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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期中考试(下) 那好,今晚 ...

  •   午休结束,陆栖迟带着笔记回到了教学楼。

      把笔记塞到已经装的满满的书箱里,旁边被挤出来的杯套吸引了他的注意。

      拿起杯套,上面的小鸟已经淡了一些,陆栖迟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便利贴,与杯套上潦草的笔迹不同,上面工整地写着“考试加油!”

      这是中午回寝室翻笔记时发现的,就贴在笔记扉页上,是那种纯色的便利贴。字迹很工整,还带一点点笔锋,有力又没有太过锋芒。

      陆栖迟盯着便利贴看了半天,又想起中午食堂的那句加油,嘴角露出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抹微笑。收好杯套和便利贴,起身去了考场。

      因为焦虑,中午其实根本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陈斌的呼噜声。实在受不了,就早早来了教学楼。

      陆栖迟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想要放空大脑,极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不安感,但越抖越快的腿出卖了他。午后燥热的教室感受到了一丝阴冷,陆栖迟打了个冷颤,坐起身搓了搓双手和胳膊。

      周围稀稀拉拉地开始出现同学,都在讨论着接下来的数学。陆栖迟又想起陈斌早上说过的话。

      “特别难的题目!基本上没有人能做出来。”

      如果真的没有人能做出来,那自己是不是不做也没什么问题。陆栖迟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缓解内心的恐惧和焦虑。

      可如果大家都会做只有自己做不出来呢。

      陆栖迟搓了一把脸,脑袋里都是考试时的窘迫和考试后的惨状,他想要赶紧忘掉这些东西,大脑却像是要和他作对一样,不断地重复预演着一切Bad Ending。

      心脏砰砰跳着,陆栖迟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山压着,不断地喘着气,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头顶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四周不断有陌生的同学坐下,他的手开始以肉眼觉察不到的幅度不自觉地发抖。

      不能这样...心中不断这样提醒自己,但脑袋却越来越混。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铁笼,沉入了无光的深海里。

      ...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将意识拉出水面,两门考试已然结束。别说对了多少,陆栖迟甚至记不得自己答了多少。

      周围的人都在往外走,桌椅拖拽的声音、对答案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他把笔袋拉上,又拉开,又拉上。手指握着拉链头,指甲盖泛白。

      下午的数学考试像一场持续两个小时的高烧。他记得自己写了很多,但写了什么,对不对,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一道大题他连题目都没读完就打了铃,空着交上去的,答题卡上最后一栏白得刺眼。物理更不用提,选择题有两道是蒙的,填空题写了一半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那张卷子看起来像被谁踩过一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

      晚自习几乎是发呆度过的,陈斌几次找他对答案,他都没回应。

      放学后他在教室里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把桌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叠好扔进垃圾桶,把笔袋里的笔一根一根排整齐。做完这些之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一排一排空荡荡的桌椅,他才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的晚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是灌满了水的海绵,吸进去再多也还是闷。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拐进去买了一瓶冰水,老板娘找零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陆栖迟拧开瓶盖,站在路边喝了两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只停留在食道里,到胸口就停了。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考得这么差,自己该怎么面对老师,会不会被点名批评。又该怎么面对爸妈,他们这么辛苦地照顾自己,自己却还这样不争气。

      晚风轻抚过脸,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滑落,陆栖迟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他想起暑假时回家,爷爷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自己。全家人都在告诉他,爷爷在等着看他考上好大学的那一天。他不敢不应。

      微弱的哭声被旁边的汽车鸣笛声掩盖得很彻底,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少年的哭泣。

      回到出租屋,他把书包放在玄关地上,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躺下来。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天花板上那个消防感应灯的小红点一明一灭,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黑暗压下来,比睁着眼的时候更沉。

      他想给妈妈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妈妈”两个字上面。上次通话停留在五天前,时长四分钟,内容是妈妈问他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没有,他说没有。然后双方沉默了一会儿,妈妈说那就好,挂了。

      他把手机屏幕锁了,翻过来扣在胸口上。

      考得这么差,怎么跟爸妈说。他们不会骂他——他们从来不会骂他。妈妈只会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叹一口气,安慰两句,接着把话题生硬地转到晚饭吃了什么、天气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那种轻飘飘的带过比任何责备都让他难受,因为他不配被这样对待。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黑暗里看不清沙发布上的花纹,只能闻到洗衣液残留的、已经变淡的香味。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他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脸颊已经湿了,鼻塞得只能用嘴呼吸。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没有纸巾,他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脸,然后又蹭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哭也是安静地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爸妈在隔壁房间睡觉,隔音不好,哭出声会被听到,听到了就要解释,解释了他又说不清。还要被骂大男子汉哭哭啼啼的什么样子,然后被爸爸手里的棍子吓得憋回去。

      所以早就习惯了不出声的哭法,只流眼泪,不发出任何动静,把脸埋进沙发垫里,后背轻轻抖几下就算哭完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坐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扯了扯嘴角,确定还能正常说话,才走回客厅。

      还是不想开灯。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想去哪里。他只是觉得屋里太闷了,想出来透口气。但脚步不自觉地往栅栏那边拐。他站在小路中间犹豫了两秒,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为什么?你们把我扔在这不管了,我说什么了吗?”

      远处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不高,但夜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是被风专门递过来的。陆栖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往声音的方向挪了几步。

      是旧操场那边。

      “我不想听那些,你们把我从那地方带出来时也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

      旧操场上只有那盏还亮着的路灯,光昏黄昏黄的,在跑道边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身影,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一只脚踩在看台边上,身体重心歪向一边,像是随时准备走又像是在强迫自己站住。

      陆栖迟能听出来那人的语气带着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为什么总要插手我自己的选择!”

