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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末(下) 很高兴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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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一股浓郁的牛油味直冲天灵盖。
高扬站在玄关,盯着桌上那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和周围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愣了足足三秒。
“你这——”
“好不容易放假了,吃一顿怎么了。”陆栖迟语气还是硬的,手上却没停,一把抓起高扬的手腕就往卫生间拽,“别磨蹭,先过来冲水。”
“我还没脱鞋...”高扬话都没说完,人已经被拖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一小股,陆栖迟拉着高扬的手凑到水流下面。凉水冲过掌心,嵌在伤口里的小石子一颗一颗被冲下来,啪嗒啪嗒掉进洗手池,顺着水流消失在盖子下面。
陆栖迟没说话。高扬也没说话。
冲了一会儿,陆栖迟伸手去拿纸巾,手指碰到纸巾盒又停了一下,转而撕开旁边那包湿巾,抽出一张。他低头擦着高扬掌心里没被冲掉的血污,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高扬垂着眼睛看他——看他的睫毛在卫生间白惨惨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他抿着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随后,陆栖迟转身打开洗手池上方的吊柜,拿出一盒碘伏棉签,熟练地撕开包装、掰断一端,淡棕色的碘伏慢慢浸透棉头。然后拉过高扬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嘶——”
高扬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
陆栖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涂。
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轻。
高扬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低头看着陆栖迟给自己上药——棉签在伤口边缘打着小圈,先把周围擦干净,再慢慢靠近中间破皮的地方。聚精会神地,像在做一道不能出错的题。碘伏渗进伤口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痛,但更多的是棉签划过掌心的酥麻,痒痒的。
高扬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一秒,陆栖迟按压棉签的力度重了好几分。
“哎呦哎呦——疼疼疼疼疼!”
高扬表情扭曲地抽回双手,举着已经止住血的手掌,一边吹气一边讨饶。陆栖迟面无表情地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碘伏瓶盖,开始收拾洗手池台面。
“行了。没事了。”他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头也没抬,“赶紧走吧。”
高扬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刚上完药的手掌还举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搭话。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陆栖迟听见他的脚步声出了门,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他继续擦着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污渍,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厨房那边传来一声门响——咔嗒,打开,又关上。
走了吗?
他擦台面的手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火锅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电磁炉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把对面墙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陆栖迟在问自己——他想要给自己一个答案。自己已经把他当朋友了吗?
没有人回答。四周安安静静的。
他把抹布放下,低头关了水龙头,又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出了卫生间。
“出来了?羊肉给你下好了,快点来,一会煮老了。”
陆栖迟抬起头。
高扬正站在餐桌旁边,袖子撸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双筷子,正小心翼翼地往漏勺里捞已经变了色的羊肉片。桌上多了一个外卖袋子,旁边搁着一杯奶茶,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
“...你没走?”陆栖迟愣在原地。
“没啊。”高扬把羊肉捞进旁边的碗里,抬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这么香的火锅,我走了多亏。”
“...那刚才的关门声是?”
“外卖啊。给你买了杯奶茶,赔个不是,嘿嘿。”高扬把满满一碗羊肉往陆栖迟那边推了推,“刚才那下确实有点莽——没摔着你吧。”
陆栖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最后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高扬的嘴角动了动,把自己那侧的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陆栖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不生不老,边缘微微卷起,刚好在最佳赏味期。他嚼了两口,看了一眼对面还在不停往锅里加菜却一口没吃的人。
“...你也快吃吧。东西很多,不用客气。”
高扬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脸上瞬间亮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哎呦,太感谢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十分钟,陆栖迟眼睁睁看着高扬像食堂大妈打菜一样往锅里扔东西——又快又多,完全不顾锅的感受。丸子、虾滑、鸭血、宽粉,连着漏勺一起往锅里怼,汤都差点溢出来。
陆栖迟默默往自己碗里多夹了两片羊肉。他有预感,再不下手就抢不过这个饿死鬼了。
“哎那是我的——”
“我夹到就是我的。”
“...弱智。那是底料。”
“呸呸呸——呛死我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雾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窗外夜色沉沉,旧操场上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隔着栅栏远远地照过来,在窗帘上投下一点昏黄的光。
等锅见了底,已经快十点了。
陆栖迟正一趟趟往厨房搬运碗筷,高扬坐在椅子上,看起来还在回味刚才的战况。
“你还不回去?”陆栖迟拧开水龙头,头也没回,“宿舍不查寝?”
“查什么寝,放假了谁管。”高扬站起来,拿起桌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我一直住宿舍的。”
陆栖迟的手顿了一下。
“你放假不回家?”
“不啊。我爸妈都不在这边,转学过来以后就住宿舍了。”高扬拿起抹布,开始卖力地擦桌子,“也没在这边租房子。”
“...那你...”陆栖迟在脑海里组织了好几次语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这种半生不熟的朋友,他一向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
还好高扬不是这样的人。
“话说你这地方真不错啊——一个月多少钱?接合租不?”
