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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父亲 林屿: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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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栖迟站在十班讲台上,盯着面前的白板,死活不肯转头。
他知道下面坐着四十多个人。四十多双眼睛。只要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今天就得被人从讲台上抬下去。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那道题上。
昨晚高扬把一沓错题拍在桌上,说是全班征集上来的“共性难点”。
“你确定这些是大家都不会的?”
陆栖迟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道高一时就讲过的题,抬头看他。
“主要是——我不会。”高扬挠了挠头。
“那我现在给你讲不就行了,还等明天干嘛。”
陆栖迟抽出笔记本翻到对应的知识点,用自己能力范围内最简单的语言把那些题一道道全都讲了一遍。高扬就趴在旁边,一会儿看笔记,一会儿看题,一会儿看他。
那副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陆栖迟瞥了眼讲台旁边,高扬以“管纪律”的名义站到了自己旁边。每次陆栖迟翻页,高扬就抬眼扫一遍下面,眼神里写着“都给我认真听”。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本来想趴下补觉,被高扬的目光扫到,又默默直起了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杵了这么一尊门神,陆栖迟讲着讲着,口条居然越来越顺。讲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甚至敢在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用余光扫一眼台下。
“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一题讲完,陆栖迟放下触控笔,看着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机械式地走着流程。下面一片安静,没有人举手。
“这里为什么是非限定从啊?”
陆栖迟转头。高扬举着手,睁大眼睛看着他,嘴角抿着一个完全没打算藏的笑。
昨晚刚讲过这道题。高扬不仅会,还在笔记上画了个五角星标注“已掌握”。
“...这里之所以用非限定性定语从句,”陆栖迟转回去,拿起笔在白板上重新写了一遍昨晚的推导过程,
“是因为先行词已经被修饰过了,再使用限定从会造成语义重复。”他放下笔,转身,挂着标准的假笑看向高扬,“这下明白了吗,同学?”
“同学”两个字被陆栖迟咬得很重,半威胁式地问着高扬。他面上是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就差把“别给我找事”写在脸上了。
“明白了,谢谢陆老师。”高扬笑着点头。陆栖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笔记打算下台。
“那这里为什么用名词啊,动词不可以吗——”
身后又响起那个声音。陆栖迟转过身。高扬脸上是完全憋不住的笑,肩膀都在抖。他认清了现实——这家伙就是故意的。他拿起笔,又开始在白板上写。时不时回头瞪高扬一眼,高扬就稍微收敛一点,但过不了三秒又笑。
终于,在又讲了计划外的五道题之后,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起身,桌椅拖拽声响成一片。陆栖迟把笔记抱在胸前,眯着眼看高扬。
“什么意思?”
“这不是没听懂嘛。陆老师讲太好了,没忍住多问了几道。”高扬靠过来,一脸得逞的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昨晚不是都给你讲过了吗。”
“晚上消化了一下还是没弄透——所以才又问了一遍。”
“那就今天晚上——”陆栖迟说到一半意识到音量不对,赶紧弯下腰,“那就今天晚上问啊。干嘛非要刚才问。”
“你讲得太好了,想让其他人也听听。”高扬配合地放低音量,但更像是在逗他。
陆栖迟用最小的音量留下最狠的威胁:“下次再这样我真踹你。”然后抱着笔记忿忿地走了。
刚下到一楼,迎面碰上从卫生间出来的林屿。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上,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去洗脸了?”
“早自习有点困,清醒一下。”林屿加快脚步往前走,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陆栖迟愣了一下,小跑跟上去。
教室里陈斌正往嘴里塞方便面,看到门口有人影闪过来,手一抖把整袋方便面夹进了英语书里。陆栖迟拉开椅子坐下,陈斌看清来人后才又把袋子捞出来。
“哎呦你俩——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泉哥。”说完掰了块没被捏碎的面块扔进嘴里。
“陈斌,电话卡还你。谢了。”林屿从书包里拿出张电话卡递过去。
“小事。”陈斌嘴里满满的,仰着头回答,生怕嘴里的东西溢出来。“下次你要是再借的话给我带包鸡汁味的,这个海鲜的我不太爱吃。”说完又把剩下的那点残渣全倒进了嘴里。
“斌哥,来一下。”陆栖迟把陈斌拉出了教室,一直带到卫生间附近才停下。
“林哥咋了?我看他眼眶红红的,还洗了把脸。”
“老林?我不知道啊?他早自习下课找我借了电话卡,说是要给他爸打个电话。”
“你不知道,老林他电话卡上次就被家里收走了,说是没什么事不许给家里打电话。”
陆栖迟沉默了片刻。“...好吧。”
中午放学,高扬来二班后门把陆栖迟一路拉到校门口。
“干嘛?”
