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38、第38章 惊枝（其五） 许羽生带着

　　许羽生带着男孩穿过好几条街，来到一间派出所的门口。派出所大厅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趴在接警台上，肩膀剧烈颤抖，旁边两个女警在轻声安慰。

　　男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大声喊道：“妈妈！”

　　许羽生蹲下身子，把他轻轻放在地上。男孩因为激动踉跄了一下，然后撒开腿跑了进去。

　　女人猛地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小宝？！”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把男孩死死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女人握着孩子的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又捧着他的脸，边哭边笑着问：“吓死妈妈了……他们带你去哪了？你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饿着？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男孩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伸手指向门外：“是一个大哥哥送我回来的，他和超人一样厉害！”

　　女人抱着孩子追到门口，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台阶和来往如常的路人。

　　阳光正好。

　　——

　　天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来时，闻响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睡着了。

　　后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志明窝在靠墙的角落，鼾声时断时续。闻响和周澈轮流守夜，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周澈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闻响揉着脖子坐起身，看向赵志明的位置，空了。

　　“人跑了？”

　　“楼下抽烟呢。”周澈把水递给他。

　　闻响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原地转悠的赵志明也正好抬头，两人的视线相碰，又迅速移开。

　　闻响拧开瓶子灌了两口水，脑袋有些昏沉，但昨晚的对话依旧记得清晰。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没想明白。”闻响问道，“假设按照赵志明的说法，学校账上的支出除了数额大点，合理合法，但公司账上呢？金城建设把材料送过去又拉走，他们又怎么处理的？”

　　“伪造账目这个事对金城建设来说并不会难。”周澈道。

　　闻响摇了摇头：“这不一样，账可以做平，但东西却变不出来。你想，金城建设是做工程的，他们每一车材料进出都有物流单、过磅记录。就算学校这边签字接收了，可材料没真用在工地上，那这些货最后去哪了？”

　　周澈看了看闻响：“你怎么看？”

　　“我在想，一个正在施工的学校，混几辆空车进去装货，或者把材料转移到别的车上拉出去，根本不会引起注意。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材料在账上已经消耗掉了，实际上可能被转卖给了别的工地，或者回收到金城自己的仓库，二次使用。”闻响思索着。

　　“二次使用？”周澈皱眉。

　　“对，同一批材料，在不同的工地重复入账。”闻响假设道：“这样一来，只要物流单换一套，过磅记录重新做，谁能看得出来。金城建设可能赚的就是这个账目差，兴许还外加甲方们的合作分成。”

　　周澈点头：“但要做到这一步，必须有人配合。验收的人要恰好没发现材料被调换，库管要恰好不在现场，财务还要恰好只认单子不认货……”

　　“如果真要做到这一步，这得串通多少人。”闻响捏着矿泉水瓶，眼神不知往何处。

　　“也不一定需要很多人。”赵志明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刚从楼梯上来，手里的烟已经抽完。

　　闻响和周澈转过头看他。

　　“关键岗位，两三个人就够了。验收的、库管的、财务的。赵志明道：“如果这三个环节的人都被打通，或者干脆就是同一拨人在操作，那其他的工人、司机，只是按指令办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

　　闻响盯着他，缓缓开口：“看来，你对这些操作很熟？”

　　赵志明冷笑道：“老子再怎么也是当过主任的人，这种小事，多少还是见识过的。”

　　“那么依你看，如果我们想要得到能揭发学校和金城建设的证据，现在该找谁，或者该找什么？”周澈斜睨他一眼。

　　赵志明挑了下眉：“你们真想查？”

　　“你难道不想吗？”周澈站起身，和赵志明平视，“辞职了这么久，却大老远地跑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眼？”
　　赵志明愣住。

　　他轻笑了一声：“证据这东西，有没有是一回事，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找到了能不能活着递出去，又是别的一回事。不怕虎的年轻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你俩到时候，别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闻响盯着赵志明的身影，也站起了身：“我们自有分寸。”

　　闻言，赵志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他终于开口。

　　“证据的事儿，我知道的不全，但知道一点。金城建设那个金胖子，有个习惯，喜欢记两套账。一套应付检查，一套自己留着，上面密密麻麻，谁拿了多少回扣，哪笔钱进了哪个口袋，写得清清楚楚。至于那些被拉走的材料……”赵志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还真偷偷跟过一次。”

　　“从前城东有块待改造的工业区，那片附近有几间闲置了的库房，老国营厂的地盘。后来租出去当仓库用，门头挂着个大红星，就叫红星仓库。没错，就是被金胖子拿去用了。只不过，这中间的经办人并不是金胖子，大量文件的签字都是另一个名字。所以，即便是被查了，也到不了金城建设头上。正因如此，这些年周转下来的东西，估计都往那儿存。”

