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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测 坏了,歇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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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下节体育要体测1000。”
一下课,陈斌就和其他几个同学聊了起来。
“真的假的,怎么又要体测了我靠...”
坐在他前面的杨雨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作为班里为数不多的“重量级”选手,他对体育课的厌恶程度和体测频率成正比,尤其是要跑1000米的那种。
“这有啥,”陈斌不以为然地一挥手,“体测多好啊,跑完就自由活动了。而且正好是上午最后一节,提前遛去吃饭,爽爆了。”
“还能这样?!”杨雨的苦瓜脸瞬间开花。
“阿迟去不?到时候咱仨再拉上老林,去二食堂尝尝那个新窗口——”陈斌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趴在桌上的陆栖迟。
“我可不去。”
陆栖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林屿已经走过来,冷冷地甩下一句。
“好心提醒,上次五班就有人这么干,被泉哥抓了个正着,站旗杆底下拿大喇叭念检讨。”
“...不是,泉哥还管这个?”陈斌满脸写着“这个世界太离谱了”。
“那我也不去了。”陆栖迟及时表态。他才不想没过几天又被老班骂一顿——而且他最近本来就莫名其妙地心烦,实在懒得折腾。
“不是,怎么都不去了?别啊——”一看没人支持,陈斌也有点慌了,毕竟自己一个人被抓和同时好几个人被抓的后果他太门清了。
“雨哥,你肯定去吧,你想想到时候整个食堂就咱俩,你想吃啥就要啥,都不用排队。”
最后在陈斌各种哄骗下,杨雨还是答应了陪他一起提前溜走去吃饭。
体育课。
操场上几个班级分散着,在各自老师的带领下做着热身活动。
“都好好做啊,这都是为你们自己好,别到时候跑到一半腿抽筋了。”体育老师在队伍前面卖力地做着示范。扩胸、压腿、活动脚踝,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陆栖迟跟着做。伸手、弯腰、转肩——动作一个没落。
但眼睛没在老师身上。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肩头,往操场另一边扫了一眼。塑胶跑道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晃得人眯眼。十班的队伍在跑道对过,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深蓝色校服。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一会儿的1000米,顺序是——八班、十二班、十班,最后咱们二班。”体育老师拍了两下手,“我去拿秒表。体委呢?”
“到。”林屿从队伍里跑出来。
“带队去操场边等着。别乱跑,我看着呢。”
体育老师转身往器材室走。林屿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子,带着二班的队伍往跑道外边的树荫下走。
“哎呦怎么是最后一个啊,那岂不是跑完就差不多下课了。”陈斌刚坐下就开始了抱怨。
“省省吧,我早就说了提前下课根本就不靠谱。”林屿站在旁边,头也没回。
“不行!我才不要创业未半就中道崩殂。我去想个办法。”陈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头也没回地走了。
“哎——马上老师就回来了——”
陈斌已经一溜烟跑了。
“...这弱智。”林屿啧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某种情绪管理训练。
陆栖迟坐在树荫下,双手抱着膝盖。
八班跑完了。十二班也跑完了。
操场上的加油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混着鞋底摩擦跑道的声音和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
陈斌还没回来。
“这傻缺跑哪去了?不会想吃完再回来跑吧...”林屿踮着脚往操场各个方向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的吐槽一句比一句狠。
“老林。”陆栖迟忽然开口。
“嗯?”
他伸手指着跑道上一个正在狂奔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件号码服。二十五号。红色的号码布在风里翻飞。
“...那是斌哥?”
“我*,陈斌?他**的跟着十班跑什么?”林屿彻底无语了,他已经知道陈斌的好计划是什么了。
互相代跑。陈斌替十班的某个人跑,那个人再来替陈斌跑。这样两边都不缺人,老师点名也点不出毛病。等二班跑的时候,陈斌就可以直接去食堂了。
逻辑自成闭环。就是完全没考虑过体育老师是不是瞎。
“...他可真是个人才。”林屿这句评价介于骂人和由衷赞叹之间。
一会儿功夫,十班跑完了。体育老师在终点线报成绩,跑道上的男生们东倒西歪,有弯腰撑膝盖的,有直接往草地上躺的。陈斌蹲在人群最外围,大口喘气,朝林屿的方向比了个“计划通”的大拇指。
林屿回了根中指。
“二班的,去箱子里拿号码服穿上。再活动活动,马上开跑。”
林屿已经懒得管陈斌了,他吹了一声哨子,带着二班往起跑线走。
众人呼啦一下涌向纸箱。箱子旁边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抢——抢号码小的,抢叠得整齐的,抢闻起来没那么大味道的。
陆栖迟被挤在中间,肩膀和胳膊跟不认识的人磕磕碰碰。空气里弥漫着前两个班穿过的号码服留下的气味,洗衣液混着汗味,被太阳一晒,闷热得有些发腻。
他把手伸进箱子,捞了两件。
“同学,可以帮我拿一件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栖迟的手停住了。
不需要回头。那个声音太熟了——水房里第一次听到的,篮球场上隔着铁网听到的。清亮的,爽朗的,带着一种对什么事都不紧张的自在。
怎么又是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掌心里的号码服,然后回过头。
高扬站在他身后,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校服外套照例系在腰间,上身只穿了件白色的夏季短袖。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和周围忙着抢号码服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个来看热闹的。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陆栖迟。
“...是你啊。”
高扬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确认。像在说,哦,你在这个班。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动一边,还是那种不太正经的弧度。
“正好,给我来一件。”
陈斌找谁不好,偏偏找到了他。
陆栖迟把手里的一件号码服递过去。动作有点僵。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高扬的手背,指节很硬。
“...给你。”
高扬接过衣服,低头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号码。他挑了挑眉,陆栖迟不知道是嫌号码太大还是太小。但他没换,直接往头上一套。布料翻下来的时候衣领折了一下,他也没管。
“谢啦。”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大步往二班的起跑集合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腕,像是准备上场打场球似的。号码服在他身上有点大,下摆松松地罩住了他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
“阿迟!发什么呆呢——穿上过来热身了!”林屿在不远处喊他。
陆栖迟把剩下那件号码服套上。
布料上有一阵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混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气味。
号码服有点大,肩线垮到了胳膊上。他低头看到了上面印的号码——六。
他忽然想,刚才递给高扬的那件是多少号。
没看清。递太快了。
林屿正蹲在跑道旁边拿着秒表。看到高扬站在二班的队伍里,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正往食堂跑的陈斌。
然后他又看向高扬。
然后他又看向陈斌。
“...这俩傻缺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陆栖迟在起跑线上站定。旁边几个同班的男生还在讨论陈斌刚才那一出,有人笑骂说“斌哥跑起来像一只逃命的企鹅”。他听着,没参与。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高扬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哎,你不是十班的吗?”
