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盛夏》沐知春

3、第 3 章 ###

　　### 第三章天台上的共享耳机
　　沈砚秋回校那天，是个阴天。
　　附中的教学楼顶楼，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那是学生们心照不宣的禁地，也是林郁的专属领地。
　　“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把钥匙随手塞进兜里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哪来的钥匙？”
　　“偷配的啊。”林郁回头，冲他挑了挑眉，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怎么，沈大班长要举报我？”
　　沈砚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迈上了通往天台的最后几级台阶。
　　推开沉重的铁门，视野豁然开朗。
　　风很大，吹得沈砚秋宽大的校服猎猎作响。天台上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和干枯的盆栽，角落里还有一块不知谁画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坐这儿。”林郁指了指一张还算干净的长椅，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栏杆，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但他没有坐，而是站在离林郁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显得有些局促。
　　“怕脏啊？”林郁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胡乱在身边的水泥地上擦了擦，“行了，坐吧。把你叫上来，是有正经事。”
　　沈砚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自从那天在医务室醒来后，林郁对他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不再是单纯的挑衅和看不顺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
　　就像现在，林郁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往他手腕上瞟。那里被长袖校服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扣子都没松开。
　　“那个……”沈砚秋刚想开口打破沉默。
　　“戴上。”
　　林郁突然打断他，随手扔过来一样东西。
　　沈砚秋下意识接住，是一只有线耳机。白色的线缠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耳塞部分还泛着微微的黄。
　　“什么？”沈砚秋愣住了。
　　“让你戴上。”林郁已经把自己那只塞进了耳朵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不容置疑，“过来，坐好。”
　　沈砚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学着林郁的样子，将耳机塞进右耳。
　　下一秒，狂暴的鼓点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耳膜。
　　“我靠！”沈砚秋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想要把耳机扯下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音乐。不是钢琴曲，不是轻音乐，而是充满了失真吉他和嘶吼的摇滚乐。节奏快得让人心慌，歌词含糊不清，只有主唱歇斯底里的呐喊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别摘。”林郁一把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听着。”
　　“这太吵了……”沈砚秋皱眉，这种噪音只会让他本来就脆弱的神经更加紧绷。
　　“吵就对了。”林郁侧过头，看着沈砚秋那张因为不适而微微发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沈砚秋，你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得太紧了。不吵一点，怎么震得断？”
　　沈砚秋怔住了。
　　他看着林郁。少年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却盛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震得断吗？*
　　沈砚秋重新靠回栏杆，没有再挣扎。
　　他强迫自己去听那震耳欲聋的鼓点，去听那撕裂般的吉他声。
　　奇怪的是，听了一会儿，那原本让他烦躁的噪音，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屏蔽效果。
　　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他脑海里那些细碎的、永无止境的低语。那些关于排名的焦虑，关于父亲失望的眼神，关于必须完美的诅咒，都被这狂暴的摇滚乐冲刷得干干净净。
　　世界变得很吵，却又变得很安静。
　　只剩下耳边的心跳声，和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郁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用余光偷偷瞄着身边的人。
　　沈砚秋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无力地靠在了林郁的肩膀上。
　　那只总是紧紧攥着笔、或者死死抓着衣角的手，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指尖随着音乐的节奏，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他睡着了。
　　在如此嘈杂的摇滚乐里，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天台上，沈砚秋竟然睡着了。
　　林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着沈砚秋近在咫尺的睡颜。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没有了那种时刻紧绷的防御姿态，睡着的沈砚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甚至……有点乖。
　　林郁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伸手，想要把沈砚秋滑落的耳机扶正，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沈砚秋滚烫的耳垂。
　　沈砚秋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下意识地往热源处蹭了蹭，整个人几乎都要缩进林郁怀里。
　　林郁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耳机里的歌正好放到高潮部分，主唱在嘶吼着关于自由和反抗的词句。
　　林郁看着怀里的人，突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重金属。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暗。
　　沈砚秋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林郁肩上，吓得猛地坐直了身体。
　　“醒了？”林郁的声音有点哑，他摘下耳机，随手挂在脖子上，“感觉怎么样？”
　　沈砚秋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两个小时。
　　他整整睡了两个小时。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那种心脏被扼住的窒息感。
　　这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我……”沈砚秋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睡着了？”
　　“嗯，睡得跟猪似的，口水都快流我身上了。”林郁夸张地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沈砚秋脸一红，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抱歉。”
　　“谢我干嘛？”林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都说了，我有比安眠药管用的东西。”
　　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向沈砚秋伸出一只手：“走吧，沈大班长。回教室上晚自习，别迟到了。”
　　沈砚秋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迟疑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借力站起来的那一刻，沈砚秋轻声说：“林郁。”
　　“嗯？”
　　“这歌……叫什么名字？”
　　林郁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Linkin Park，《Numb》。意思是麻木。”
　　“不过我觉得不适合你。”林郁拽着沈砚秋往门口走，顺手揉乱了他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以后我给你换个歌单，叫《活着》。”
　　沈砚秋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看着少年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散了药味，只剩下耳机线上残留的体温，和那个关于摇滚乐的下午。
　　那是沈砚秋灰暗人生里，第一束刺眼却温暖的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