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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惊枝(其四) 空气在卷帘 ...

  •   空气在卷帘门关闭的瞬间变得凝重。

      库房里还没传来动静,但卷毛男知道快了。几十号人对一个,用不了太久。他不需要亲眼看着,也不感兴趣。他带着两个手下往车的方向走,许羽生刚说的话毫无征兆地脑中重播。

      “这个孩子,你总是能决定的。”

      他嗤笑一声,能决定个屁。这行当干久了,最明白一个道理,无论利益,无论生死,决定权从来不在他这种小喽啰手里。他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他现在只想抽完这根烟,然后上车,走人,找个地方喝两杯,把这事儿忘了,反正崔城石也没让他管如何善后的事。

      卷毛男刚走到面包车旁边,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就看见一个人从街角晃了过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寸头,瘦的,两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势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卷毛男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老板手下跑腿的,叫小正。

      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在这片混的,有点头脸的人手下那几张脸,基本都混个脸熟。

      小正也看见他了,随即加快几步迎上来,脸上堆起笑:“哟,毛哥,巧了嘛这不是。”

      卷毛男等着小正凑到跟前。

      “金老板让你来的?”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小正挠挠头:“没没没,我从大厦出来没多久,自个儿遛达。刚才那边街上怪闹哄的,听说有人抢孩子,我寻思过来瞅瞅热闹。”他边说边往卷毛男身后张望,视线在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上停留。

      “你好奇?”卷毛男问。

      小正连忙摆手:“不好奇不好奇,我就是随眼一看,随口一问。这有什么可好奇的,毛哥您办事我还不放心吗?肯定是该办的都办妥了。”

      卷毛男盯着小正。

      小正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站着。

      “最近跟着金老板怎么样?”卷毛男忽然问。

      “还行还行,就那样呗。”小正挠挠头,“金老板给钱是爽快,不过跟您比不了,您跟着崔老板,那才叫前途。”

      卷毛男没接这话。

      小正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那什么,毛哥您忙,我得撤了。一会儿金老板要是找我,我人不在,又该挨骂。对了,您要是见着我们金老板,可别说见过我啊。”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一溜烟跑没影了。

      卷毛男看着小正的身影消失,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正准备回车上去,身后库房里开始传出行动的声音。

      他叼着烟,从那个方向看了眼,眉头渐渐皱起。

      ——

      几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此起彼伏。他们手里拎着钢管、握着扳手,还有人从腰间抽出半米长的砍骨刀,刀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领头那个握砍刀的壮汉在距离许羽生三米处停下,咧嘴笑出一口黄牙:“小子,跪下来磕三个头,我们兴许只打断你一条腿。”

      许羽生自然没理他,他把男孩又往上托了托,让那颗脑袋更安稳地贴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闭眼,数到三十。”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但他听话地闭上眼睛:“一、二、三……”

      下一秒,许羽生有条不紊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最先冲上来的两个人同时扑空。

      许羽生借着这半步的后撤,身体的重心完成转移。他左脚为轴,右脚横扫,正中左边那人的膝弯。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反向弯曲,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直接昏死过去。

      右边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砸空的扳手,许羽生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没有人看清他刚刚的动作,只见那只手顺势一拧。
      “咔嚓。”

      腕骨脱臼的声音清脆响起。扳手掉落,被许羽生伸脚一勾,踢了出去,扳手回旋着砸向身后人的腿骨上,顿时放倒一片。
      “七、八、九……”

      还没冲上来的人瞬间愣住了,他们得到的指令是处理掉一个人,但没人告诉他们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一起上!”有人在后面喊。

      一时间,钢管、砍刀、拳头从各个方向砸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许羽生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

      “十、十一、十二……”

      许羽生单手抱着男孩,钢管砸向他头顶。他轻微侧头,钢管擦着耳朵划过,同时抬手,五指张开,直接握住那只钢管。那人身体一颤,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连同钢管一起拽向旁边。

      “铛!”钢管砸在另一把砍刀的刀背上,火星四溅。

      握砍刀的人手腕一震,刀脱手飞出。

      许羽生松开那只手,顺势一个侧踢,随之赶来的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两个人。三人滚作一团,咒骂声四起。

