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39、第39章 惊枝（其六） “什么？！

　　“什么？！那个便衣没死成？”金老板拍案吼道，“我安排了这么多人，连一个小白脸都解决不了，都干什么吃的？！”

　　“老板啊，您先消消气，“小正在一旁端茶倒水地伺候着，“那个便衣也真是厉害，咱们这么多兄弟都被送去医院了，他们也尽力了。”

　　“尽力？”

　　金老板抓起一个茶杯往地上一砸。

　　“尽力了把自己送进医院躺着！让那个该死的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正缩着脖子：“我听说那人确实邪门，咱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了好几个……”

　　“再邪门他也只是一个人！那个便衣现在跑哪儿了？”

　　“这……”小正摇头，“兄弟们伤的伤、跑的跑，没人跟着……”

　　“废物！”金老板骂道。

　　“老板啊，其实咱凡事也要往好处想。您看，咱们仓库里有那样的东西，那个人要是看见了，早晚是要回来的，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他一个人了，必然是更多想调查咱们的人。到时候，咱们一网打尽岂不更好？”

　　金老板喘着粗气，仔细一想：“好像是有这个道理……”

　　“但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金老板冷不丁地问。

　　小正惊出一身冷汗，赔笑着：“我再聪明也比不过您啊！这、这都是崔校长的意思，他也刚听说了这事，新提的主意……”
　　金老板冷笑一声，他端起茶杯，慢慢晃悠着，没喝。

　　小正那句”一网打尽”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转出点不对劲的味来。崔城石那人他太了解了，这么多年合作下来，哪次不是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最有利的位置上。这次突然要把人往红星仓库引，还说什么”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谁？

　　崔城石打的什么主意，他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些年就白混了。

　　还有那个小年轻，一个人撂倒这么多人，全身而退。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有人勾搭上了崔城石，故意放水。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小正。”金老板喊道。

　　“在呢老板！”

　　“去给我办件事。”

　　小正立马凑上前。

　　金老板压低声音：“去红星仓库，把里头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现在就去。”

　　小正一愣：“搬、搬出来？”

　　“对，现在搬。”金老板眯起眼睛，“崔城石想拿我的饵钓鱼，行啊，鱼让他钓，但饵得先收回来，这难道不是第一必要吗？”

　　小正张了张嘴，呆在原地。

　　金老板斜睨他一眼：“怎么？听不懂人话？”

　　“听、听懂了……”小正咽了口唾沫，“可老板，那些东西，这些年一直放那儿，从来没动过。现在突然搬，万一被人看见……”

　　金老板冷笑道：“怕什么？搬完直接拉到附近那个废品站，先藏起来。等这事了了，我再慢慢算这笔账。”

　　小正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敢显露，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金老板叫住。

　　“等等。”

　　“怎么了老板？”小正试探道。

　　金老板抬眼看了看小正，目光阴恻：“既然崔城石的主意给你这么及时，那你回头也告诉他。他们要是真想借刀杀人，那也别怪我卸磨杀驴，红星仓库里的东西若是放出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小正浑身一颤：“老板英明，老板英明……”

　　“滚吧。”金老板挥了挥手。

　　小正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挺直了腰板，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朝着门无声地啐了一口：“死胖子……”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经过几小时的忙碌，小正领着工人搬走了红星仓库的最后一车东西。

　　仓库附近本就不怎么有生气，金老板指定的废品站四周更是荒草丛生，最近的民房也在五百米开外，天色一暗，几座孤零零的建筑戳在野地里，更显荒芜。

　　小正站在废品站口，手电筒的光柱破开黑暗，照出里头乱堆的纸箱。工人们早就散了，临走时一个个眼神躲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跑快点，这年头谁都不是傻子，东遮西掩地往荒郊野岭搬东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活。

　　小正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心里从白天膈应到晚上，浑身不自在。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计划顺利，都搬完了。”

　　过了会儿，界面上弹出新的消息：“东西在哪？”

　　“城东废品站。”小正回道。

　　消息发出，小正对着屏幕静了会，然后又补充了另一条消息。

　　“姓金的不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收起手机，转身又看了一眼废品站深处那堆黑黢黢的纸箱。夜风从破损的窗洞里灌进去，掀起纸箱一角，露出些白色的纸张，装订在一起。小正收回目光，灯火明灭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荒草掩映的小道上，两束车灯由远及近，颠簸着朝废品站驶来。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距离废品站还有很长距离时就停下，车灯熄灭。

　　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下车后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才朝光亮处走过来。

　　“崔校长。”小正立即小跑着迎上去。

　　崔城石点点头，目光越过小正，投向废品站里：“都在这儿了？”

　　“一件不落。”小正侧身让开，“金老板催得急，一下午全搬空了。”

　　崔城石没急着进去：“他没起疑？”

　　小正嘿嘿一笑：“他让我给您带句话，您要是想借刀杀人，他也懂卸磨杀驴，那仓库里的东西要是放出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崔城石听完，轻笑一声：“他才是那个驴。”

　　两人走进废品站，在那一堆纸箱前站定。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照出纸箱上斑驳的痕迹，有些已经发霉，还有被老鼠啃过的边角。

　　“这种东西能被他攒这么多年，真是煞费苦心。”

