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17、投篮 他觉得自己

　　“各——就各位，预备备——”

　　发号枪打响，第一棒的几个男生同时窜了出去。陆栖迟站在第三棒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他回头看着操场另一侧，第一棒正在拼命倒腾双腿，但和相邻跑道的人还是慢慢拉开了差距。交接时，已经有两个队的第二棒冲出去了。

　　林屿接棒。转身、起跑，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陆栖迟从来没见过林屿跑这么快——平时的林屿做什么都是匀速的，淡淡的，连体育课带队热身都像在散步。但现在他咬紧牙在追，一个，又一个。差距被一截一截吞掉。

　　队伍间的差距被逐渐拉平，接力棒递到陆栖迟手上时，其他几队的选手才刚刚出发。陆栖迟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迈了出去。

　　手上还死死抓着接力棒，这是他第一次摸到这东西，很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上面还残留着温度。身边的跑道线上，其他队的第三棒一个接一个从余光里掠过。

　　明明只有两百米的距离，此刻却长的像是一千米的后半程，陆栖迟不甘心，明明林屿已经把差距拉回来了，难道要折在自己手里？

　　绝对不行。

　　陆栖迟心一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风声灌进耳朵，观众席上有人喊加油，他听不清是喊给谁听的。他只盯着前面那个背影。不算很长的距离，但每跑一步都在想下一脚该踩在哪里。

　　视野前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抬手的那一刻，高扬瞬间从陆栖迟手里抽出接力棒，转身开跑。陆栖迟再次弯下腰，双手撑住了膝盖，肺像被攥住了又松开，呼吸怎么都喘不透。

　　勉强抬起头看向跑道，尽管不知道自己交棒时是第几，但很明显，高扬以压倒性的优势冲刺在第一的位置。

　　他想起了在体育馆卫生间里听到的那句话。不会是有想追的女生，想表现一下吧。他看着高扬的背影，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否掉了。不像他。虽然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像。

　　那他为什么非要升旗。陆栖迟想不出来，但至少不是那个人说的那个原因。

　　哨声响起。

　　高扬冲线。毫无悬念的第一名。他转过身，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腰，朝陆栖迟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退到场边，高扬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沿着眉骨往下淌。陆栖迟犹豫了片刻，也坐了下去。林屿靠在体育馆墙边，闭着眼调整呼吸。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跑道那边远远传来下一组发令的哨声。

　　“怎么样，哥说到做到。”高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偏过头看他，“第一名。厉害吧。”

　　“...厉害。”陆栖迟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高扬眨了一下眼。大概是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嘴张了一半，准备好的“你是不是不服气”的台词没用上。然后他笑了，往陆栖迟那边凑了凑，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跑得脸都白了，这么怕把你高哥的优势弄丢啊？”

　　陆栖迟没躲，把被揉乱的头发拨回去，侧头看他。“你是国旗队的？”

　　“对啊。怎么样，哥厉害吧，身兼多职。”高扬的下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厉害厉害。”陆栖迟敷衍地应了两声。停了一下，又问，“那怎么最近几次周一升旗都没见到你？”

　　高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看着他就会错过。然后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表情。“怎么，每天晚上见到哥还不够，还想升旗的时候也见到？”

　　他凑得很近，近到陆栖迟能闻到他领口那股刚运动完的热气。

　　陆栖迟推开他的脸。“谁想见到你。自恋狂，离我远点。”

　　高扬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顺势躺倒在草地上。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不太完整的笑。“那你可要珍惜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有的人想见都见不到呢。”

　　陆栖迟低头看着他。阳光打在草地上，照得高扬整张脸都亮堂堂的，汗珠还挂在额角。他忽然想起刚才高扬接棒时那个咬着牙拼命追赶的背影，又想起更久以前，在旧操场的夜晚，那人在路灯下对着电话咆哮的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林屿。”

　　林屿从墙边睁开眼，跟上了他。

　　“你们两个现在住在一起？”回去的路上，林屿看着身前走得飞快的陆栖迟，淡淡地开口。

　　陆栖迟脚步停顿了一下，震惊地回头看着他，“你怎么...”

　　“挺好判断的。”林屿推了下眼镜，“你和高扬，都很好猜。”

　　陆栖迟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想起上次食堂，林屿问他笑什么，他敷衍回应，林屿也没再追问。又想起更早以前在医务室，林屿看了高扬一眼什么都没问。这个人大概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不想被别人知道？”林屿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温和。

　　“嗯...”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回到观众席的时候，陈斌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左右逢源讨着零食吃。看到他们回来，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老林！阿迟！你们回来了——跑得怎么样？我刚才在这边听到广播，是不是第一——”

　　“嗯，第一。”林屿坐下。

　　“牛啊！我就知道！我虽然没去，但我这心一直跟你们在一起——”陈斌激动得手舞足蹈，忘了脚上有伤，一脚踢在旁边的椅子上，痛得嗷了一声。

　　“斌哥你脚没事吧？”

