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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高扬 和你住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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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运动会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说是两天,第二天基本都是老师和职工的趣味项目,没什么看头,大半天就散了场。但学生们都很高兴——这意味着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不用回教室自习,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由安排,跟放假没什么区别了。
陆栖迟主动留下帮林屿统计班级获奖名单。高扬站在操场边上等了一会儿,看他埋头对着一沓成绩单写写画画,时不时还要应付旁边凑过来问东问西的同学,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我先回了。”高扬走过去,用鞋尖轻轻碰了碰陆栖迟的鞋底。
“嗯。”陆栖迟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钥匙你带了?”
“带了。”
高扬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转身走了。
出租屋在四楼。他爬楼梯的时候两步并一步,到了门口慢下来,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的那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弹了两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高扬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
太安静了。
这是高扬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回这间出租屋,还有点不习惯。以前一个人住宿舍也没觉得怎样,现在倒是矫情起来了。
他把鞋蹬掉,踩进拖鞋,在原地站了片刻。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他下意识想往客厅方向喊一句什么,话到嘴边才想起来——陆栖迟还在学校。
他把鞋拎到窗外平台上晾好,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水压不大,热水器等了好一会儿才上来,他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冲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整个浴室都是雾气。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随手扯了条毛巾搭在肩上,一头栽进沙发里。
手机震了几下。
他捞起来扫了一眼——QQ消息99+,全是原来国际学校的群聊。那帮人从早聊到晚,话题从游戏到恋爱到谁又翘课了,和他现在的生活像两个世界。
他划了几条,没什么新鲜的,就退了出去。
点开空间。
第一条就是陆栖迟发的——几张风景照,拍的楼下小区公园。那地方高扬每天路过,从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但照片里的光线不一样,傍晚的夕阳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野猫蹲在花坛边上,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继续往下翻。一个备注叫“肥哥”的好友发了张合照,三个人勾肩搭背站在篮球场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高扬的手指停了。
他点开大图。站在左边的是肥哥,中间是老三,右边那个是他自己。穿着那件黑色背心,胳膊搭在老三肩上。那是转学之前最后一次和这帮人打球。打完以后在球场边合了张影,当时谁也没说要分开。那张照片拍完不到两周,他就坐上了来这儿的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放假了?”肥哥发的。
高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点开了那张照片,肥哥那边能看到访问记录。
“没。学校运动会,提前放半天。”
高扬点开聊天框,两个人上次对话还是在一个多月前,他和肥哥聊了聊自己走读的事情。
“运动会?挺好啊,没少报项目吧。”
“那必须的。”高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定点投篮,大满贯,稳稳第一。”
高扬又发了张得意的表情包。
肥哥秒回:“厉害啊,哎,我们都好久没和你打球了,老三之前天天念叨你,说你走了之后咱班级篮球队的水平断崖式下跌,全靠他自己撑着。”
“听他吹吧,我在的时候他别说投篮了,运球都困难。”
“那是你走之前了,现在人家是篮球队队长了,带队去打了几场比赛,成绩不错。”
高扬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老三当队长了。带出去打比赛。成绩不错。
没有他的篮球,也照样在转。
“...那挺好的。”他打出这三个字,又觉得太干,加了个表情包。
“你别难过啊。在咱们这你永远是哥几个最好的兄弟。”
高扬的手指收紧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难过啥。等以后有机会我去会会老三,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哈哈行。等有机会一定。”
等有机会一定。
高扬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关掉聊天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有机会”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等有机会一起打球,等有机会聚一聚,等有机会见一面。但那些“有机会”从来没有变成过“这一次”。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沙发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陆栖迟身上的一样。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转学这件事,说起来其实不复杂。
爸妈去南方工作,妹妹还小要带在身边,他成了那个“不太好带”的。寄宿学校,升学率高,管得严——他们说这是为他好。
高扬当时没吭声。
他没法吭声。因为就在转学前一周,他和人打了一架。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有人说了些难听的话,他忍了几次没忍住,一拳招呼过去。对方还手,两个人从走廊打到花坛边上,最后被老师拽开。
教导主任指着他,字一个一个往外砸:“高扬,你这样的学生,到哪都是麻烦。”
办公室里站了好几个老师。对方先动的手,但没有人问他事情的起因。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是班主任说的。你就道个歉能怎样——这是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他说了。那三个字含在喉咙里,像含了一把沙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个字都像含了沙子,硌得喉咙疼。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他盯着地面上瓷砖的拼缝,一道白的,一道灰的,一道白的,一道灰的。
然后就是转学通知。
爸妈说新学校很好,升学率高,管理严格,对他有好处。他没说“我不想转”,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后来他又捡起来,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出那条消息是摔碎了屏幕之后才发出来的。
高扬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窗外的阳光从金色退成了橘红,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往后退。
他打开微信。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她问他有没有好好吃早饭,他回了个“嗯”。再往上翻,全是这种——她问一句,他回一个字。
父亲的聊天框里最新的是几条六十秒语音。他一条都没点开,但红点已经消了——不是听了,是直接左滑删掉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挺幼稚的。但他就是不想听。
不想听那些“爸妈也不容易”、“你妹妹还小更需要照顾”、“等你长大就懂了”之类的话。他听够了。
高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他想找点吃的,却看到冰箱最底层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咖啡。深棕色的小瓶子,标签上写着“拿铁风味”之类的字。一瓶都没动过。
他想起陆栖迟昨天在天台上说的话。
“我妈买了一冰箱,我都不爱喝,但是不喝又会被唠叨个没完。”
高扬蹲下来,把那排咖啡数了数。十二瓶。
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的,有点苦,咖啡味不怎么浓,更像是有咖啡味的甜牛奶。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水槽边上,把空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咱俩都是苦命人啊,小鹌鹑。”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他运气好一点。
他遇到陆栖迟了。
其实也不是“遇到”,是注意到。
高扬第一次注意到陆栖迟,是在转学后第一次月考的光荣榜上。那时候他刚来不到一个月,谁也不认识,路过光荣榜的时候随便扫了一眼。前一百名的名单密密麻麻,他从后往前看,看到第七十几名的时候,一个名字跳进眼睛里。
