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11、球赛 “叫声哥，

　　陆栖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凉风呼呼地往下灌。他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半张脸缩进领口里，又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球场上，高扬接过队友传过来的球，拍了两下，起跳，出手。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筐。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高扬落地之后往回跑，路过观众席的时候，朝陆栖迟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栖迟低头看着笔记本，手里的笔停在一个字都没写的空白页上。他没抬头。但笔帽被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脑子里和笔记本一样空。

　　揉了揉眉心，陆栖迟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高扬的方向。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看什么。篮球规则他一点都不懂，场上的人跑来跑去，球在谁手里他也分不清。但高扬的身影总能在人群里被他一眼找到——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比别人大，接球的时候手比别人稳，投篮的时候整个人往上拔的那一下，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讨价还价。

　　高扬已经转身继续拍起了球，陆栖迟不懂篮球比赛，看不明白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但高扬的动作实在帅气，陆栖迟就这样紧紧盯着高扬的身影，运球、跑步、上篮，又是一个漂亮的三分，至少场地里的其他人都是这么夸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场上正在运球的高扬。镜头里的身影比肉眼看要远一点，他放大了一倍，把人框在画面中央。

　　高扬起跳，手臂舒展，球离开指尖。

　　陆栖迟按下快门。

　　一道白光以雷霆之势劈开了观众席的昏暗。

　　篮球馆的顶灯没有全开，大部分光线都集中在球场上，坐席区本来就偏暗。这道闪光灯亮得像个小型照明弹，场上几个人同时回头朝光源看过来，包括高扬。

　　陆栖迟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他把手机往怀里一藏，整个人蜷起来，脸埋进手臂里，缩成了一个球。

　　高扬站在罚球线上，盯着观众席角落里那像鹌鹑一样蜷缩一团的身影，看了好几秒。旁边队友喊了一声“高哥”，他才回过神来，把手腕上的蓝色手环往上拽了拽。

　　接球。运了两步，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噗嗤笑了一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上提了提，身板挺得比刚才更直了，像是在凹一个不太刻意的造型。

　　观众席上，陆栖迟把脸埋在手臂里，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四周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哨声，但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的心跳。

　　陆栖迟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上半场比赛刚好结束，场上几人挪到场地边缘，拿毛巾擦汗的擦汗，喝水的喝水。

　　“高哥，下个月市比赛你上不上？”旁边的队友好奇地询问高扬，语气里满是期待。

　　“不知道。”高扬拍了两下球，“教练说转学生得先观察一个学期。”

　　“我咋没听说过这规定，之前那个——”

　　“行了行了，”高扬打断他，语气还带着笑，但拍球的力道重了一点，“教练有教练的考虑。”

　　将球传给了其他人，高扬转身朝观众席走过来。他没拿毛巾，额头的汗还没擦，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径直走到陆栖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样？哥厉害不。”

　　他的语气和呼吸一样带着刚运动完的灼热。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明知道答案还要问的嘚瑟。

　　“...还行。”陆栖迟咬紧牙关，“挺帅的...吧。”

　　“吧？”高扬挑起一边眉毛。

　　“...帅。行了吧。”

　　“哥还有绝招没露呢。”

　　这人怎么夸一句就顺杆爬。陆栖迟翻了个白眼，低头从包里掏出几张湿巾和一瓶没开过的水，递过去。“拿着擦擦。别一会甩我身上。”

　　高扬接过湿巾，囫囵擦过额头、脖子和双手。然后他像所有刚运动完的男生一样，疯狂甩了甩头，汗珠子往四面八方溅开。

　　陆栖迟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虽然嫌弃，但他还是把水拧开放在高扬手边。

　　高扬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已经开了盖的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脸上写满嫌弃但手没停过的少年。他拿起水，喝之前忽然停下来，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哎呦，太贴心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送水，我好感动。”

　　高扬演出一副情意深重的样子，成功地恶心坏了一旁的陆栖迟。

　　陆栖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装个屁。我不信没有女生给你送过水。”

　　“那不一样。”高扬灌了大半瓶，擦了擦嘴，发出了满足的叹气，“她们是奔着哥的帅气来的。你——”

　　他顿了一下。

　　“你像我妈。”

　　说完他立刻往旁边一闪，陆栖迟的脚正好踹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赶紧滚蛋。”没踹到的陆栖迟偏过头不再看他。

　　“哎，别生气嘛，”高扬嬉皮笑脸地又凑上来，“我这是夸你呢。”

　　陆栖迟重新把头转回来，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有一丝高扬没捕捉到的危险信号。“你知道我妈平时怎么对我的吗。”

　　高扬眨了眨眼。“...怎么？”

　　下一秒，陆栖迟的胳膊肘就精准地怼进了他的肚子。

　　“我去——”高扬踉跄着退了两步，弯着腰，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陆栖迟，“你阴我...小鹌鹑你学坏了你...”