“出校吃点好的。”
“神经啊,咱俩的走读证只能晚上出。”
“相信哥,没人管,走就好了。”
高扬拉着极不情愿的陆栖迟,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校门,去了附近唯一一家营业的店铺。
门卫正在吃饭,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陆栖迟一路都在小声控诉——“你要疯别拉上我”“万一被老班抓到”——但脚下还是跟着高扬拐进了校门口那条街上唯一一家营业的麻辣烫店。
“放心吧,有哥在什么事都没有。”高扬把他按在座位上,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快点挑菜,今天中午哥请客。早上额外讲题的报酬。”
陆栖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里冒着气的冰柜,站起来去夹菜了。都已经出来了,与其一路担心到吃完,还不如坦然一点,狠狠宰他一顿。想到这陆栖迟自己都惊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坦然了。
两个人点好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店很大,但人很少,没一会两人的麻辣烫就端了上来。陆栖迟往碗里狠狠倒了两大勺辣椒和醋,用筷子飞速拌开。
高扬看了看自己清汤寡水的碗,又看了看对面满满红油和麻酱的碗,张了张嘴。“你这么能吃辣?”
“怎么,看不起我?”
“没有,快吃吧。”
陆栖迟夹起一团裹满麻酱和红油的冷面送进了嘴里。高扬看着把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陆栖迟,嘴角快歪到耳后根了,也拆开筷子吃了起来。
店里的冷气开的很足,但两个人已经吃的满头是汗了,高扬起身去买饮料,陆栖迟则从兜里掏出两张湿巾擦额头。
铃铃铃——
门口响起开门声,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个高个男生。陆栖迟一眼认出那是运动会那天出现过的林屿父亲。
陆栖迟连忙低下了头,拿着饮料回来的高扬都看愣了,“你干嘛呢?”
陆栖迟连忙摆手,让高扬坐下。
“那是我班同学,还有他爸。”陆栖迟靠近高扬,用最小的音量解释着。
“哦~那为什么~要这么小心~”高扬也配合着用气声回应。
“别管,吃你的。”一看高扬模仿自己这幅傻样陆栖迟就来气,坐了回去继续吃,但注意力还在那两人身上。
空调嗡嗡声和冰柜压缩机的声音搅在一起。两桌人隔了半个店堂,林屿父子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他父亲的音量不高但很沉,林屿始终低着头,只偶尔回一句。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那种气氛不需要听清楚也能感觉到。陆栖迟把最后一口冷面咽下去,胃里辣得发烫,但手指是凉的。
一声拍桌。陆栖迟抬起头。林屿父亲站起来指着林屿说了句什么,然后理了理衣领,推门走了。店门弹回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扇得晃了两下。林屿一个人坐在原位。过了一会儿也起身走了,从另一侧的侧门。
“哇,你班这个林屿也太惨了。”高扬嚼着菠菜,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他爸管得也太狠了吧。感冒发烧都不让请假,还说什么丢人——要是我爸这么说我,我得跟他吵三天。”
“你听清了?”陆栖迟一愣。
“嗯。他爸说他‘学成这样还好意思请假’。”高扬放下筷子,“他不是你们班前三吗。”
陆栖迟看着门口那盆还在微微晃动的绿萝。他想起今天早上林屿从卫生间出来时湿漉漉的刘海和发红的眼眶。
“我之前住寝室的时候,林屿打电话的时间永远最短。”他说,“陈斌每次都要跟家里掰扯半天——‘我真的在好好学习了没有疯玩’之类的。林屿从来不那样。他拿起电话的时候还没沉默的时候多。”
高扬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结了账,回来时把一盒拧开盖的牛奶放在陆栖迟面前。“走吧。”他说,“辣得你眼睛都红了。”
晚上放学,两个人一起往回走。高扬还在念叨那碗麻辣烫——说下次一定要多加两份肥牛,又嫌今天的油条不够吸汁。陆栖迟走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快到单元楼下时,他停住了。
栅栏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肘撑着膝盖,整张脸埋在手掌里。旁边的书包歪在地上,拉链没拉,露出一角揉皱的试卷。
“...你先上去。”陆栖迟把钥匙塞进高扬手里。
高扬看了看长椅上的人,又看了看陆栖迟。接过钥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楼。
陆栖迟走过去,弯腰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长椅另一端。他在旁边站了一会,然后坐下了。隔了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
林屿抬起头。眼镜片上沾了一层雾气,眼眶红着,但没有泪痕。“打扰你们了吗。”声音比平时沙哑,但依旧平稳。
“还没上楼。刚回来。”陆栖迟说。