　　“没事，小case，嘿嘿，快坐过来吧。”

　　几人很快落座，陈斌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目光炽热得能把钢板烧穿。

　　陆栖迟心领神会，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和两包干脆面，放在陈斌腿上。林屿也递了瓶牛奶过去。

　　“哎呦，两位义夫，太懂我。爱你们爱你们。”陈斌一把揽过所有东西，拆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陆栖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陈斌，落在操场对面。体育馆阴影处那片草地上已经没人了。几杆班旗倚在墙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林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但很沉。三个人同时回头。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过道里，表情严肃。他的五官和林屿很像，尤其是眼镜框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爸。”林屿站起来。他脸上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还在，但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一个档。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接近于收敛——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那副银框眼镜后面。

　　林屿的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林屿跟在他身后走出观众席，父子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座位的距离，没有交谈。

　　“我靠，那是老林他爸？”陈斌嘴里还塞着薯片，差点噎住，“看着好有钱的样子——西装好贵。”

　　“林哥好像说过他爸爸是医生。”

　　“医生！这么厉害——那怎么今天有空来，医生不是都很忙吗？”

　　陆栖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林屿跟在父亲身后，步伐还是平时的步伐，但肩膀比平时紧。他能隐约感觉到氛围似乎并不和谐。

　　陈斌把剩下的干脆面渣倒进嘴里，仰头拍了拍袋子。“哎，可惜我爸妈得过年才能回来，不然今天就找他们狠狠敲一笔了。”他舔了舔手指，“阿迟，你爸妈也不来吗？他们不是在这陪读吗？”

　　“他们...最近家里有点事，回去几天。”

　　“好吧。”陈斌不疑有他，又从薯片袋里捞了一片。“也不知道高哥爸妈来没来——听说他最近也走读了，好羡慕啊。”

　　他们才懒得管我。

　　那句话在陆栖迟脑子里响了一下。然后是那个站在旧操场路灯下的身影，手里握着手机，路灯照得他整个人又亮又孤单。

　　陆栖迟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下一个项目，定点投篮。请运动员到北区篮球场登记准备。”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一下子勾起了陈斌的兴趣。“定点投篮！我得去看看。”他一撑扶手站起来，却踩到了不知道谁的可乐瓶，脚一歪，嗷了一声又跌回去。陆栖迟扶住他，叹了口气。“走吧，我扶你。”

　　两个人慢慢挪到篮球场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一会儿。铁丝网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陈斌扒着铁丝网往里看，眼珠子快贴到网眼上了。陆栖迟把陈斌扶到旁边的长椅上，自己站在铁丝网外面往里看。

　　“下一个，林琪。”

　　熟悉的名字响起，陆栖迟愣了一下。陈斌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往篮球场里看。

　　林琪扎着利落的马尾，走到罚球线后面。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手里转球或者深呼吸，只是站定，看了看篮筐，然后抬手。手腕压低，指尖跟进，球出手时指尖在球面上最后拨了一下。球旋转得很稳，弧度不高不低，空心入网。然后是第二个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

　　周围响起了惊叹和鼓掌声，陈斌都看呆了，嘴巴迟迟没合上。

　　但林琪完全没在意这些，依旧紧紧注视着球框，一下、两下...每个点位都精准且利落，一圈下来，命中率高得惊人。

　　下场后，无论男生女生都向林琪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刘乐乐更是直接冲过去抱住了林琪。

　　“太帅了林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

　　“哎哎，先别抱，都是汗。”林琪用手腕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刘乐乐。

　　“什么话，我林大班长出的汗都是香的。”

　　“咦，别恶心我了，快走吧，我去喝点水。”林琪一脸嫌弃，拉着刘乐乐登了记，便离开了球场。刘乐乐被拽着还回头朝球场方向张望了一下，大概是想看接下来谁上场。

　　“我勒个去，咱班长这么牛，早知道打球就拉上她了。”陈斌还呆呆地望着林琪和刘乐乐离开的方向。

　　接下来又是几人，但成绩都不亮眼，终于，轮到高扬了。

　　他走到第一个投篮点，接过工作人员传过来的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观众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快到陆栖迟差点没捕捉到。然后他收回视线，起跳，出手。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第二个点。第三个点。第四个点。每投进一个，陈斌就在旁边激动地拍大腿。陆栖迟没出声。他站在铁丝网外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第五个点。最后一个球。

　　最后一投，如果这球命中，将是大满贯的成绩，周围人都紧紧盯着高扬的动作，陆栖迟也不例外，他呼吸渐渐快了起来，紧张得像是自己在投球一样。他很希望自己能像其他人一样给高扬加油，但碍于面子始终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默默鼓劲。

　　高扬站定，拍了两下球。周围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这一球。陆栖迟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铁丝网。他盯着那颗球被举起来，离开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突然，他又想到，万一自己这样期待导致球没进，那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体质，一旦期待什么，就一定会落空，仿佛命运在暗中窥视他的想法。于是他又开始在心里默念，不会进，不会进。

　　然后，球撞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