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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务室 好像事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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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安静的房间。
陆栖迟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然后是后脑勺下面那个薄得发硬的枕头——不是自己寝室那个。
接着是身体的感觉,两条腿像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一遍,嗓子里干得发紧,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
他慢慢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有点发黄的白色,中间挂着老旧的吊扇,扇叶不转,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哟,醒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
陆栖迟转过头,太阳穴随着动作又狠狠跳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高扬。
高扬没看他。正低着头坐在床边的一把木头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得很远,膝盖几乎要顶到床沿。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短袖。他低着头,窗外的光打在脸上,映得眉骨和颧骨的线条格外深。
“你挺能睡的。林屿刚走。”
陆栖迟眨了眨眼。脑子里还糊着一层浆糊。林屿,走了。高扬还在这儿。这三个信息在他迟钝的大脑里花了五六秒才对上号。
“...你怎么在。”
嗓子太干了。声音像砂纸刮过墙。
高扬从床边的小桌子上拿了个一次性杯子递过来。“水,刚倒,凉的。”
陆栖迟撑着床垫坐起来。胳膊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努力控制住。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高扬的指尖,凉的——是杯壁的水珠。他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浇在干涸的河床上。然后靠回枕头,喘了两口气。
喝个水都累。
高扬看着他喝,又看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靠回去。什么也没说。
陆栖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想起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这张脸上露出了某种他不熟悉的表情。
现在那个表情已经没有了。恢复了平时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一直在这儿?”
“算是吧,”
陆栖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晕的了。
“...你把我扛过来的?”
“也不算扛。架过来的。你这人看着没二两肉,晕了之后还挺沉。”
陆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那个吊扇。扇叶不转,上面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只有两个人都不说话的安静,静得能听见窗户外面操场上偶尔传来的一声哨响。
“...谢谢。”陆栖迟说。声音很低,但说出来了。
“客气。”高扬的语气随便得很,好像扛一个晕倒的人去医务室和帮他捡掉在地上的笔是一样的,都不值一提。
陆栖迟在心里皱了一下眉头。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太轻松了。撞了人不紧张。怼老师不紧张。跑一千米不紧张。把晕倒的人扛到医务室也不紧张。好像这世界上的事在他那儿都是这样,不值得太当回事。
他不喜欢这种轻松。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只是每次看到,都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自己被放到了一个更紧张、更在意、更小的位置里。
“…你跑得可真够快的。”声音还哑着,但有了点力气。
“你也不慢,”高扬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后那两百米跟开了加速似的。就是——嗯,跑完之后不太行。”
陆栖迟想怼回去。
但脑子太慢了。在脑子里搜索了三秒,没找到合适的词。平时那个能精准吐槽的陆栖迟不知道去哪了。
高扬认真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当时就是想打个招呼。”他说,难得没有笑。“之前拿号码服的时候看到你了——你不也认出我了吗?”
陆栖迟没有说话。他确实认出来了,从声音认出对方的那一刻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但这不代表他想和这个人套近乎。
“水房那次撞你的事,也一直没正经道歉。”高扬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像在道歉——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表达。更像是顺嘴一提,像在闲聊里随手拨了一下那个话题。“今天就当一起赔了吧。不好意思啊。”
陆栖迟看着他。
道歉这么随便,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没关系。”他最后说。不是真觉得没关系,是这时候说“不接受”也很奇怪。毕竟自己躺在这儿和人家没直接关系——是自己非要冲的。
林屿端着饭盒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没关系”。他的视线在陆栖迟脸上停了一下,又在高扬脸上停了一下。
“...行,醒了就好。”林屿走了过来,把饭盒拆开放在小桌上。“陈斌给你带的。他为了早点去食堂跑得筋疲力尽,在寝室补觉呢。”
青椒肉丝盖饭。还是热的。
“成绩我给你登好了,宿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今天中午可以在这儿多休息一会。我去找老班开你的寝室假条。”林屿说着拿起椅背上搭着的防晒服,套上,动作很利索。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高扬。
“你不回去?”