“替个朋友。他在那边呢。”高扬朝食堂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也能替?你不怕老师发现啊?”
“到时候低着头跑呗,跑太快老师就看不清了。”
一阵低低的笑声。
陆栖迟目视前方。
水房里老班骂人的时候,这人也是这样的——好像什么规则在他那儿都是可以商量的,什么后果都不值得太担心。和陆栖迟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想起陈斌之前说过的:要是高哥是咱班的就好了。
陆栖迟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也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只是低着头,把号码服的往下扯了扯。
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
他说不清。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二班,上道。”
“三、二、一...开跑!”
话音刚落,前排的男生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陆栖迟没跟着冲。他慢慢起跑,把呼吸调匀,卡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拿多快的成绩,而是完整地跑完全程。只要不是最后几名就行。
第一圈还好。呼吸还稳,腿还听使唤。前面的队伍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跑道上的号码服五颜六色。陆栖迟按自己的节奏跑,偶尔偷偷往草坪那边靠一靠,能少跑一点是一点。
第二圈开始不行了。
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快。之前尽力维持的深呼吸早就被越来越急促的喘气代替。嗓子里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要死...”陆栖迟在心里已经把过往惹过自己的所有人和事骂了一遍。
就在他打算放过自己、开始走完剩下路程的时候,身后一阵风呼啸而来。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加油啊同学,我在终点等你。”
高扬的声音乐呵呵的,连个喘气的顿点都没有,像是跑1000米和散步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加速,头也没回地往前跑了。
陆栖迟满脑子问号。
——他拍我干嘛?
——跟我很熟吗?
——在终点等我?凭什么用这种“我罩你”的语气说话?我跟他什么关系?
然后他看到了高扬的背影。跑得轻松得要命,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倒腾着,号码服被风掀起来一角。超过前面一个人的时候甚至还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凭什么。
凭什么他跑得这么轻松。凭什么他拍完自己肩膀还能加速。凭什么自己在这喘得要死要活,他跟没事人似的。
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从胸口往上顶。不是愤怒——陆栖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想在这人面前太难看。要是自己慢悠悠走过去,岂不是正好被他看笑话。
不蒸馒头争口气。
陆栖迟咬了咬牙,加快步频,追着那个背影冲了出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是他两条腿的肌肉已经在尖叫了。拼尽全力冲了不到两百米,刚才那股劲儿就被乳酸淹没了。嗓子里开始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片。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他在心里绝望地问了自己一句,但脚没停。
最后两百米。前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冲线,体育老师不间断地报着名次——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陆栖迟的大脑已经不太运转了,但他知道没剩几个人了。自己是三十九还是四十?后面还有没有人了?
他把手臂甩得发痛,咬紧牙关,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
“四十!”
冲线的那一刻,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陆栖迟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嗓子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大口大口的喘气也压不住。
活下来了。
但也快死了。
他踉跄着想往草坪那边走。林屿还在老师身边记成绩,没法来扶他。陆栖迟环顾了一圈,想找个能坐的地方。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视线也有些发花。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同学。”
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陆栖迟抬起头。
高扬正低头看着他。刚跑完一千米,这个人连大气都不怎么喘,额头上有一点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是刚才拍肩膀时那种乐呵呵的笑,是浅一点的,像是在确认他还好的那种笑。
但在陆栖迟眼里,那笑容只有一种解读。
看吧。果然不行吧。
他想起水房里被这人撞倒之后,周围同学的目光。想起篮球场上被发现后自己转身就跑的狼狈。想起刚才这人拍他肩膀时的语气,轻松的,随意的——像强者对弱者的施恩。
他不需要。
陆栖迟甩开了那只手。
他想说“你少看不起人”,想说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嘴张开,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没事吧——”
高扬的语气变了。笑意没了。扶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
但陆栖迟已经听不到了。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地发黑。最后看到的,是那张总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慌了。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