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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跑 这么爽,还 ...

  •   晚上十点,放学铃后。

      “阿迟,明天给我带两包方便面呗,咱学校那破便利店都快半年不进货了,我要馋疯了。”

      陈斌从后面探过身来,两只手搭在陆栖迟的肩膀上,轻轻地捏着他的脸颊。手指冰凉,刚从走廊里的水龙头下面冲过。

      “行,你要什么味的。”

      陆栖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作为班级里为数不多可以出校门的走读生,他比其他同学更悠闲,毕竟出租房从来不会十一点准时熄灯查寝。

      “你最好了阿迟!两包烧烤两包海鲜,再来一包鸡汁的,明天午饭我请你。”

      陈斌用力揉搓了一下陆栖迟的脸,随后穿上衣服窜出了教室。

      陆栖迟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关上灯,锁好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应急灯的绿光打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从学校到出租屋的路不远。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就碎一下。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陆栖迟拐进去买了陈斌要的方便面。烧烤味两包,海鲜味两包,鸡汁味一包。他把五包面塞进书包,拉链差点没拉上。

      上楼,开门,打开灯。

      房间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上的靠垫还歪着,餐桌上的杯子还搁在昨天的位置。妈妈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架最边上,已经好几天没人动过了。

      陆栖迟放下书包,把方便面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到沙发上。胸前的走读证被书包带子扯歪了,他把它取下来,搁在茶几上。

      红色的证。为了这张证,父母费了不少心思。

      学校规定只有特殊疾病的学生才能申请走读。高二寒假,父母带着他跑了好几趟医院,检查、开单、盖章,最后又去校长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证拿到手之后,妈妈就在学校旁边租了这间小房子。不大,但厨房能做饭,阳台能晾衣服,够用了。

      前段时间爷爷重病卧床,妈妈回了老家帮忙分担,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栖迟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看书包里背回来的课本和笔记。安静过头了。他把妈妈留给他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口袋,转身下了楼。

      深夜的小区静悄悄的。这一片几乎都是陪读用的出租屋,即使过了十点,窗户里依旧亮着一片一片的光。有人在做题,有人在煮宵夜,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陆栖迟戴上一只耳机,沿着小区的栅栏慢慢走。

      隔壁就是学校废弃的旧操场。自从新校区建好之后,这片操场就没人用了。野草从跑道裂缝里长出来,路灯坏了大半,剩下一两盏发出昏黄的、不太确定自己还要不要亮的光。跑道还依稀可见,被月光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耳机里的纯音乐缓缓地放着,钢琴和提琴交织在一起,把蝉鸣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推远了。陆栖迟很喜欢这种感觉。从早到晚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日程表里,只有这十几分钟——从教室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栅栏边——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不用做题,不用维持好学生的表情,什么都不用想。

      他沿着栅栏走到小区尽头,打算再走一圈就回去。

      “哒哒..哒哒...”断断续续的跑步声在周围诡异地响起,从栅栏那边废弃操场的黑暗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同样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陆栖迟停下脚步,摘下耳机。

      呼——呼——

      有点发毛。这一片平时连个散步的人都没有,这个点了谁会在废弃操场上跑步。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穿过栅栏扫向那片草丛。

      “呦,小鹌鹑!”

      陆栖迟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手电筒的光乱晃了一下,最后照在栅栏另一侧的一张脸上——眉骨很高,眼窝很深,整张脸被手电从下往上照着,看起来更像讨债的了。

      “我c什么鬼东西!”陆栖迟被吓得心脏直跳,“你要死啊!”

      陆栖迟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手电筒的光晃了晃,从高扬脸上移到胸口——黑色背心,肩膀上还挂着汗,在昏黄的路灯光下亮晶晶的。

      “什么被抓,我走读的,抓个毛线。倒是你半夜不回寝室,在这儿cos什么索命鬼,不怕宿管查到。”陆栖迟把手电筒关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十一点前回去不就行了,我又不怕。我每天晚上都得出来跑两圈,不然睡不着觉。”高扬笑了一下,目光从陆栖迟脸上往下移,落在他手里,“走读生这么爽,还有手机玩。给哥看看呗。”

      语气轻佻得很,像在逗一只路边遇到的小猫。

      “滚啊。谁跟你哥俩。”陆栖迟转身就要走,“我回去了,你自生自灭吧。”

      “哎——别走啊。不是说欠我个人情吗,这点事都不愿意。”

      陆栖迟停住脚步。

      “违纪的事我可不干。除此之外什么都行。”他头也没回。

      “那跟我聊聊天总行吧,在学校里无聊死了。”

      “聊什么?”陆栖迟转过头,高扬正把脑袋从栅栏缝隙里探出来,下巴搁在两根铁条之间,看起来像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猴。

      “你过来,我跟你说。”

      “有什么不能在那说的。不说我回去了。”陆栖迟抱起胳膊,没动。

      “太大声我怕把保安大爷吵来。你就过来呗。”

      “啧。”陆栖迟白了他一眼,不情愿地走回去两步。栅栏外面,高扬身上的汗味混着夏夜的热风飘过来。是一种刚运动完的、温热的味道。“说吧。”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高扬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根从栅栏缝里揪下来的狗尾巴草转了两圈。“上学期期末考完那天。我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坐着。”

