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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秘密基地 夏天刚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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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颗撞板的球上。
陆栖迟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拇指关节。球撞到篮板后弹回框边,在铁圈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从篮网里落下去,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陈斌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搂住陆栖迟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去!大满贯!高哥大满贯!这趟真不白来——”陆栖迟被他晃得肩膀前后摇摆,手还攥着铁丝网没松开。
球场里,高扬被人围住了,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开心。阳光刚好从篮球馆的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很耀眼。
陆栖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松开铁丝网,把被勒出红印的手指蜷进掌心。
篮球场里,高扬笑得很开心,他又一次突破了自己的记录。谦虚地应下其他人的恭喜和夸奖后,他走出人群,登记好成绩,转头看见篮球场门口站着的两人。
高扬登记完成绩,抬头往场边扫了一圈。看到铁丝网外面的两个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
“来看哥比赛了,小鹌鹑?”
“...陪斌哥来的。”陆栖迟把手从铁丝网上放下来。
“我去高哥,你也太牛了吧!咋做到的,能教教我不?”陈斌满眼放光,跛着一只脚还要往高扬那边蹦。
“哈哈,小问题。下次一起打球,我给你独门秘诀。”
“那太好了,还得是高哥...”
“陈斌!过来拎箱子,林琪给大家买了冰激凌!”
刘乐乐的声音从远处响起,陈斌转头看到满满一大箱雪糕,脚也不疼了,腰也挺直了,一溜烟就跑了过去。
“我扶你——”陆栖迟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攥住,硬生生拽了回来。力气不小,他低头看见几根修长的手指圈在自己的腕骨上,指节分明。
“去哪。”高扬面上挂着笑,语气却是陈述句。
“...陪斌哥来的,他走了我留这儿干嘛。”
“真的?”高扬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刚才有没有替哥紧张——我看你手都攥红了。”他的目光往下落,停在陆栖迟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右手上。
“...那是铁丝网勒的。”
高扬没反驳,就笑着看他。
“...好吧紧张了一下。”陆栖迟把手从高扬手里抽出来,低头揉了揉手腕。“差一个就大满贯,谁不紧张。说到底还是你技术不行,直接投进就没这么多事了。”
“行,那我再练练,下次你看比赛的时候争取不让你紧张。”
高扬转过身,很自然地揽住陆栖迟的肩膀,把他往球场外面带。“走吧,今天哥高兴,请你吃点好的。”
“去哪。”
“哥的秘密基地。”
两人绕过了两栋教学楼,穿过旧操场后面那片小树林。地上铺满了还没扫掉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高扬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习惯性地跨过地面上一条凸起的树根,踩过一块松动的砖时会自动绕开。陆栖迟跟在后面,被弹回来的树枝扫了一下袖子,脚下踩到枯叶滑了半步,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
高扬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明显放慢了。之后每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就会慢下来。
学校西北角有一栋废弃的旧体育馆,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墙角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高扬领着他拐进旧体育馆后面的一条窄道,扒开几根伸出来的槐树枝,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没锁,他用手肘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了两下才落回去。
门后面是一段铁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会有沉闷的回响。整段楼梯都在轻微地晃。墙壁上有很多涂鸦——用粉笔写的班级和日期,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最近的也是前年。高扬已经开始往上走了,铁楼梯在他的脚步下轻微地晃。
“小心点,第三级和第七级有点松。”
陆栖迟低头数着台阶。第三级踩上去的时候果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掌心沾了一手灰。第七级不仅松,还往左偏了一点。他没敢用力,轻轻地踏了过去。扶着顶着一截生锈的扶手,陆栖迟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地方...你带别人来过吗?”
高扬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往上走。过了几级台阶,他的声音才从上面传下来,被楼道削得有点闷。
“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爬到了大门前。推开天台的门,视野豁然开朗。这里大概是旧体育馆的天台,废弃很久了,地面上还留着体育器材搬走后留下的印子。
角落堆着几个旧体操垫,上面铺了张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边角用砖头压着。靠墙阴影里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箱盖上搁着一盏充电台灯、几本卷了边的运动杂志,封面都是一个球星。墙边还立着一把旧吉他,看起来经常用,琴颈上的漆掉了一块。
“随便坐,垫子上干净。”高扬走到收纳箱前面蹲下,从里面翻出两罐可乐和一包没拆过的薯片。他把可乐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陆栖迟一罐,“没冰的,凑合喝。”
陆栖迟接过可乐,走到天台边缘。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旧操场。跑道上的野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那盏路灯还没亮,杆子上停了一只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位置正对着自己每晚回家时路过的栅栏。自己每次往这边看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有人也正从这里看下来。
他回到垫子旁边坐下,抬起可乐看了眼罐底的日期。是最近买的。碳酸气泡在罐子里滋滋响,他喝了一小口,被二氧化碳冲了一下鼻子。
“你经常来这?”
“嗯。”高扬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伸直,脚踝交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待一会儿。没人找得到。”他拉开自己那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过现在走读了也用不太上了——心情不好可以直接回你那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完之后又喝了口可乐,像是随意聊些有的没的的话题。陆栖迟把可乐罐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接话。
“你经常心情不好吗?”这问题有点蠢,但陆栖迟还是问了出来。他的拇指在易拉罐边缘来回摩挲,铝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高扬靠在身后的垫子上,眼睛看着天台上方那片被槐树枝条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栖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挺多的。”高扬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他笑了一下,“不过最近少了。”
“为什么?”