　　说着，他随手翻开一个纸箱，露出里面堆放整齐的文件夹，里面的灰尘并不多。他抽出一个，借着昏黄的光线翻看，是某次工程的付款凭证。

　　小正凑过来：“仓库主要是记录、单据，还有一些老合同。这些年金城建设经手的项目，但凡有点问题的，都往这儿塞，包括学校的。只不过，金胖子的那套真账本，好像并不在。”

　　“这是必然，如果真是能直接定罪的东西，他那种老江湖要么随身携带，要么藏在家里。若真直接出现在一个人来人往的仓库，反倒十有八九是假的。”崔城石道。

　　小正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挂着，不同于面对金胖子的谄媚，身上的姿态满是打心底的佩服与恭敬。”这次的计划，您真是料事如神！要不是有您的谋略，把这些东西主动让死胖子从红星仓库转移出去，我这辈子，可真的要被他给毁了。”小正激动道。

　　崔城石平淡一笑：“年轻人，我们各取所需而已，别客气。”

　　崔城石纵横多年，对任何人的了解都不算多，但都够用，包括金老板。

　　那胖子贪得无厌，却也生性多疑，遇到点风吹草动就慌。那个便衣的出现，就已经让他坐立难安了。他派人去杀，没杀成；他让人去盯，没盯住。现在那个便衣随时可能摸到红星仓库，更不用说还让他猜到崔城石要把那里一网打尽。

　　对于红星仓库里的证据，金老板其实根本不怕它们被流露出去。

　　因为那上面根本没有他的名。

　　但却实实在在记录了公司与崔城石的交易。

　　他怕的只是失去对别人把柄的绝对掌控，至于金老板为什么敢跟崔城石平起平坐？也正是因为那些证据。这些年合作下来，崔城石赚了大头，金老板也赚了小头，但他一直有恃无恐。毕竟，只要那些东西在，崔城石就不敢动他。

　　它们既是自己的护身符，也是在关键时刻可以用来要挟崔城石的筹码。

　　但那些东西一旦没了呢？

　　金老板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证据，他就只是一个皮包公司的老板，一个靠接各种违法工程混饭吃的生意人，这样一来，崔城石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他。这么重要的东西，金老板怎会眼睁睁地将他们拱手让人。于是，他主动下令，将红星仓库里的东西提前搬出来藏好。

　　却不曾想，这一步又正中了崔城石的下怀。

　　这次，崔城石什么都没干，他没派人，没下指令，甚至没露面。从头到尾，都是金老板自己下的命令，自己派人去搬，自己选的废品站。

　　与红星仓库不同，一个荒无人烟的废品站如果出事，谁的责任？

　　金城建设的。

　　甚至，如果那个便衣继续追查下去，崔城石也完全可以把所有事都推到金城建设身上。

　　反正证据没了，死无对证。

　　所以，卸磨杀驴，他才是那个驴。

　　“崔校长，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小正回归正题：“咱们现在烧……”

　　“着什么急？”崔城石打断。他合上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么大一堆，火一起来，方圆几里都能看见。你是想把消防招来，还是想把那个胖子招来？这么明目张胆地搞出动静，迟早祸到临头。”

　　小正讪讪道：“那……那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放着？”

　　“就这么放着当然不行，但立马就动它也不行。”崔城石踱步到废品站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金胖子今天能下令搬，明天就能想起来不对劲。到时候他派人来废品站一看，东西不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小正脸色变了变：“那……我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盯着这些东西的可不止我们。”

　　崔城石转过身：“红星仓库，你不是早就打听到，那个便衣到了晚上还会再去一次？之前还在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来头，结果呢，就是一个单枪匹马的愣头青，这就好办多了。到时候等他发现那里空了，难道不会再找？”

　　小正一愣，下一秒就明白了：“对对对，还是您厉害，我都听您指挥！”

　　“对了，一提到那个便衣……”小正搓着手又问：“听说，他最开始找了您学校的保安？”

　　“是有这回事，怎么了？”

　　小正眼珠一转，弱弱地问：“那保安……有说什么吗？咋处理了？”

　　崔城石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会会？”

　　“不敢不敢不敢！”小正摇手又摇头，“我只是好奇，像他这样的，会怎么办？”

　　崔城石盯了他一会儿，随即缓道：“陈东那个人很特殊，不是一般的关键，一时半会儿不能就这么死了。”

　　闻言，小正笑道：“您说得对，都听您的安排，嘿嘿。”

　　夜色更深了几分，两人接着检查一番，准备离开。刚好这时，崔城石的手机发出了震动。

　　“红星仓库这边，有人来了。”卷毛男向崔城石汇报道。

　　“那个便衣？”崔城石不紧不慢。

　　“不止……”

　　“带了帮手？”

　　卷毛男喉结滚了滚，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坐在面包车里，躲在暗处向外望去。

　　黑暗的土路上，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红蓝色的顶灯交替闪烁。打头的警车已经停稳，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制服。
　　“带了警察。”卷毛男道，“但是，带警察来的人……好像不是那个便衣。”

　　崔城石的神色微变。

　　“那是谁？”

　　卷毛男攥紧手机，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和警察倾诉的身影。昏黄的车灯照在那人身上，矮胖的身材，油光满面的脸，神情激动。

　　“……是金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而许羽生也正身处在警察队伍中，以市局调研员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