      是压着脾气的愤怒,但在愤怒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裂口。陆栖迟站在栅栏这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栅栏的铁条。他应该走。偷听别人打电话不好,他的教养在脑子里举了好几次手,但脚没有动。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你们知道我刚转过来的时候有多难受吗?为什么我要一次次经历这种事!”

      “那根本就不是我做的,你们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

      那人似乎更生气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陆栖迟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声音实在耳熟。

      “你们没时间我就自己去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打电话的人没有挂,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边,手指收得很紧。然后陆栖迟听到他说了一句,语气忽然变了,从愤怒变得很平很淡,平到像是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只剩这一句——

      “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陆栖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被放大了十倍。

      操场上的人转过头,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陆栖迟转身就跑。

      他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到单元楼下,刷门禁的时候手都在抖。进门之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他弯腰撑着膝盖站了很久,才走进房间。

      陆栖迟回想着刚刚那人,声音实在熟悉,但那种语气和态度,他从来没见过。

      会是和谁在通话?父母?可是没必要对父母那个样子吧。陆栖迟想了想,又觉得不该以己度人,默默收回了看法。

      第二天,教室内的收卷铃响了两遍后,最后一门考试终于结束。陆栖迟收起笔走出教室,长长叹了一口气,又熬过一场大战。

      林屿和陈斌回了教室,三人把课本和书箱都搬回来后,一起去了食堂。

      “你们考得咋样?”陈斌像一头野兽一样撕咬着手里的炸鸡腿,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肉。

      “啧,还行吧,确实比之前的要难很多。”林屿表情略有痛苦,似乎不太想回忆考试时的事。“阿迟呢?”

      “啊?我..”陆栖迟突然被cue,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也还行吧,确实挺难的,我有好多没答上的。”

      “啊,连阿迟都没答上!那我稳了。”陈斌笑嘻嘻地又拿起一根炸鸡腿,顺手用胳膊怼了两下陆栖迟。

      “你又稳了。”林屿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只有在面对陈斌时,才能看到表情这么丰富的林屿。

      “怎么不稳,阿迟好多没答上,我也好多没答上,那我不就和阿迟差不多...”

      陈斌还在和林屿斗嘴,陆栖迟的目光则看向了打饭窗口昨晚听到的对话还在脑子里回荡,他想找高扬旁敲侧击地问问,却怎么都没发现他的身影。

      成绩公布是在两天后。

      虽然之前已经都对过答案,也算过了分数,但当成绩单发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还是很紧张。

      早自习刚下课,林琪从教务处把成绩单拿了回来。班主任往讲台上一站,用课本敲了两下桌面,全班瞬间安静。

      “安静!这次考试虽然说有点难,但也没有那么难,你看看你们其中一些人考的,这么好意思还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这次咱班第一还是陆栖迟啊,”听到这话,陆栖迟心里稍微松了松,

      “但是...”

      “年级79,比上次退步了,自己注意”

      “嗯...”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陆栖迟,他只能弱弱地点头回应。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的位置。他没有抬头。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一直烧到脸颊,连带着脖子后面的皮肤都绷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陈斌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没事阿迟,下次肯定回来”。陆栖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数学卷子,上面的红叉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

      “好了!成绩就是这样。有人退步有人进步,退步的抓紧上上心,别让老师在后面推着你走。进步的也别太骄傲,一时的成败论不了英雄,下次月考马上就到,都打起精神来!下课。”

      “哦对了,林屿、林琪还有陆栖迟,你们仨跟我来。”

      说完这些,老班走出了教室,其他学生都纷纷冲出教室休息,陆栖迟则一脸疑惑地跟着另外两人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内。

      “下个月要开夏季运动会,应该就快下通知了,你们两个到时候好好处理一下,包括报项目、列方队还有方队表演什么的。”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向林屿和林琪下达任务。简单交代后,便让二人离开了办公室。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栖迟和班主任二人。

      “栖迟啊,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班主任没抬头,依旧看着手机屏幕,回复着群里的消息。

      “啊?我...”陆栖迟又紧张又懵,脑内疯狂过着最近发生的事,想要找出哪件会被捅到班主任耳朵里。

      “我不知道...”陆栖迟弱弱地开口,双手在背后交握着,指甲抵着指甲,快要掐进肉里了。

      “别紧张。”班主任放下手机,语气和刚才在讲台上完全不是一个频道,甚至带着一点笑,“是这样。最近年级里有个同学办了走读,但是住处还没定下来。老师想问问你,你现在租的房子还有没有空房间?”

      “老师打电话问过你妈妈。她没什么意见,但是还是要尊重你的想法,你愿意吗?”

      陆栖迟更懵了,意思是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室友?在出租房里?那和在学校住宿还有什么区别。关键是老妈还答应了。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拒绝。他一个人住惯了,晚上回家想怎么怪叫就怎么怪叫,想不叠被子就不叠被子,洗澡唱歌也没人管。突然塞进来一个室友,和回学校住宿舍有什么区别。

      “这同学是去年刚转过来的,父母不在身边,没办法看护。咱们年级走读的本来就不多,所以老师才想到你。”

      转过来。父母不在身边。

      陆栖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本来他班主任让他自己找房子,结果这小子非跟他说自己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从哪听说你也走读,死皮赖脸求我问问你能不能合租。”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没关系。”

      他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他看到班主任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好,今晚放学后你留一下,老师带他过来,你们正式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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