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三千》筚麓蓝缕

102、鸿门宴（上） 子方唱罢父

　　转眼进入腊月，年关将近，凌云城内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过年，连军营都洋溢着喜气。唯独扬羽十分苦恼——除夕临近，他须得参加永宁帝的生日宴。

　　常年不搞活动的人，却非要在这一年让群臣来给他贺寿，扬羽不知永宁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针对自己的一场阳谋。

　　寻个由头，让他不得不来皇宫，然后找机会将他困住，削他的权，扣他的人！

　　老戏码了……上次若非自己逃得利索，他就已经落进对方的手掌心了！

　　不去，是抗旨，是给永宁帝送上讨伐自己的理由。

　　去，则无异于自投罗网。

　　反反复复思虑良久，扬羽最终决定——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事情终究要去面对，而自己和永宁帝之间，迟早要做个了断。

　　做最坏的打算，扬羽在腊月二十八日这天上午同玉树等人做好交接，随后独自一人出发前往皇都赴宴。

　　腊月二十九日傍晚，扬羽顺利抵达都城。在城内找了家大旅舍修整一晚后，他在翌日清早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大将军朝服。

　　朝服乃是玉树临行前特意给他准备的，上好的绸缎面，样式是黑底配暗金色花纹，因为上任后从未穿过，所以簇新挺括，一丝皱褶也无。腰带是暗底银流云纹，本来宽松的朝服，被它这么恰到好处地一收一束，顿时显出穿衣人的风流体态。

　　将袍袖衣领全部整理妥当，扬羽随即取来木梳，将一头乌发打理得服服帖帖。用缎带将长发束起绑成发髻，他犹豫了一下，认为在这种场合遮挡面部有失礼貌，于是暂时摒弃了面具。最后捧出乌纱官帽，扬羽将它端端正正地戴在头顶。

　　等他认认真真做完这一切，第一缕晨光正好撒入房内。眯起眼向外望去，扬羽见街上开始有零星行人走动，耳边同时响起钟鸣，是皇都里的执勤人在撞钟报时。

　　扬羽素来守时，对于今日这等重要场合，更是奉行赶早不赶晚。一提官服下摆，扬羽款步走下楼梯。楼下前厅里，店小二手持抹布，正在上上下下地擦拭桌椅板凳，一抬头瞧见扬羽，登时惊得诶哟一声：“这，这位大人早……”

　　扬羽也向他一点头：“早。”

　　小二见他虽穿得隆重，然而肯搭理自己，又十分的年轻面善，便壮着胆子搭讪：“您是外地来的吧？是要去参加朝会吗？”

　　扬羽答道：“今天皇帝过生日，邀请文武百官一同前来庆贺。”

　　小二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可不是么！”

　　上下略打量了一下扬羽的穿戴，小二很不赞成地摇头：“大人您穿得忒单薄！咱们这里冬天挺冷的，外头可都结冰了！”

　　扬羽淡笑着摆手，随后径直走出客栈。

　　及至来到皇宫附近，远远便瞧见那巍峨的宫门开半着，一名年轻官员立在门口待命，一身礼部官服穿得全乎，只是不知在那官服内又套了多少层衣物，整个人显得十分臃肿，站没站相，时而弓背缩腰，时而原地蹦跳，正是个饱受寒气折磨的样子。

　　一眼瞧见扬羽，年轻官员登时打起精神，微笑着主动迎上来：“这位大人早！请恕在下眼拙，不知您的高姓大名？”

　　扬羽向他回礼，同时自报家门：“北方将军，扬羽。”

　　闻言，年轻官员周身一震，眼神也随之一亮：“原来是将军大人，有失远迎！在下礼部郎中纪随，请您先到殿内休息，殿内暖和，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可真让人受不了！”

　　他将扬羽引至距离宫门颇近的一处殿宇内落座，又指挥宫女侍从摆茶端点心。待茶水果盘尽数上齐，纪随笑吟吟地转向扬羽，搓了搓手，刚预备再讲两句恭维话，门外却忽然走进来另一名官员。

　　抬眼一看，纪随登时将笑脸转向来者，拱手道：“岩大人好。”

　　来者显然官位高于他，很可能是纪随的上司，并且没把他的问好当回事。

　　目不斜视地朝扬羽落座的方向走去，此人边走边保持着低头拱手的姿势，应当是听到有重要人物到场，特意出面迎接的。

　　“礼部侍郎岩旭，不知将军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讲完了这一句，岩旭这才抬起头来，与扬羽对上视线。

　　下一秒，他如遭雷劈，表情呈惊骇状！

　　“你？！”他难以置信地蹦出一个字，然后便像是被掐住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随没见过对方如此失态，而另一边的扬羽同样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几乎要结出冰来。

　　一时间殿内剑拔弩张。而岩旭在大惊之下，并没有失态很久。双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随即挺直腰杆，不再作出恭维的模样。双眉拧成死疙瘩，岩旭脸色铁青，冷森森地又瞅了扬羽一眼。一眼之后，他扭头便走，脚步急促地离开了房间，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讲了！

