无理取闹，若是知晓今日这事，必然会和她大吵一架。女人僵在原地，恨恨瞪着季安辞，嘴里不停咒骂难听的话语，却再也不敢上前抢夺书包。

　　僵持许久，舅妈见半点好处都讨不到，狠狠啐了一口，摔着堂屋房门回了卧室。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过院墙的轻响。

　　季安辞缓缓靠着木门滑坐在冰凉地面，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控制不住轻轻发抖。白日在校遭受排挤非议，归家又被舅妈上门逼迫索取，双重重压堵得心口闷痛。她抬手捂住脸颊，却一滴眼泪都没落下，这么多年的苦难早就让她明白，眼泪解决不了任何困境。

　　她缓了许久才起身，拎着书包走进属于自己的狭小储物间。墙面狭小昏暗，只摆得下一张窄木板床和一张破旧小书桌。她推开仅有的小窗，夏末燥热晚风涌入，稍稍冲淡屋内压抑沉闷的气息。窗外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处处是阖家和睦的暖意，唯有她被困在这间逼仄小屋，独自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白天被同学胡乱涂画的错题本，拿着橡皮一点点擦去纸上刺眼划痕。笔尖落在纸页，字迹锋利倔强。她从没想过妥协退让，原本只想安稳读完高中，靠高考彻底挣脱眼前的困境，可校园的恶意、亲戚无休止的索取，从来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空隙。

　　书桌一旁靠墙摆着一张闲置空椅子，是她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转学生预留的位置，此刻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眼下她无人依靠，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手中的笔，和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