      陆栖迟没说话。他记得那天。考完最后一科,他从后门出教学楼,路过楼梯间的时候看到有个人坐在地上,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他以为是哪个考砸了的同学,就没打扰。

      “你往我旁边放了一个三明治。”高扬说,抬头看他,“没说话就走了。”

      陆栖迟眨了眨眼。他想起来了。那天考试前妈妈塞给自己的——他实在不喜欢吃早餐,就一直收在书包里。路过楼梯间的时候看到有个人坐在地上,他就顺手放下了。他甚至没看到那个人的脸。

      他没说出口,那个三明治是自己不想吃的。

      “那天是我转学过来之后……过的最差的一天。”高扬的语气还是很随意,但语速慢了一些,“不过好消息是,这天也不全是坏事。”

      他把狗尾巴草从栅栏缝里塞过来,毛茸茸的穗子戳了戳陆栖迟的手背。

      “所以我知道你。你是个好人。”

      陆栖迟看着高扬,此刻他眼睛亮晶晶的,却怎么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收回手挠了挠,陆栖迟语气缓和了一点,“所以...你想感谢我?”

      “我想...请你帮点忙。”

      高扬忽然伸出手臂,穿过栅栏缝隙,一把抽走了陆栖迟手里的手机。

      动作太快了——陆栖迟还在等他说话,掌心已经空了。

      “——你!”

      陆栖迟伸手去抢,手指撞上栅栏。铁条被夜风吹了一晚上,冰凉的。高扬往后退了一步,刚好退到他够不到的位置。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高扬脸上,映出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有一个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笑。

      刚才在听歌,锁屏还没来及锁上。高扬低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翻自己的手机。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你们走读生也太爽了吧,咋申请的,和哥说说呗。”

      “关你什么事——你还给我!”陆栖迟压低嗓子,不敢太大声。学校每晚都有保安巡逻,再大声把大爷引过来,两个人都得完蛋。他把手臂从栅栏缝里伸过去捞,连高扬的袖子都碰不到。

      高扬又点了几下,像是在输入什么。然后他抬起眼,把手机从栅栏缝里递回来。

      “给,拿好喽。”

      陆栖迟一把夺回手机,先检查屏幕。

      QQ的界面开着。联系人那一栏,多了个头像是个篮球的人。申请信息什么都没写,就一个默认的“我是”,状态:已发送。

      他花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拿了他的手机,搜了自己,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你——”

      “我这周末回家通过”高扬把手插进裤兜,往后退了两步,嘴角动了一下,“别删了”

      “...谁要加你。”

      “早点回去吧。明天还有课呢,别迟到了。”

      高扬转过身,往废弃操场深处跑了。脚步不快不慢,他很快融入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脚步声也渐渐被草丛里的虫鸣吞没了。

      陆栖迟一个人站在栅栏边。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锁上了。他又解锁,那个好友申请的界面还在。联系人那里躺着一个新名字,还不是好友,是一个等待对方通过的好友申请——备注是“高扬哥哥”。

      陆栖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点开备注,把“高扬哥哥”四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

      傻子。

      上楼。开门。打开灯。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陆栖迟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点进QQ。那个界面还在。自己的申请孤单地躺在列表里。

      对方还没通过。

      当然没通过。伊南高中的宿舍管理是出了名的严,手机这种东西要么锁在班主任的抽屉里,要么藏在某个只有本人知道的角落。
      高扬说要这周末回家通过,那就意味着这条申请要在他联系人列表里连续挂上好几天。

      也许他压根就不会通过。也许就是手贱抢了个手机,发了个申请玩一玩,转头就忘了。

      忘了最好。陆栖迟在心里这么想着,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站起来去洗漱。

      刷牙。洗脸。洗脸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冷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也没擦。

      从卫生间出来,陆栖迟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转身打开笔记开始复习。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不适。空调没开,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不知谁家阳台上种的茉莉花香。他写了两行字,笔停了。又写了两行,又停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算放点歌防止自己睡着。解锁之后,手指却不自主地点开了QQ。

      又看见了那条好友申请。

      为什么加自己。戏弄自己好玩?要真是这样,陆栖迟恨不得明天见到他就打他一拳。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关注的点。成绩还行,但也没到年级前十那种值得被注意的程度。不打篮球,也不认识什么风云人物,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家,生活规律得像一张打好的课程表。

      总不能是单纯想和自己交个朋友吧。

      陆栖迟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拨开,重新低头看笔记。看了三行,又想起刚才栅栏边高扬喊他的那个词。

      小鹌鹑。

      什么鬼称呼。是在说自己吗?自己哪里像鹌鹑了。鹌鹑长什么样来着?陆栖迟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搜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拍在桌上。

      像。个。屁。

      下次再喊,非要把他的备注改得更蠢。

      陆栖迟把笔重新拿起来,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笔记本上。耳机的歌放完了一首,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窗外隔壁那栋楼最后一扇亮着的窗户也灭了。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照着摊开的笔记和半页还没写完的习题。手机安静地躺在桌子角落,屏幕始终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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