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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运动会 别紧张,小 ...

  •   “在这生机盎然、激情似火的夏季,我们迎来了——”

      主席台上,主持同学正捧着稿子念得激情澎湃。操场上坐满了人,按班级划分的方阵一块一块铺在塑胶跑道内侧,红底白字的班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学生堆里夹杂着一些赶来凑热闹的家长,举着手机在人群边缘来回走动,试图从一片蓝白校服里辨认出自家的那一个。

      陆栖迟不在人群中。

      他站在二班方队的最前面,双手握着班旗的金属旗杆,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挂在那根杆子上。学校终于摆脱了“一有重大活动就下雨”的诅咒,但今天这个太阳未免太大了点。他把旗帜一角掀起来遮在头顶,聊胜于无。

      身后是二班的方队。他是领队,负责举旗、带队,以及——表演节目。

      一想到自己是怎么站到这个位置的,陆栖迟就想把高扬撕了。

      明明他都计划好了,整整两天的运动会,就坐在观众席上吃着薯片喝着可乐,头顶有遮阳棚,脚下有书包垫脚,晒不到一点太阳,跑不了一步路。

      结果就在一周前——

      “哎,下周就运动会了,你报没报项目啊,小鹌鹑?”

      高扬刚洗漱完回到卧室,头发还滴着水,脖子上搭着毛巾,走到床边的时候顺手扒住了上铺的扶手,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直勾勾地盯着正戴眼镜看手机的陆栖迟。

      “没有,我对那些不感兴趣。”陆栖迟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不断在手机上滑动,他正搜着今晚刷到的一道真题,明明做得很顺畅,结果答案竟然不对,他怀疑肯定是答案册上印错了。

      “那多无聊啊,整整两天都要在观众席坐着,你不怕坐出痔疮。”

      “无聊也比累死好,再说有零食有小说,我才不会无聊。”说完他又用中指推了下眼镜。

      高扬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躺回下铺。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的声音又从下面飘上来,自言自语似的:“也是。万一整个什么八百米接力跑一半又晕倒了,可就坏菜了。”

      陆栖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你说什么。”他摘下眼镜,把上半身探出床沿,狠狠瞪着下铺那颗脑袋。

      “没事,睡觉。”高扬抬手啪地一声关了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黑暗里只剩下他闷在被子里的呼吸声,怎么听都像在笑。

      第二天课间,陆栖迟找到林屿,报了个八百米接力。旁边的陈斌正在喝水,差点呛进气管。

      “我去!阿迟你竟然主动报名?!”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水,“还是接力跑?你上周不是还说谁跑谁傻——”

      “就这一次。”陆栖迟面无表情地捂住陈斌的嘴打断了他,然后转身走了。

      陈斌张着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看林屿。“老林,你说阿迟他不会被下蛊了吧。”

      林屿把报名表夹进文件夹,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太阳本来就从东边升起。”然后拐出了门。

      陈斌愣在原地。“...啊?”

      哔————

      清脆的哨声把陆栖迟拉回现实。眼前依旧是当空的烈日和乌泱泱的人海。国旗队的同学已经踢着正步走到了旗杆下,整齐划一的步伐在塑胶跑道上踩出沉闷的节奏。伴着《义勇军进行曲》,国旗缓缓升到顶端。

      陆栖迟站在原地跟唱完国歌,放下右手。国旗队开始按队列退场,最外侧那排队员齐刷刷向右转——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走在队列最外侧,身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制服是统一发的深蓝色礼宾服,肩章在阳光下反着光,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晒得微黑的脸,眉骨很高,表情是陆栖迟从未见过的严肃和专注。

      高扬。

      陆栖迟忘了把嘴合上。这人竟然是国旗队的?两个人住了快一个月了,高扬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每天早上穿着背心出去跑步,回来时头发滴着水,踩着那双小一号的拖鞋在客厅里晃来晃去;晚上趴在书桌上抄英语笔记,字写得像刻字,抄到一半会停下来活动手腕。那个散漫的、吊儿郎当的、校服外套永远系在腰间的高扬,和眼前这个身姿挺拔踢着正步的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盯着那个正步退场的身影,直到国旗队的方阵拐进体育馆侧门,那身深蓝色制服和人群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了。

      “好了,马上走方队。打起精神,再坚持一下就能休息了。”林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穿着一身修身的学院风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滚边,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陆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整个二班方队都是这样,像从某个男团选秀节目里走出来的练习生。

      这是刘乐乐跟林琪软磨硬泡了整整两天才定下来的方案。起初所有人都是拒绝的,但在刘乐乐“一人十包薯片”的承诺下,陆陆续续有人签了薯片协议。陆栖迟也没挣扎太久——反正到时候藏在人堆里,谁也看不见谁。

      千算万算,没算到漏了个最大的祸害。

      没错,又是高扬。

      一周前,课间排练。刘乐乐在前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教学,急得原地打转。“你们要有活力!别死气沉沉的——手抬高,对,手——”

      “呦,排练呢?”

      高扬好巧不巧路过二班门口。刘乐乐回头,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那眼神亮得能在高扬身上烧出个洞来。

      “有了!”她朝高扬招招手,“高大班长——帮我们看看谁跳得好,选个领舞的,打个样。”

      “行啊,我看看。”高扬走进来,抱着手臂站到一旁,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两圈,然后停在了角落。

      人群最后面,陆栖迟正极其敷衍地甩着手臂,整个人拼命地往别人身后缩。

      “就他呗。陆栖迟,跳得挺好的,有看点。”高扬抬手一指,转头冲刘乐乐笑了一下。

      “哎对哦,刚才陆栖迟好像跳得是挺不错的——陆栖迟呢?”