      与此同时,又有两个人扑了上来。一个矮壮,一个精瘦,矮壮的那个试图从侧面抱住许羽生的腰,精瘦的那个则握着匕首直刺他肋下。

      许羽生在矮壮男人即将抱住他的瞬间,他右脚后撤,膝盖微曲,然后钳住他的身体,一个过肩摔。男人一百八十斤的身体腾空而起,重重砸在精瘦男人身上,两人叠在一起,匕首飞出去老远。精瘦男人被砸得眼冒金星,惊魂未定中正要往前爬,后颈就被一只脚踩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许羽生道。

      他说得有点漫不经心,但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浑身僵栗。

      下一秒,刚刚被许羽生踢飞出去的砍刀从天花板上高速飞下,刀刃擦着男人的额头插在地面上。如果那个男人没有听从许羽生的指示,哪怕往前挪动半寸,他的脑袋就已经被砍成了两半。

      “十五、十六、十七……”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又翻回来。有人又从背后偷袭,许羽生头也不回,俯身,钢管擦着他的发梢划过,然后他反手一肘,正中偷袭者的胃部,那人一口酸水喷出,捂着肚子蜷缩成虾米。

      同样的情形反反复复,场上还站着的寥寥无几。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抖,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上。直到最后,许羽生捡起地上一颗从货架上掉落的螺母,屈指一弹。

      “啊!”

      最后一个想要逃跑的人,膝盖后窝被击中,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死,更多的只是蜷缩着不敢动,唯一还站着的,是那个握砍刀的壮汉,当看见许羽生朝他走来,手一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二十八、二十九……”

      许羽生同样在距离他三米处停下。

      “三十。”男孩数完最后一个数。

      从第一个人倒下到现在,刚好三十秒。许羽生低头对男孩说:“可以睁眼了。”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满地的人。

      但没见一点血。

      ——

      卷毛男站在仓库外,烟还没抽完。

      他盯着那道铁门,心里犯起嘀咕。他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劲,惨叫声至少不是他预期的那种,很多重物落地的巨响,紧接着是铁架瘫倒,噼里啪啦砸了一片。声音复杂,但很快就安静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按照计划,这时候他的人应该解决了那小子出来了。十秒,二十秒,半分钟。卷帘门依旧纹丝不动,卷毛男盯着那道铁门,心里犯起嘀咕。

      “把门拉开。”卷毛男说。

      两个手下快步上前,卷帘门被掀起的瞬间,所有人见了鬼一般愣在原地。

      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死,更多的只是蜷缩着不敢动,还有个壮汉跪在许羽生面前,不停地磕头。而许羽生抱着男孩,就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手里拿着一部诺基亚,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身上的衣服没怎么乱,甚至连汗都没出,男孩趴在他身上,睁着眼睛东张西望,显然已经不怕了。

      卷毛男眼睛瞪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

      “来得正好。”许羽生的目光离开诺基亚,抬眼看了看卷毛男,“你们的人,都活着,骨头接上,养几个月就能好。”

      卷毛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记不清里面埋伏了多少人,也许十几,也许几十,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许羽生将那部诺基亚扔回那个壮汉的怀里,抱着男孩准备朝大门走去。卷毛男突然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多年的本能,也许是下意识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人走,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在许羽生前面拦在了大门口。

      许羽生停下脚步,看着他:“还有事?”

      卷毛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那几个手下也傻了,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卷毛男僵硬地侧身,给许羽生让出了路。

      阳光重新照在许羽生身上。他刚出库房没走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仓库外墙根下一根生锈的粗铁管上。那根铁管贴着墙面延伸,管口上接了一圈新焊上去的阀门,管口正下方的泥土地面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湿痕,面积不大,但颜色极深。
      “这仓库里,以前存过什么?”许羽生突然问。

      卷毛男一愣:“什么?”

      “这仓库以前存过什么?”

      卷毛男皱起眉,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顺着许羽生的视线去看那根铁管,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那根管子在他印象里一直就在那儿,每次来踩点的时候他都见过,锈得跟墙根长在一起的东西,根本没人在意过。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许羽生没再问,转身走了。卷毛男仍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许羽生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许久后,卷毛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崔老板,”他的声音沙哑,“计划……”

      “他死了吗?”对方直接就问。

      “……没有。”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卷毛男愣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重新落回墙根那根铁管上。

      这次他看仔细了,管口新焊的阀门手轮下方贴着一小条黄色的警示标签,手轮上有扳手拧过的印痕,地面上那片深色湿痕的边界似乎还在缓慢扩大,而铁管通往的方向,是仓库的排水暗渠。