林屿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慢慢擦着镜片,从镜框内侧往外,一圈一圈地转。和平时在寝室一模一样。
“我爸想让我学医。”林屿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觉得当医生体面,收入稳定,说出去好听。爷爷是医生,我爸是医生,所以我也应该是。”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什么焦点。
“今天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跟他说想请半天假。他说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以后怎么扛手术台。”林屿把手指交握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不是扛不住。我只是不想在早自习的时候趴在桌子上,让全班人都看到我撑不住。”
陆栖迟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脸塞进了领子里,就这样听着。旧操场上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飞虫在灯罩外面扑腾,撞出细小的啪啪声。
“我今天在医院又和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会学医的。”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说那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然后我就出来了。”林屿说,“走了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你家楼下。很奇怪,我没来过几次,但就是走到这里了。”
陆栖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那双穿了好几个月的运动鞋,鞋头蹭掉了一小块皮,是上次骑车赶去医院的时候蹭的。
“...你之前问过我,和高扬住一起有什么感觉。”他说,“我说没什么特别的。但其实有一点。”
林屿转过头看他。
“我以前不敢说我不喜欢吃白菜馅饺子,因为那是我妈包的。也不敢把不喜欢的咖啡扔掉,因为那是她买的。我觉得拒绝别人的好意,哪怕是我不需要的,也会让对方失望。”
“但是有一次高扬把鸡蛋煎糊了,我没接受,而是倒掉重新做了一份。”
他看着林屿,“听从自己的内心完全没错。因为别人想让你成为的人,终究不是你,就像一盘已经煎糊了的鸡蛋。吃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林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擦镜片上的雾气。
单元楼的声控灯亮了。
高扬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碗递给林屿。
“饺子,牛肉的。我们俩上周末包的。”他把另一碗塞进陆栖迟手里,“趁热吃。”
“谢谢。”林屿端着那碗饺子,没有马上吃。他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两个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高扬一屁股坐在长椅另一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们好像是同一种人。”林屿说,“不,更像是同一种人分成两半的样子。一半很安静,一半很吵。但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个人。”
高扬和陆栖迟都没说话。
旧操场上那盏路灯独自亮着,飞蛾在灯罩外面一下一下地撞。风从栅栏那边灌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栅栏的影子落在三个人的脚边,明明暗暗的。
“如果你不想回家,”陆栖迟说,“今晚可以住楼上。沙发可以睡。”
“我把客卧的床铺好了。”高扬用筷子指了指楼上,“我睡过一次,除了短了点,挺舒服的。”
林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然后把它夹起来,慢慢吃完了。
“算了。”他把碗放在长椅扶手上,站起身。“有一些事情我要当面说清楚,才算彻底了结。”
他拿起书包往小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们。”
这天晚上,卧室的灯亮到很晚。陆栖迟趴在上铺,高扬关了灯,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嘎吱了一声。
“睡了没?”
“没。”
“林屿挺厉害的。”
“…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缝。
“你在楼下跟他说什么了?”高扬问。
陆栖迟看着天花板上消防感应灯的小红点。“跟他说了一盘煎糊的鸡蛋。”
高扬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他很轻的笑声。
“那你确实是过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