“我再待会儿,”高扬翘着二郎腿没回头,“反正是午休。”
林屿的镜片反了一下光。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陆栖迟端起饭盒,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吃得很慢,嚼得也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实在没力气。青椒炒肉有点咸,但他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高扬站起来了,但没走。在椅子旁边站了两秒,象征性地活动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陆栖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寝室?”
“回去也是躺着,”高扬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又伸了出去,“在这里还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这是医务室。没有新鲜空气。”
“比寝室新鲜。”
陆栖迟没接话,继续低头吃饭。他不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吃饭。尤其是不习惯和这个人一起吃饭。但说“你走吧”又显得太刻意,也不礼貌。
高扬倒是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没有刻意找话,也没有东张西望。
“水房那次。”
陆栖迟突然开口,筷子停了一下。
“你撞我那下。就忘了?”
高扬偏过头看他。
“没啊,我不是还和你打招呼了嘛,看你跑那么拼,我还挺意外的。”
陆栖迟夹了一块肉。
“我跑那么拼是因为我想跑完。”
“哦。”高扬靠在椅背上,“也是。你跑完之后确实比跑之前……更具观赏性。”
陆栖迟的筷子顿了一拍。他没抬头。
“观赏什么?”
“躺地上那个姿势。很标准。”
陆栖迟的脸抽了一下。他现在看出来了——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骂他又找不到词的感觉。不是刻意的挑衅,是某种更本能的、自然而然的气人。
“那你呢,”陆栖迟把筷子放下,“拍我肩膀干嘛。我跟你很熟吗。”
高扬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医务室的安静里,这一两秒被拉得很长。陆栖迟听到了窗外操场上的一声哨响,听到了头顶吊扇嗡嗡的低鸣,听到了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顺手。”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
但陆栖迟注意到他移开了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到了窗外。窗外的操场上空荡荡的,阳光晒得跑道发白。
“下次拍之前我会先打招呼的。”
高扬转了一下右手手腕。无意识的,拇指按着腕骨拧了半圈。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陆栖迟想说你最好别再有下次。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高扬已经又开口了。
“其实我在水房那次之前就见过你。”
陆栖迟抬起眼。
“年级前百榜。你是不是经常在上面?”
“...偶尔。”
“英语也特别好吧?我在英语组办公室见过你的卷子。字写得挺好看的。”
陆栖迟不知道该怎么接。高扬说话的方式太直接了,没有客套,也不是恭维,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夸完了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等着你回答。好像他认为这些都是简单的客观事实,不需要任何社交包裹。
“...还行,就那样吧。”陆栖迟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就老毛病犯了。被批评的时候心里早就骂回去了,被夸的时候就彻底宕机。
高扬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的样子和刚才挑眉放话的样子判若两人。高扬的嘴角动了动——不明显,但他注意到了,记下了。
“那个。”陆栖迟放下筷子,忽然抬起头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就当还你今天扛我来医务室的人情。”
高扬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
“行啊。那我可记着了。”
高扬看着他。那个表情里有一点点意外,然后变成了某种更明确的兴趣。
“行。”高扬站起来,“不吵你了。再躺会儿,中午还早。”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不大,椅腿在地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对了——明天吃早餐。医生说的。”
门关上了。
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头顶的风扇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嗡嗡地转着。陆栖迟把剩下两口饭吃完,把饭盒放回塑料袋里扎好,重新躺下。
医务室太白了。陆栖迟靠着枕头躺着,他闭上眼睛,世界变成红色,然后变暗。
鼻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但隐约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的。也不是盖饭的青椒味。是……什么来着。很淡的,像夏天的味道。像刚洗过的运动服被太阳晒干之后留下的气味。
床边的椅子上,似乎也有这个味道。
他想起第一次在水房闻到的那种淡淡的味道,也是这种带着风和阳光,如青柠一般清爽的感觉。
篮球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叫好声。陆栖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块。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消毒水的味道搅得很淡。
床边的椅子上,淡淡的青柠味还没散。
陆栖迟翻了个身,面朝椅子的方向。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闻那个味道。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