高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问得有点好笑。“你猜。”
陆栖迟猜了。他把可乐放在地上,认真地想了想。他想起高扬在食堂里用筷子夹番茄炒蛋时,平淡地说“考成什么样父母又不会管”。想起高扬在沙发上说“他们在南方工作,上一次见面还是转学的时候”。想起旧操场上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背影,对着电话说“你们把我扔在这不管了”。也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高扬站在玄关等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说“快点,要迟到了”。
答案就摆在那里,并不难猜。但高扬让他猜,是想让他亲口说出来。
他把可乐罐放在两只手掌之间,来回滚了五六圈。铝罐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滑,有一滴顺着腕骨流进了校服袖子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盯着罐身上那个被自己抠掉了一小块漆的logo。
“...是因为搬过来住了吧。”陆栖迟说。
他只是在转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高扬的回答被树枝刮断了——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像平时那样秒回一句欠揍的话,没有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把头转回去,靠着垫子继续看那片被树枝分割的天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陆栖迟听到了。他低头喝了一小口已经不冰的可乐,碳酸在舌尖上细细地炸开。
“那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他说。“我其实不喜欢吃白菜馅饺子。但是我妈总包白菜馅,她觉得那对我来说更健康。”
他顿了顿。
“我也不喜欢喝咖啡。是我妈买了一冰箱,她觉得那东西能让我更专注听课,不会犯困,如果不喝就会挨唠叨。”
他又顿了顿。手指在可乐罐边缘来回摩挲,铝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所以吃你买的包子还挺好的。猪肉大葱,很香。”
两个人坐在旧体育馆的天台上。头顶是六月的天空,蓝得很高,云被风拉成很细很长的线。远处操场上的广播声隔着槐树层层递减,到这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回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高扬把手里的空可乐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他背对着陆栖迟,胳膊撑在生锈的栏杆上,肩膀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不太直的轮廓。风吹过来,他校服外套的下摆晃了一下。
陆栖迟坐在垫子上看着他。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或许他会想起这个天台。会想起栏杆前面那个背影,想起屁股底下这张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想起角落里那把松了一根弦的旧吉他。到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学校了,可能已经不住那间出租屋了,可能和高扬再也见不到了。但他会记得这个下午。
“高扬。”
高扬转过头。“嗯?”
陆栖迟张了张嘴。他还想说,我从小到大最怕让别人失望,所以我从来不敢期待什么,怕期待了就会落空,怕落空了就证明我不够好,怕不够好就没人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说这些。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下次心情不好直接回家。不用来这儿。”
高扬扶着栏杆的手指收了一下。他转回来,靠在栏杆上,逆着光的表情看不太清。然后他笑了——和刚才穿过铁丝网看过来的那个笑一模一样。简单的,不加任何防御的。
“知道了。”
风从槐树顶上吹过来,把天台上积了许久的灰尘吹起一小片,又轻轻放下。远处操场上运动会的广播还在响,被距离削减成模糊的回音,像从隔了很多层玻璃的地方传来的。
高扬把手里的空可乐罐捏扁,往后退了两步,准准地投进角落那个装空瓶的纸箱。三分。陆栖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走向墙角,拿起那把旧吉他,随手拨了一下那根松了的弦。声音不太准,偏高了一点。高扬低头拧着琴钮,试着调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他。
“想听什么?”
“...随便。”陆栖迟说。这次他没有把脸藏进领口里。
高扬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按上琴弦。他弹了几个音,很轻,像是随手拨的,但连起来是一段陆栖迟没听过的旋律。几个简单的和弦在六月的风里慢慢散开。他弹了一会儿停下来,重新拧了一下那根松了的弦,又弹了一遍。这次准了。
他们又待了一会儿才离开。下楼梯的时候高扬走在前面,还是一如既往地提醒。陆栖迟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过那些会晃的铁板。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喧嚣的广播声和热浪重新扑面而来。高扬很自然地把校服外套重新系回腰间,又变回了那个散漫的十班班长。
离开前,高扬把门推回了原位,又把被扒开的槐树枝重新拨回来遮住。
回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运动会还在继续。广播里正在播报成绩。陈斌坐在观众席边上,看到他们就站起来挥手。“你们去哪了这么久,下一轮拔河咱班对三班,快来快来!”林屿坐在旁边,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过的水,递给陆栖迟。什么都没问。
陆栖迟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高扬。高扬已经凑到陈斌旁边去研究拔河的排兵布阵了,手里比比划划,说“你站最后一个,稳得住”。陈斌一脸受教,拼命点头。
陆栖迟把瓶盖拧回去。天台上那个秘密基地,那罐不冰的可乐,和那几个被风吹散的吉他音,一起被他收进了今天下午。
他走到林屿旁边坐下,把水放在脚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耀眼的背影上。操场上的风还是很大,吹得班旗猎猎作响。
夏天刚刚开始,时候还很长。
从今天起还有很多个明天。他们还有很多个早晨可以一起吃早餐,还有很多个晚上可以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有很多场球赛,很多次考试,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