　　“那账本呢？也往那存？”闻响往前凑了点。

　　“那就不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轻易知道。”赵志明手一摊。

　　但即便如此，闻响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就算是找不到账本，如果能在仓库里找到些原始的过磅单、送货单，能对上号的车牌记录、几份重复入账的材料单，再配合那些赃物，也足够了。

　　有力的证据已经出现，地点已知，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环境里根本没有其他人，这意味着无人把守。想到这，闻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推开那扇仓库大门的样子，能想象到那些泛黄的纸张整齐码放在某处……

　　然而这时，周澈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青白：“等等……你说什么？红星仓库？”

　　“对，就是它。”赵志明看着他，眼神变得有点耐人寻味。视线在周澈和闻响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闻响困惑的脸上。

　　“看来，你们其中一个，不是本地人吧。”赵志明道。

　　闻响脑子里嗡的一声，看向周澈。

　　“红星仓库。”周澈一字一顿道：“一年前，大概是我暑假即将开学的时候，爆炸了，

　　在夜里。”

　　——

　　许羽生回到创新大厦附近的树荫下，那辆三轮车上的棉花糖机凉了有一会了。

　　“你猜，红星仓库里到底有没有真线索？”

　　“这用不着猜，你都已经在这儿站着了，还说明不了问题吗？”狐狸面漫不经心道。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截下巴，啃着刚买的蜂蜜大烧饼。面皮焦脆，芝麻粒扑簌簌往下掉，油光蹭了满嘴。

　　他嚼得咯吱作响，瞥了许羽生一眼，随手也扔过去一个。

　　许羽生接住烧饼，歪了歪头。

　　“崔城石引你进仓库，安排打手是标配。这事儿两个结果，你出得来，或者出不来，但无论哪种，你都死不了这么快。因为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杀你，或者说，不止是杀你。”狐狸面咬下一大口，边嚼边说。

　　许羽生点了点头：“我离开前，扫了眼一个人的手机。有意思的是，仓库里那些人确实是金老板的，但真正的雇主，却是崔城石。”

　　“金老板的指令是把我杀掉，越快越好。但崔城石的消息，则是先留活的。”许羽生道。

　　狐狸面刚进嘴的烧饼一停顿，随后挑眉：“这样一来，红星仓库里到底有没有真线索这个问题，答案就更能笃定了。”

　　狐狸面接着道：“金老板急于杀你，这是本能，他干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被人盯上。而崔城石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想拿你当刀使。红星仓库估计是学校引你过去的，并不是金老板的本意。学校对金老板的说辞大概类似于这只是引你过去并意外杀掉的幌子。当然只凭这些金老板自然不会完全放心，所以那些打手，金老板一定会用自己的人。”

　　“只可惜，崔城石技高一筹，早就在他的人里埋了钉子。那些打手，名义上是金老板的，实际上崔城石随时能让他们调转枪口。”许羽生补充道。

　　“但你应该也明白，他们要杀你，只是早晚的事。”狐狸面拨掉嘴角黏上的几粒芝麻。

　　“一个来路不明的探员，单枪匹马还是背后有人，没人摸得透。他们要想用意外把你抹掉，怕的不是你死得透不透，而是你死得干不干净。万一你身上有什么追踪器呢？万一你每隔几个小时就要跟人报备呢？万一你一咽气，那边就直接锁定凶手呢？这都是未知且需要考虑的风险，也是他们必须赌的。但此时眼前能动的只有你，能钓的也只有你。你现在能配合崔城石借刀杀人，但一旦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用完即弃，毋庸置疑。”

　　“但你也说了，他们要怕的是我死得不干净，万一，我背后真有什么人呢？”许羽生道。

　　“这就是他们该考虑的问题了。如果你这次前往红星仓库出不来，那就是人质，你身后的人会追着你的痕迹，一个一个往里跳。如果你出得来，那就更好了，这么扎眼的线索，一个人搬不动，当然得有人把它放出去，然后等人来，等人查，等人死。一网打尽，干净利落。所以，那儿不仅有东西，而且还不会少。饵不真，鱼不上钩。戏不真，观众不入场。他们敢把蛇头放出来，这是真的想引你，然后杀个干净。所以，现场除了打手，应该也已经布下后手了吧，那儿的隔壁就是工业区，所以我猜……工业废料意外泄漏？”

　　“然后意外的火星，意外爆炸。”许羽生接话，“这样一来，不仅人灭得干净，里面的证据，也烧了个干净。”

　　谁能说这不是意外，谁敢说这不是意外。

　　“怎么样，还要不要再去一次？”狐狸面问道。

　　“为什么不。”许羽生道：“这样的戏，如果错过，岂不可惜？”

　　狐狸面轻笑一声：“行吧。但提前说好，我可不会跟你趟这里的浑水。但你如果还是一个人去，岂不是要让他们失望？”

　　许羽生抬头看向某个地方：“放心，会给他们惊喜的。”

　　“什么时候？”
　　“今晚。”

　　“那个偷听的小子走了？”
　　“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