      陆栖迟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拗不过刘乐乐和林琪的双重夹击,他最后还是接下了领舞的活。为了不出岔子,连晚上回家都在对着手机练动作。高扬躺在床上看他在上铺一遍遍地捋胳膊,感慨了一句“太负责了,看哭了”,话音刚落就被陆栖迟从上铺伸下来的脚踹在肩膀上。

      “走了,阿迟。”林屿拍了拍陆栖迟的肩膀。

      陆栖迟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举着旗子和林屿一起带队往主席台前进。风不小,旗面被鼓开的一瞬间,旗杆在手里猛地沉了一下。他死命攥紧才没让旗子左右乱晃,手心的汗把金属杆握得发滑。

      走到主席台前,他停下脚步,把旗子交给林屿,然后站到了方队最前方。

      音乐响了。他跟着节奏开始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凡此时大脑接管一秒钟,他能当场死在这。

      他不敢看主席台上的老师,不敢看观众席上的学生,更不敢看方队里任何一个同学的眼睛。他只盯着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塑胶跑道,用肌肉记忆完成每一个动作。抬手,转身,后退一步,再上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衬衫传到了指尖。

      音乐停了。他接过林屿递回来的旗子,带队离场。

      脚刚踩上操场边缘的草地,他就把旗子往旁边一插,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体育馆的走廊。

      隔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陆栖迟靠在隔板上,双手捂着脸,大口喘气。脸烫得能煎蛋,耳根到脖子全烧成一片。心脏撞得胸口发疼。

      他用力搓了好几遍脸,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没事了。跳完了。这辈子都不用再跳了。

      手刚搭上门锁,门外的洗手池那边传来两个声音。

      “哎,戚哥,今天升旗不是你吗?怎么没去?”

      “有人跟我换了。我乐不得呢,又累又晒,烦死了。”

      “谁啊?这还能有人跟你换?”

      “就十班那个高扬呗。本来老师因为他之前不服从管理,都停他好久了,不让他升旗。谁知道这次非要找我换,说是一定要上去展示一下。”

      那人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哟,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生了,想表现一下吧。”

      “说不准。他那个人谁不知道,最喜欢出风头。结果不还是要来求哥,哈哈哈。”

      那两人又损了高扬几句,陆栖迟躲在门后听得一清二楚,他搭在门锁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他咬紧牙,脑子里闪过冲出去把那摊脏水泼在这两人脸上的冲动。但他终究没动。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胸口那种烦躁的闷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陆栖迟慢慢推开隔间门,卫生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摊脏水堵在洗手池里,久久流不下去。

      走出体育馆侧门的时候,操场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第一个项目是百米短跑,发令枪刚响过,跑道两旁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林屿靠在体育馆门口的柱子上,见他出来,直起身。

      “没事了?”

      “...嗯。”

      “那走吧。马上就是八百米接力。”

      两人走到预备登记,拿了号码牌别在胸前,随后开始热身。

      陆栖迟一边热身,一边看着跑道。一个个运动员腿又长又直,小腿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跑过自己面前时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算高的身高,不算长的腿,甚至还有一点他最近才发现的小肚子。他有点退缩了,万一给其他人拖后腿,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一股无形的压力传遍全身,陆栖迟甚至感觉自己的小腿有点抽筋,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压着腿,祈祷不要做最后一个交棒的人。

      “紧张了?”林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陆栖迟回头,看到他正慢悠悠做着热身,表情平静,似乎还有点温柔。

      “也没有...”

      “没关系,你能来参加就已经很棒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林屿语气温柔,眼神注视着陆栖迟的眼睛。

      “好...”

      林屿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往陆栖迟身后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嘴,说了一句“哦对了,孙超脚崴了。我让陈斌找了个替补。”

      陆栖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和高扬的眼神对上。

      “呦,这么巧,等我呢?”高扬加快脚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陆栖迟旁边。

      “...你怎么来了?”

      “你们队缺人,我来救场啊。”高扬笑得灿烂,完全不像刚运动过的样子。

      陆栖迟转头看林屿。林屿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陆栖迟读出了四个字:没错,是他。只不过“让陈斌找个替补”和“让陈斌去找高扬”之间,省略了最关键的那个步骤。

      “这下你不用紧张了。”林屿说。

      高扬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紧张?怎么,怕拖后腿啊,小鹌鹑?”

      “...才没有。我是怕崴到脚。”陆栖迟转过身,继续压腿。“起开点,别影响我热身。”

      “行,那我也再活动活动。”高扬笑着站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压腿,动作幅度夸张得不行。陆栖迟往旁边挪了半步,他又跟上半步。

      “下一个项目,八百米接力。运动员上道。”

      四个人走上跑道。林屿是第二棒,陆栖迟是第三棒,高扬是第四棒。第一棒是另一个被临时拉来的男生,正在系鞋带,表情比陆栖迟还紧张。

      陆栖迟在跑道上站定。周围其他队伍的运动员已经就位。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已经系了三次,这次绑得特别紧,活结都快打成死结了。

      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胶皮味。他的手心又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活动脚踝,希望至少能在气势上不输。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别紧张,小鹌鹑。”高扬侧过脸看着他。头发被揉乱了,脸上的表情却是少见的认真——嘴角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但眼神很定。“有你高哥在,你就是最后一名我也能给你追回来。”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往第四棒的位置走去。

      陆栖迟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轻轻起伏。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跑道,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会最后一名。”

      然后他停了一下。风把他额前被揉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又轻声开了口。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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