高扬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厨房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是对美好未来的畅想。
“一个月三千。不接合租。”陆栖迟收回神,继续洗碗,“就算接你也来不了。放弃吧。”
“为什么?”高扬歪了歪头,“你讨厌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不是真的在委屈,更像是故意递了个话头——看你怎么接。
“你又没有走读证。”陆栖迟没接他的茬,自顾自地冲洗着锅底,“就算租了房子也是两周才回来两天,图什么。”
“那有什么难的。”高扬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平淡,“下周找校长要一张不就行了。”
陆栖迟关掉水龙头。他把洗好的锅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高扬。
无力反驳。虽然不知道之前关于他的那些传闻是不是都是真的,但就看今天他的行动,他没准真能干出来这事。
“那你一会干嘛?回宿舍休息?”陆栖迟找了个别的话题,虽然依旧没什么含金量,但至少不会陷入冷场。
“也许吧。不过——”高扬把抹布往水槽边一放,单手撑在料理台上,侧头看着陆栖迟,“要是有好心人收留我一晚,我可能会过得更幸福一点。”
“...我没那个打算。”陆栖迟移开视线,拿起干抹布擦手,“我这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可以睡沙发!”
陆栖迟擦手的动作停了。他转过头,对上高扬那双认真到几乎在发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陆栖迟有点无奈,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他还是想吐槽,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你不回去没关系?宿管阿姨不会查吗?”
“当然不会,都放假了她才不管呢,你答应了?”
“...嗯,只限今晚,明天赶紧回去。”
“I promese.”
“是promise...”
就这样,在高扬死皮赖脸的攻势下,他终于获得了一晚沙发体验权。头一次睡在学校外面,他还有一点小小的兴奋。
收拾完厨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陆栖迟掏出手机,想了想又犹豫了——他不知道高扬有没有手机,万一没有,看到自己玩可能会不舒服。正纠结着,高扬手往裤兜里一掏,摸出个最新款的手机,自顾自地低头划了起来。
?
陆栖迟懵了,这货从哪变出来的?这也不是自己手机啊。学校不是不让带手机来着。
一大堆问题快要将他刚吃饱的肚子撑起来了,但他面上依旧冷静,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起来。
“你那个...”陆栖迟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小声开口打算问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哦,放在寝室卫生间的水箱里来着,放假了就拿出来,上学了再放进去。”
像是读懂了陆栖迟的小心思,高扬没等他说完就解释了起来,说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还没通过你的好友呢...好了,搞定!”
陆栖迟的手机亮了一下,点开发现躺了好几天的好友申请终于消失,变成了两个人的聊天框,备注是:傻子。
陆栖迟连忙把手机扣了过去,担心被高扬看到备注。不过担心显然有点多余了,高扬此时正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他的空间。
“我去——你拍照技术这么好?用专业相机拍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陆栖迟空间里的照片。全是风景。树、天空、街角、黄昏时的操场、下雨天的窗玻璃。每一张都安安静静的,构图干净,色调温柔,和这个账号的主人一样——不太说话,但观察世界的时候看得很仔细。
“没有...就用手机拍的...”一句夸奖突然触发了陆栖迟的底层代码,他又开始害羞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也太厉害了,不过怎么都是风景啊,咋没有你的照片。”高扬翻着翻着,突然抬头看向陆栖迟。
“我长得又不好看...”陆栖迟小声嘟囔着,他从小就对自己的外貌不自信,从初中到高中,都没有女生给自己递过情书,那肯定就是自己长得不好看。
高扬的手机停了。他眯起眼睛,把陆栖迟的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表情非常严肃。
“嗯——”他沉吟了片刻,然后拍了拍陆栖迟的肩膀,“确实没我帅。但还可以,别那么自卑。”
?
陆栖迟无语地看着他。
自己到底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
高扬笑着继续往下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拇指突然停了。
屏幕上是一张夕阳。构图很干净,就是学校栅栏外面那片旧操场,跑道裂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被晚霞染成了金色,看时间,是最近拍的。
高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陆栖迟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笑。不是不开心的那种没有笑,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那种。
“这张拍挺好。”高扬说。语气和夸前几张一样,但划到下一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诶,不对。”
高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转过身正对着陆栖迟。
陆栖迟被他忽然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脑子里飞速运转——他要问什么?之前在篮球场为什么跑?那个画着小鸟的杯套是不是留着了?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留着那个——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住?你爸妈呢?”
陆栖迟的表情空白了一拍。
他花了两秒钟才从那堆乱七八糟的猜测里回过神。
“...爷爷生病,我妈回去照顾了。我爸忙着店里的事,过不来。”
“哦。”高扬靠回沙发,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失落,也不知道是在失落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爷爷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吧。”陆栖迟不是很想碰这个话题,低下头看起了手机。
眼见气氛不对,高扬也收敛了起来,打开和陆栖迟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很高兴认识你。
聊天框上的名字很快变成了“对方输入中...”,等了好久,才发出了消息。“我也是。”配了一个小狗的表情,很可爱。
高扬松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笑容。
窗外,旧操场上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夏夜的风从栅栏那边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周末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