　　“哼。”陆栖迟双手交叉抱臂，下巴微微扬起，“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高扬捂着肚子，慢慢蹲了下去。他把头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肩膀，后背在微微发抖。

　　陆栖迟的得意维持了不到三秒。

　　“...你，”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你别装啊。我都没用力。”

　　高扬没回话。他的后背还在发抖。

　　“...高扬？”

　　陆栖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扳他的肩膀，“你没事——”

　　高扬猛地抬头。

　　他的脸因为憋笑涨得通红，眼睛弯成了两道缝。然后在陆栖迟反应过来的前一秒，他站起身，双手掐住陆栖迟的腰，往上一提。顺势将陆栖迟整个人半扛在肩上。

　　“让你偷袭我，跟哥斗，你还太嫩了。”

　　“哇啊！”陆栖迟被吓了一跳，突然被拎起来，脑子瞬间晕乎乎的。

　　“叫声哥，说你错了，我就放你下来。”高扬坏笑着，双手掐着陆栖迟的腰，时不时用力捏一下。

　　“滚！快点放我下来！”陆栖迟愤怒地叫着，又不敢大声叫嚷，担心自己这副样子被其他人看到，只能一边用力地扭着身体，一边费力地用手锤着高扬。

　　“别动啊，再这样乱动，我可不能保证一定能抓住你。”高扬嘴上随意地说着，双手抓握的力道却更大了，这小东西力气还挺大，高扬有点震惊。

　　“你！...”陆栖迟被吓得停下来挣扎，脸上已经因为充血变得微微泛红。

　　“嗯？”

　　“...我错了...”

　　“跟谁说的啊，没听清。”

　　“...我错了，哥，满意了吧，快放我下来！”

　　“好嘞！”

　　听到满意的话，高扬也没磨蹭，一个卸劲将陆栖迟平稳地放到了地上。

　　陆栖迟此时的脸红得出奇，分不清是气得还是憋得。高扬则笑嘻嘻地看着，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陆栖迟瞪大了眼，伸手就要去抢。高扬把手机高高举起——太高了，陆栖迟踮起脚尖也只能够到他的手腕。

　　陆栖迟脑袋还没清醒，这么一着急，只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倒了过去。

　　“哎呦，别摔着你老人家。”高扬贱嗖嗖地扶住陆栖迟，将他放回了座位上。

　　“好好看比赛——看哥给你秀绝招！”高扬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转身跑进了球场。他倒退着跑了两步，朝陆栖迟挥了挥手，说了点什么，然后转过身，接住队友传来的球。

　　陆栖迟还没缓过来，只听到一句。

　　“扯平喽。”

　　陆栖迟站在座位旁边，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温度还在慢慢往下降。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包，转身往篮球馆的侧门走。

　　出去透口气。快闷死了。

　　馆外已经是傍晚。

　　天色由蓝转成一种淡淡的灰黄，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但光线已经没那么刺眼了。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吹过池塘边的柳树，柳条在水面上扫出细密的涟漪。

　　比赛结束了。毫无意外的，高扬在的队伍以压倒性的分数赢了。队友们击完掌，拿起包陆陆续续离开了球馆。高扬喝光瓶子里最后一口水，拧上瓶盖，视线往观众席上扫过去。

　　他捏着矿泉水瓶的手停住了。

　　那个位置空着。旁边的座位上也没有。他往更高处扫了一圈，又往球馆另一侧看了一遍，最后把整个观众席从头到尾清点了一次。

　　没有人。

　　陆栖迟不在。连包都不在。

　　高扬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篮球馆里弹了两下才落回去。他把瓶子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快步往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几乎是撞开的，门把手弹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园里安安静静的。跑步的大爷大妈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和一只不怎么想动的柯基。高扬站在篮球馆门口，往左看，往右看。没有。他绕到篮球馆后面，往健身器材区扫了一遍，又快步走到停车场边上往马路方向望了一眼。也没有。他开始往池塘方向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是刚打完球还是别的什么。

　　绕过一排冬青树丛，他停住了。

　　陆栖迟正背着包蹲在池塘边。他的膝盖几乎抵着池塘的水泥边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池子里的锦鲤正慢悠悠地从他面前游过去，红的、白的、红白的，偶尔有一两条凑近水面，吐个泡泡又游走。他什么也没做，就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高扬站在冬青树丛旁边，没出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

　　陆栖迟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他之后站起了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哦，你打完了。”他低头从包里掏了掏，“还要水不。”

　　“不...不用了。”高扬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你没打完我回去干嘛。”陆栖迟把书包拉链拉好，单手把包甩到肩上，“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

　　“哦。”高扬说。

　　陆栖迟回头看了一眼池塘。刚才因为起身的动作，锦鲤已经四散游开了，只剩一两条还停在假山下面的阴影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

　　“那我们走吧。”高扬把手插进裤兜，朝公园大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等一下。”

　　高扬停下来。

　　“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做。”

　　高扬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后陆栖迟板起脸，伸出两根手指。“答应我的奶茶。西瓜波霸，双份脆啵啵。”

　　高扬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栖迟竖起来的那两根手指，还有那张刻意绷紧但其实一点都不凶的脸。

　　然后他笑出来了。

　　“干什么！嘲笑我？那我要加料，四份！”陆栖迟被这一声笑搞不会了，明明西瓜波霸就是最好喝的，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不懂简直就是没品。

　　“行。”高扬掏出手机，三两下下了单。他把手机翻过来给陆栖迟看订单确认页面，然后收回裤兜，顺手拎起陆栖迟放在地上的包，甩到自己肩上。

　　“好了，走吧，去拿奶茶。”

　　“去哪？”陆栖迟小跑了两步跟上，“不是点外卖送到家吗。”

　　高扬转头看他，脸上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到店取。金燕天地，距此三公里。”

　　他大步往前走。走了好几米之后，身后才传来一声悲壮到变了调的控诉。

　　“什么——？！”

　　陆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扛着自己的包越走越远，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他咬了一下牙，拉上防晒服的拉链，小跑着追了上去。

　　晚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割过的青草味。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个在前大步流星，一个在后紧赶慢赶，隔着一小段始终追不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