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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医院 高扬: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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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出租屋。
客厅的灯黑着,地上洒着淡淡一层月光,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卧室的门底缝隙处透着光。房间内,陆栖迟穿着睡衣,盘腿坐在上铺,怀里抱着鲸鱼抱枕。正无聊地看着手机。
刚和父母打完视频电话,无非又是学习怎么样,吃的好不好,家里很辛苦,不要辜负父母的期盼之类的话。
陆栖迟把妈妈强制要求戴上的防蓝光眼镜摘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搓了把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下铺空荡荡的,被子乱糟糟地堆在角落,被抢走的两个玩偶还在墙边,一动不动地靠在一起。
明天是周末,高扬叫了陈斌要教他投篮,还约了几个朋友一起打全场,从下午五点一直打到现在八点多了,还没回来。
陆栖迟自己一个人吃了晚饭做了作业,虽然以前也都是这样,但自从高扬搬来一起住之后,还是头一次。
实话说,有点难受。
他把脸埋进鲸鱼抱枕里,闷了一会。说不出是孤单还是无聊,总之连再做两套卷子的心情都没有了,早早就洗漱上了床,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
QQ上给高扬发的信息一条都没回,也不知道是玩得有多疯,整整三个小时一次手机都没看。还是说看到了但根本不想回。
莫名地有点生气,他把鲸鱼翻过来,朝肚子连续锤了好几拳,才又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高扬的聊天框。
“吃晚饭吗?”
“打到几点?
“几点回来?”
信息整齐地排列在右侧,每隔一小时一条,掐好整点发的,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觉得整点发比较有条理。
手在键盘上敲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决定直接打个电话过去,虽然他很讨厌直接和别人打电话,但对高扬还好——反正大部分时候都是高扬在说话,他只负责嗯嗯。
电话拨出,一段沉默后,微弱的振动声从卧室外传了过来。陆栖迟捂住手机,皱眉仔细听了一下,门外真的有声音。
他穿鞋下床走到客厅,循着振动声在玄关的柜子上找到了高扬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的正是自己,备注是“小鹌鹑”。原来这货根本就没带手机出门,甚至还调了静音,导致自己根本没听见铃声和信息通知。
陆栖迟挂掉电话,握着那部手机站了两秒。不是看到了不想回。是根本没带。他呼了口气,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烦了。
点亮手机屏幕,高扬没设密码,锁屏上一堆消息弹了出来,除了刚刚的未接来电和他自己发的消息,还有好几条高扬父亲发来的消息,都是五十秒以上的语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往下翻,好几条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的、号码,而且时间都在一个小时以前。
陆栖迟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脑海里出现了几百种可能,诈骗?绑架?欠债被债主找上门了?
纠结了好久,陆栖迟还是决定拨回去问问,万一高扬真在对方手里,自己也好报警移交警察叔叔处理。
电话嘟了几声,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听不出是在哪里。
“喂?谁啊?”
“你...你好。”陆栖迟声音都在发抖,和陌生人打电话这件事对他来说依然是一种酷刑。“请问你打这个电话有什么事吗?”
“打这个电话?”对面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哦——你就是他监护人是吧?”
监护人?陆栖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是。我是。请问他——”
“行了,赶紧来第一医院把你家小朋友领走吧。我还要赶着送货,没时间一直在这耗着。”
陆栖迟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医院。他的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来回撞。高扬出事了。什么程度?严重吗?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是没法打还是不能打?
“他出什么事了?严重吗?他现在怎么样?”陆栖迟语气里的焦急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骑车摔了一下,人现在还——”
“我现在马上就过去。”
他挂掉电话,从椅背上扯了件夹克套在睡衣外面,踩进鞋就往外跑。门在身后弹回来的时候他也没顾上确认有没有关紧。
路上他一直在想高扬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自己早点发现他没带手机,如果自己跟着他一起去了篮球馆,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夜晚的风不小。他骑共享单车的时候风呼呼地往睡裤里灌,两条腿凉得发麻,但他没空管。脚底下拼命蹬着脚踏。
十分钟后他冲进第一医院大厅,跑到导航台前。跟护士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喘,但已经顾不上紧张了。护士翻了登记表报了病房号,还没抬头,人已经跑上了楼梯。
三楼。他一步两级窜上去,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一个打扮简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快递服外面套了件反光马甲,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拍。
“你是……那小子的监护人?”快递员上下打量他——夹克里面露出一截蓝色小熊睡衣的领口,裤腿长得拖地,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式的运动鞋。
“勉强...算是吧...”陆栖迟扶着腰,喘得比走廊里刚做完检查的病人还厉害。
“行吧,他就在里面,没什么大事,就是骑车的时候为了躲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孩急打方向,整个人连车带人摔路边了,我正好看到就给送了过来...”
陆栖迟听着,慢慢直起身来。腿还在发软,不知道是骑车蹬的还是刚才吓的。
“医药费我先垫了,你转我就行。”快递员把缴费单递过来,“那我先走了,还有半车快递没送完。”
陆栖迟连声道谢,把钱转了过去,才转身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气味和学校医务室一模一样,甚至更浓——消毒水混着医用酒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两张病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帘子。
高扬靠在床头,穿着出门时穿的黑色背心,裤子换成了病号服。脚踝裹着纱布,被弹力绷带吊在床尾的支架上。左手拿着一罐可乐,右手正翻着自己的病历本,表情和坐在自家沙发上看体育杂志没什么区别。
看到陆栖迟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呦,吓我一跳,小鹌鹑——你来了。”
陆栖迟没说话。他的视线从高扬吊着的脚踝扫到他手里的可乐,又扫到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刚才骑车时灌进裤腿的冷风好像到现在才真正渗进骨头里,手脚冰凉,心跳却一下一下地往上撞。担心了一路,结果这人正喝着可乐翻病历本,跟他刚从篮球场上下来休息五分钟一样。
高扬注意到他的目光,赶紧把病历本合上。“那个小孩突然窜出来,我要是不躲就直接撞上去了——没办法,只能往旁边摔。真没事,医生说就是扭了一下,吊一晚上消肿。”他把病历本往床头柜上一搁,“着急出门打球忘带手机了,又不记得你号码,就借大叔手机打了我自己的号...”
