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盛夏》沐知春

6、第 6 章 ###

　　### 第六章暴雨中的狂奔
　　南城六月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闷热得让人窒息的阴天，下一刻，墨色的浓云便像被打翻的墨水瓶，瞬间浸染了整个天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激起一层白烟。
　　高二（3）班的教室里，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林郁转着笔，百无聊赖地用余光瞥向身边的同桌。
　　沈砚秋不对劲。
　　从上课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只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喂。”林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沈砚秋？”
　　沈砚秋没有反应。
　　林郁眉头一皱，凑近了些。他看见沈砚秋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正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是失眠症发作的前兆。
　　林郁心里“咯噔”一下。自从上次在医务室发现沈砚秋的秘密后，他就知道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优等生，其实脆弱得像块玻璃。
　　“沈砚秋，看着我。”林郁扔掉笔，一把抓住沈砚秋放在桌下的左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在剧烈地颤抖。
　　沈砚秋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而惊恐，像是迷路的孩子。
　　“林……郁……”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难受……脑子里好吵……”
　　那是长期失眠导致的神经衰弱，在暴雨这种极端天气下，更容易引发焦虑和恐慌。
　　林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心疼搅在一起。
　　去他妈的物理课，去他妈的高考。
　　“走。”
　　林郁二话不说，抓起沈砚秋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沈砚秋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冲。
　　“林郁！沈砚秋！你们干什么去！”物理老师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林郁充耳不闻，一脚踹开后门，拽着沈砚秋冲进了走廊。
　　“林郁，我不行了……我想回宿舍……”沈砚秋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林郁拖着走。
　　“回个屁的宿舍，老张肯定在那堵着。”林郁喘着气，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突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沈砚秋头上，“抓紧我，别松手。”
　　“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林郁拉着他，避开了巡逻的教导主任，熟门熟路地翻过了学校后墙的栏杆。
　　那是学校后面的一片荒地，平时没人来，只有一片疯长的野草和几棵老树。
　　两人刚一落地，暴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瞬间，两人浑身湿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沈砚秋打了个寒战，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脑子里的轰鸣声依然让他痛苦不堪。
　　“林郁……我头疼……”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林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防水袋，从里面拿出那副有些磨损的耳机。
　　“沈砚秋，抬头。”
　　沈砚秋茫然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林郁蹲在他面前，把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吵。”
　　林郁按下播放键。
　　下一秒，狂暴的吉他失真声和密集的鼓点，像是一颗炸弹，在沈砚秋的脑海里炸开。
　　那是Linkin Park的《Faint》。
　　极度躁动，极度嘶吼，充满了破坏力。
　　沈砚秋下意识地想摘下来，这声音太刺耳了，和他平时听的那些古典乐格格不入。
　　“别摘！”林郁按住他的手，大声吼道，试图盖过雨声和音乐声，“沈砚秋！你听！这就是活着的声音！”
　　“这世界本来就吵！既然睡不着，那就别睡了！跟着我一起疯！”
　　林郁拽着他站起来，在暴雨中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泞让人站立不稳，但林郁的手却抓得那么紧，那么有力。
　　耳机里的嘶吼声越来越大，主唱声嘶力竭地唱着：“I will hold on, I will hold on...”
　　沈砚秋被林郁拉着，跌跌撞撞地跑着。
　　奇怪的是，在这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他脑子里那些嘈杂的、焦虑的声音，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雨声，和这首歌。
　　还有身边这个陪他一起淋雨的傻子。
　　“啊——！”
　　沈砚秋突然仰起头，对着灰暗的天空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喊出了他压抑了十八年的委屈和痛苦。
　　林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沈砚秋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但他却在笑，笑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肆意而张扬。
　　“林郁！”沈砚秋大声喊，“这歌真难听！”
　　林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难听你还听得这么开心？”
　　“因为是你放的！”
　　沈砚秋冲过来，一把抱住林郁。
　　两人在暴雨中紧紧相拥。
　　冰冷的雨水浇不灭彼此滚烫的体温。耳机线连接着两颗年轻的心脏，随着音乐的节奏，同频共振。
　　“沈砚秋，”林郁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声音有些哑，“以后睡不着，我就带你出来淋雨。”
　　“林郁。”
　　“嗯？”
　　“我好像……喜欢上这种噪音了。”
　　林郁笑了，他松开沈砚秋，捧起他的脸，在漫天的雨幕中，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苦涩，带着摇滚乐的狂热，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孤勇。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但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两颗心，终于彻底沦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