　　纪随见状，赶忙站出来打圆场，开玩笑似的说道：“岩大人怎么走的那样急？莫不是吃坏了肚子，赶着去茅房？”

　　见扬羽依旧绷着脸不言语，纪随便知这二人必定是有极深的过节，自己万万不便介入，于是在给扬羽又添了一轮茶水之后，也讪讪地退了出去。

　　冤家路窄。扬羽没想到自己刚入皇宫，头一个见着的“熟人”，竟会是这位岩大少！

　　当年蒙受的屈辱已然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化，若非今日撞见，扬羽几乎就要把这个人给忘了。

　　今非昔比，如今再见这位夙仇，除了心情一时有些不愉快，扬羽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想法——当年的事在他这里早就翻篇，再也掀不起波浪了！

　　在殿内慢悠悠地喝完一杯热茶，扬羽又坐了一阵，就听外头由远及近起了动静，便猜是有其他贺寿官员来了。

　　果然片刻后，一人昂首阔步迈进大殿。扬羽一看便笑了，原来来者正是岩大少的老子——西方将军岩昆！

　　岩昆今日也是一身大将军朝服，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乱，鹰钩鼻配山羊胡，瞧着正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帅老头。

　　“扬羽老弟……”他不用纪随介绍，率先道出对方名号：“你来得可是够早哇！怎么着？闹亏空啦？跑到这儿来蹭吃蹭喝？”

　　扬羽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这等场合，恳请您高抬贵手，就不要调侃我啦。”

　　岩昆哈哈一笑：“好说好说，现在过过嘴瘾，待会儿等人来了，再给你面子也不迟！”

　　见这二人关系融洽，纪随便放心大胆地退出大殿，同时心里直犯嘀咕：岩旭大人是岩大将军的宝贝独生子，这一层关系众人皆知。只是不知为何老子瞧着与这位北方将军十分熟稔，可儿子见了对方却像是见了鬼……

　　挑了扬羽身边的位子坐下，岩昆顺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一双眼放出亮光，在扬羽身上来回撒么。

　　扬羽被他看得发毛。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扬羽向岩昆一挑眉毛：“你那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

　　岩昆呵呵一笑：“没见过你穿成这样，挺好看。”

　　“官服罢了，你不也穿了一身？”

　　岩昆一摇头：“那不一样。我这样的年纪，再配上这样的仪态和风骨，穿上将服，自然是威风八面。可你么……”

　　讲到这里，他那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扬羽身上兜兜转转，最后作出评论：“是将军的扮相、戏子的脸，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去登台亮相了！哈哈哈……”

　　扬羽没看过戏，可也听出他此言当中的轻慢态度，一张脸顿时沉下来。而岩昆见他真恼了，立即打着哈哈赔不是：“诶哟我的好老弟，别生气嘛！”

　　扬羽扫了他一眼：“你儿子又向你告状了？”

　　岩昆一拍大腿：“可不是么！你的事我没有和他讲过，所以他一见着你，不就傻眼了？”

　　此时又有几名文官先后进入殿内，见里头居然坐着两位大将军，连忙主动上前问好。岩昆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又将扬羽介绍给众人，态度是相当的正经，一点也瞧不出他刚才大放厥词。

　　随着越来越多的文武百官进殿等候，扬羽发现这岩长老竟也是一名八面玲珑的角色，并且似乎认识所有人——自己以前倒是没留意，还以为他眼高于顶，不屑于交际。

　　待时辰差不多了，礼部众官员一齐入内，带领已经到场的百官们去往正殿觐见皇帝。

　　岩昆似乎是特别地重视扬羽，专爱和他搭伴儿，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门槛，而后不知怎么就又走成了一对。其余官员们见了，立刻心知肚明——这二人一个执掌西疆，一个执掌北域，来京赴宴都要肩并肩，又全是永宁帝钦点的人物，同属于皇党修仙派，这关系可不一般呀！

　　扬羽觉察到了岩昆拉拢示好的用意，然而心里却不甚在意。脚下的路由大块的花岗岩铺就，直通向皇宫正殿。扬羽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头一次走这条中轴路线。虽然也曾在这里生活过数年，但扬羽的活动范围仅限内廷，身份也是模糊暧昧的，没有名分，更登不上台面。

　　然而今天，此时此刻，他是以北方将军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皇宫的！

　　扬羽本不是一个富有野心的人，然而造化弄人，他被命运的洪流硬生生推到这个位置。

　　现在，他是守护一方疆土的大将军。他的面前，是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宫殿入口；而在他身后，跟着整个国家的文武百官。

　　建功立业的念头在心中滋生。这一刻，扬羽的内心不可避免地膨胀起来。他想自己今年二十六岁，尚且可算得上年轻，既具备足够的能力，又拥有充足的时间，必定是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