陆栖迟还是没说话。他握紧拳,一下捶在高扬左大腿上。
“哎呦——!”高扬捂着腿,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但眼睛里的笑意根本没少,“干嘛小鹌鹑,疼死了——我要是这条腿也坏了你可就得背我回去了。”
“活该。”陆栖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就是截肢了我都不会背你。”
“知道你担心我了。我错了,下次骑车肯定好好看路,行不行?”高扬嬉皮笑脸地,完全没有伤员该有的样子。
“我才不担心你。我是怕你死了还得麻烦我给你收尸。”陆栖迟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床垫被他坐得弹了一下,他没有再站起来,把脸转到高扬看不到的角度。
高扬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从陆栖迟那身夹克里露出的小熊睡衣领口,往下移到拖地的运动裤裤腿,再往下,那双拖鞋式的运动鞋有一只后跟已经踩塌了,应该是骑车蹬脚蹬的时候用力太猛踩的。
“你穿的不会是睡衣吧?”
“你管得着吗?”
陆栖迟又拉紧了外面的夹克,尽力挡住了里面的小熊睡衣。
高扬嘴角有点压不住了,但还在努力地往下压,整张脸为了不笑出来扭曲地不像人样,憋了半天才说了句:“辛苦你了。”
陆栖迟看着高扬那样,也生不起来气了,“随便你。”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病房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低沉的嗡嗡声。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严重吗?要恢复多久?”破天荒地,陆栖迟先开了口。
“小问题,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
陆栖迟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什么。”
“哎。”高扬叫住了他。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我裤子在旁边。穿上吧。”
陆栖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色小熊睡裤,瞪了高扬一眼,抓起旁边那条脏兮兮的运动裤套上。裤腿长得拖地,他弯腰把裤脚往上卷了两圈。
“还有...”高扬又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和刚才不太一样。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陆栖迟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没说话,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关上了门。
夜晚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能听到微弱的咳嗽声、叹气声和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陆栖迟拽了拽又被踩在脚底的裤腿,下楼去了医院的便利店。
货架上没什么东西。他拿了一桶酸菜牛肉面,又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瓶电解质饮料。结了账回到三楼,在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接了热水,小心捏着面桶的隔热壳往回走。
路过走廊中段的某间病房时,门半敞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拧了条热毛巾,仔细地给病床上的老伴擦手。动作很慢,毛巾从手背擦到指尖,再从指尖擦回手背,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和哄小孩差不多。
陆栖迟收回目光,端着面桶继续往前走。他想起爷爷,想起妈妈每天在家里照顾爷爷应该也是这样的——慢慢地,一遍一遍地,不觉得烦。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高扬正靠在床头玩陆栖迟带过来的手机。看到泡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小鹌鹑。”高扬靠在床头,已经玩上了陆栖迟带过来的手机。看到陆栖迟端着方便面进来,满脸都是开心。“哇塞,好香,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酸菜的了!”
“只有这个,凑活吃吧。”陆栖迟小心翼翼地把面桶放在床头柜上,拿下插在上面封口的叉子,搅拌了两下,递了过去。
“你不吃?”
“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啦!”
高扬像不觉得烫似的往嘴里送。一口面,一口汤,偶尔咬一口陆栖迟用嘴帮忙撕开包装的火腿肠。不到五分钟,面桶见底,汤剩了个料底。要不是太咸,估计连料底都保不住。他灌了半瓶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今晚留在这?”
“不然呢?”陆栖迟头也没太,依旧刷着手机。
“没什么,挺好。”高扬在床上扭动了两下,却因为右脚被绑着,动不了太大。“那个...”
“能帮我盖个被不?”
陆栖迟放下手机,高扬正疯狂眨着眼睛,满脸渴求地看着自己。他起身从一旁拿起了一条薄被,盖在了高扬肚子上。
“可以不?”
“完美,谢啦。”
陆栖迟又从旁边拿了一条放在了自己刚刚坐过的病床上,然后躺了上去。
“你说你躺病床上会不会不太吉利啊,小鹌鹑?”
“啧。”
“开玩笑的。”
酸菜牛肉面的味道还没完全散,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很奇怪的组合。高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忽然朝天花板伸出双臂,肩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陆栖迟转过头看他。
“...没事,就是躺得有点久,想活动一下。“
“慢点,小心抽筋。”陆栖迟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手机。
安静了一会儿。陆栖迟以为高扬睡着了,正要躺下,黑暗里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你听到我在医院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陆栖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缝,想起了刚才的那通电话,其实他很清楚,听大叔那个语气就知道高扬肯定没出什么大事,但自己当时还是慌得不行,因为爷爷那年也是骑车摔了一下,就再也没从床上坐起来过。
“算了,当我没问。”高扬刚想转回头,陆栖迟开口了。
“担心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怕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高扬听的清清楚楚。他抬眼看着陆栖迟,他的目光依旧在手机上,没有半分躲闪。高扬嘴角带着笑,转回头安静了几秒。
“别看了,对眼睛不好,早点睡吧,晚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声手机锁屏的声音,然后是翻身躺下的声音,随后又安静很久。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