陆栖迟。
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的那种。能感觉背后写这字的是个很认真的人。
他没太在意,继续走了。
第二次是在英语组办公室。他去交作业,瞥见桌上摊着一沓卷子,最上面那张的作文被红笔圈了好几处,但批注写的是“good expression”。他又看了一眼名字——还是陆栖迟。
第三次,就是那天。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他考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着。转学以后他经常睡不着,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听室友翻身的动静,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眯一会儿。
那天他从考场出来,脑子里嗡嗡的,不想回寝室,就拐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坐着。楼梯间不大,光线暗,没什么人经过。
他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那种故意放轻的,是本来就轻。
他没抬头。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塑料包装袋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抬起头的时候,旁边放着一个三明治。保鲜膜包着的。
他转头的动作慢了半拍——只看到一个背影。个子不高,像个小团子,走路的时候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晃悠悠地拐过了走廊转角。
他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
三明治是金枪鱼味的。他咬了一口,凉的,很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背影是陆栖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恩情。但高扬记了很久。因为那是他转学以后,收到的第一个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好意。不需要他道歉,不需要他认错,不需要他变成另一个人。
高扬又喝了一瓶咖啡。
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脚踝交叠在茶几边上。客厅里光线开始变暗,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退走。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打开和陆栖迟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昨晚,陆栖迟发了个“睡了”,他回了个“晚安”。再往上翻,内容乱七八糟的——有高扬转发的搞笑视频,有陆栖迟拍的晚霞照片,有“冰箱里还有饺子吗”和“没了,吃完了”。
高扬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那条好友申请还在。
他笑了一声。
放下手机,看了看现在的房子,感慨了一下。其实申请走读没那么容易。
申请走读的时候他跑了四趟教务处。先是找班主任,班主任说不行。又找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说要医院证明。他没有医院证明,翻出初中时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轻度脊柱侧弯”,拜托父母找诊所重新开了个“建议睡硬板床”的诊断。
不是什么伪造,只是把一个小问题说成了大问题。然后拿着这份证明再去找班主任,再找年级主任,最后找校长。年级主任差点用一句“你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把他打发了,但他没走。不是多想走读——只是因为看到陆栖迟是一个人住。
其实那天晚上翻栅栏的时候,他蹲在栅栏顶上往下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怕摔,是怕吓到他。
果然吓到了。
陆栖迟骂人的样子和那次在水房一模一样。瞪着眼,耳朵红,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凶。
高扬当时想的是:完了,搞砸了。
但陆栖迟还是让他进了家门。给他上药,给他腾床,第二天早上还帮他把煎糊的鸡蛋偷偷倒掉,重新做了一份。
高扬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垃圾桶里那坨焦黑的东西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人真好。好到他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和陆栖迟待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因为转学、因为父母、因为过去那些烂事而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自己,终于能踩到一点地了。
门锁响了。
高扬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猛,膝盖磕在茶几边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弯腰捂住膝盖,又赶紧坐直,清了清嗓子。
“回来了?”
陆栖迟嗯了一声,推门进来,鞋都没换就先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晃了晃。“给你的。”
高扬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两杯奶茶,西瓜波霸。双份脆啵啵。
“这不你自己爱喝的吗?”高扬笑了一下。
“怎么了,不爱喝就都留给我。”陆栖迟蹲下来换鞋,头也没抬,“今天帮我搬东西了,谢礼。”
高扬握着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
“你喝咖啡了?”陆栖迟换了拖鞋站起来,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空瓶。
“嗯,挺好喝的。”高扬说。
陆栖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而是意外,一种“你居然觉得那种东西好喝”的意外。
“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吗?”高扬顺口问了一句。
“我不爱喝。你想喝就都给你了。”陆栖迟的声音低了一点,“反正我妈还会再买。”
高扬没接话。他把吸管插进奶茶,喝了一口。
甜。很甜。西瓜味,还有啵啵在嘴里爆开。
他不太喜欢甜的。但这是陆栖迟买的。
“好喝。”他说。
陆栖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洗手了。
高扬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奶茶。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他没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陆栖迟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他手上,白白的,细细的。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的奶茶”,或者“你拍的猫很好看”,或者更直接一点——
“和你住一起挺好的。”
但他没说。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说了以后,陆栖迟大概会红着耳朵骂他一句“神经病”,然后躲进卧室。
他不想让陆栖迟躲。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杯奶茶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晚上,两个人各据书桌一端,安静地写着各自的作业。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中央交叠,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高扬写到一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陆栖迟趴在本子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脸颊压在袖口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高扬放下笔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抽出陆栖迟指间的笔——抽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松开,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他把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校服外套拿起来,只披了一边肩膀。外套很轻,压上去的时候陆栖迟动了一下,脑袋往手臂里又埋了埋,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没醒。
高扬坐回去继续写。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到陆栖迟的椅脚旁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看到那个背影时的想法。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背影会天天出现在自己眼前。更没想过,自己会这么不希望他离开。
高扬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字,很小,小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明天早餐吃什么。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把这行字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