      他回想起接任务时,崔城石那边的人特意叮嘱过一句:“仓库那边,不用你们打扫,有人收尾。”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安排后勤的人处理现场,现在想想,他什么都明白了。

      “没什么。”卷毛男在电话里平静道,“就是告诉您一声。”

      ——

      同一时间,学校仓库。

      仓库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也不怎么亮,忽闪忽闪的,照得满地的积灰和纸箱影子乱晃。
      张富贵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他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只死蟑螂上,旁边就是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看守的人坐在门口,背对着他。

      这是学校西北角的旧器材库,早几年就不用了,堆着些破篮球架、烂垫子、生了锈的跨栏架。窗户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门能进出。他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是昨天傍晚,说是临时清点库存,需要人看着点,但那个看门的人根本没让他清点任何东西,只是让他坐着,不准出去。

      张富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羽生走后,他就被请到了这里,说是请,其实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从正在巡视的礼堂直接架出来的,惊吓掉落的保安帽都没来得及拿,现在估计还在灰尘扑扑的地面上。

      这里没有人打他,没有人审他,除了几顿饭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他就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但遗忘往往比死亡更加可怕,因为遗忘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杀你,他们只需要把你留在这里,等事情过去,等所有人忘记你曾经知道什么,然后再把你放出来,那时候你已经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被关多久,也不知道许羽生那边怎么样。一开始他还很是害怕,怕他们来灭口,怕自己像袁建国一样死掉,但坐着坐着,他发现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

      虽说许羽生和狐狸面同时分出了部分意识做了稳定锚,这确实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法。但张富贵身上的问题,是底层代码里埋着的运行BUG。要彻底修复,只能上报给现实里的技术部。作为一个困在游戏里的角色,即便是许羽生也只能束手无策。

      所以,一旦当张富贵长时间独处,开始不自觉地思考起人生时,自己究竟是陈东还是张富贵这个问题又一次占据脑海。

      陈东的儿子当了兵,张富贵的儿子呢?陈东的老婆在纺织厂,张富贵的呢?陈东看见了袁建国的尸体,张富贵看见了什么?张富贵……张富贵是谁?有些时候,他似乎还能想起一个叫王腊梅的名字,王腊梅又是谁?她去了哪?

      那些记忆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他想分开它们,但越扯越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陈东,正在后悔那年夏天做出的事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张富贵,正在后悔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卷进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

      “咔嚓。”
      紧闭的门发出了声响。

      张富贵猛地抬头,看见看守他的人站了起来,正朝门口走去。门从外面被拉开,一道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有人进来了。

      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声音张富贵认得,是赵志明。

      “怎么样,老实吗?”赵志明朝看守问。

      “老实得很,”看守的人说,“坐那儿一动不动的,就盯着地上发呆。”

      赵志明嗯了一声,让看守的人出去等着。自从被崔城石的人挂线后,自己就接到了撤回的通知,是李荣发的,他本以为会挨上一顿臭骂,指挥不力,一点小事都没能办好,但当他缩着脖子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时,李荣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再去陈东那边看看。

      门被带上,日光灯管又闪了几下,仓库里只剩下他和张富贵两个人。

      张富贵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赵志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在另一只塑料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中间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旧篮球架。赵志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张富贵。张富贵没敢接,赵志明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翻卷。

      “老陈,”赵志明开口,“又见面了。”

      张富贵苦涩地笑了笑:“赵主任好……”

      赵志明又吸了口烟:“我也不绕弯子了。那个来找你的人是谁?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张富贵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别装傻,”赵志明把烟灰弹在地上,“我问过了,你跟他单独待了快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说很多话了。”

      “没……没说啥……”张富贵的声音沙哑。

      “没说啥?”赵志明笑了,他朝门的方向看了看,声音小了些,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咱俩搭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跟我也瞒起来了?”

      张富贵盯着那只死蟑螂。

      赵志明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叫也跟他瞒起来了?我们很熟吗?

      “那个人是警察吧?你真的报警了吗?如果没有,他为什么来找你?你透露了多少?那个警察怎么连金城建设都摸到了?”赵志明盯着张富贵。

      说还是不说?说了,会怎么样?不说,又会怎么样?许羽生他们去哪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陈。”

      赵志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袁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陈东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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