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三千》筚麓蓝缕

101、救同族（下） 小苏小意，

　　像屁股后头着火了似的，扬羽迈大步，风驰电掣一般往外走。小苏拽着傻弟弟，紧赶慢赶地追着他，生怕跟丢了这位肯替他们赎身的阔气同族。赢风走在最后面，确保两位重获自由身的羽族兄弟顺利随将军大人进了府，这才很识相地停了脚步，不再跟进。

　　将军大人不久前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现在又风风火火地回了来，身后竟然跟了两条小尾巴，这可是件新鲜事，让阿朗和古丽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表面上是给将军大人添茶倒水，实则一直在偷看这两个生面孔。

　　将军大人素来不往府里带人，之前唯一的一回，乃是带回了阿雲弟弟。如今阿雲弟弟失踪了大半年，而将军大人却带回了这么两个……明眸皓齿的美少年，穿着打扮皆带着明显的风尘气。于是阿朗和古丽就忍不住犯了嘀咕，不知道将军大人是在外头拯救了两名失足少年，还是从外面叫来了两只鸭。

　　坐在主位，扬羽一口气灌了半壶茶，这才将胸中壅塞的那股躁意平息下去。

　　眼看带回来的兄弟二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内，胆怯又好奇地四处张望，扬羽将茶杯往旁边一搁，随即朝两侧的椅子抬了抬下巴：“都坐吧。”

　　小意听了，便要高高兴兴地直奔椅子坐下，半路却被哥哥拽了回来。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的确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哥哥不让他坐，他就不坐。哥哥拉着他朝眼前人跪下来，他便痛痛快快地跟着跪下来。

　　小苏拉着傻弟弟要给扬羽磕头。头刚低下来，还没碰到地面，他就被一只手拦了住，又被这只手轻轻松松地扶了起来。小意也跟着他一起并排站好，就听那手的主人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们都是自由人，不必再作践自己。”

　　小苏听了这话，就感觉好像是在梦里，因为一切都太美好也太不真实了。他和弟弟自从被迫卖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会突然遇上同胞，还被这位同胞快刀斩乱麻一般地解救了出来。

　　扬羽见他不说话，便又开口问道：“你二人是何时离开族里的？”

　　小苏想了想，答道：“大概是在去年的冬天。”

　　扬羽又问：“你们是怎么被卖到这儿的？”

　　小苏闻言垂下眼帘：“我和弟弟本就是孤儿，在族里以乞讨卖艺为生。后来，在上个冬天，有次我俩在街边休息，突然就被蒙了口鼻，然后一下子便失去知觉，醒来后就已经被卖到朱雀城。”

　　扬羽打断他：“羽族地处深山中，进出都很不方便，怎么会被人贩子盯上？”

　　小苏蹙眉道：“这我也不知，只记得那个时候，族里的确出现了一些外人，我和弟弟讨饭时见过几次，好像是些当兵的。”

　　扬羽立刻追问：“当兵的？是哪里的兵？有多少人？他们具体都做了什么？”

　　小苏回忆着答：“好像也不做什么，我只是在街上见到过，三三两两的，应该是附近的军队吧？在山里驻扎久了，来族里吃喝玩乐？”

　　扬羽又问：“是这些外来的士兵，和人贩子串通了，将族里的孤儿拐到外头卖掉？”

　　小苏摇头道：“这我也不知。我醒来以后，身边就只有弟弟，其他人全不认识，也再没有见过以前的同族了。”

　　扬羽在小苏这里问不出太多线索，但是已经足够他将整件事还原出来。

　　羽族是深山里的少数民族，常年闭塞，从不与外界交通。四周是一座大山连着另一座大山，无穷无尽——荒山野岭的，又怎么会有军队驻扎在那儿？

　　本来的确是没有的，但是两年前他和永宁帝闹分手，对方曾亲口用族人威胁过他。

　　那么出现在族里的陌生士兵，会不会正是永宁帝派去的呢？

　　这些士兵平时没事做很无聊，于是跑到族里找乐子，接着发现这个闭塞的民族居然盛产美男子。

　　于是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对族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下手，挑那些漂亮的，将他们迷晕了，卖给朱雀城里的人贩子。

　　尝到甜头后，人贩子会要求士兵们继续往他们手里带货，而士兵们也只需故技重施，就可以轻轻松松挣到真金白银，何乐而不为？

　　思及至此，扬羽痛苦地闭上了眼。

　　虽然一切都不能说是自己的错，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扬羽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恨不能立刻飞到家乡，将那些丧尽天良的士兵们统统杀个干净！接着再冲到朱雀城，把城里所有窑子妓馆夷为平地……

　　值此怒火攻心之时，小意竟觉察到了他情绪不对。膝行两步挪到扬羽跟前，小意主动拉了他的衣角，轻声安慰：“哥哥不生气……不生气……”

　　一声哥哥，让扬羽顿时激灵一下。

　　他诧异地盯着小意看——看在此人身，思及彼人心。

　　然后他就真的很快平静下来。

　　伸手摸了摸小意的脑袋，扬羽问他：“你多大了？”

　　小意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末了答道：“十五……”

　　扬羽心算片刻，发现小意只比阿雲大了一岁，但是已经发育得相当好，个子也高——十五岁，却已经和自己不相上下，瞧着正是一个俊朗帅气的好小伙儿！

　　望着眼前的小意，扬羽心中又是一阵恍惚，觉得阿雲长大了也能挺好看——虽然暂时发育得不太行，但潜力还在后头。

　　将思绪从阿雲身上抽回来，扬羽又对小苏问话：“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是留在凌云城，还是想回族里？”

　　小苏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真的肯花一百两银子，单只为了把他俩赎出来，而没有任何企图。

　　被对方忽然问到，他先是想了想，而后怯怯地问：“我们可以……留下来吗？”

　　扬羽挑眉，故意问他：“留下来，做什么？给我暖床吗？”

　　小苏硬着头皮答：“不，不是……我们可以给您打打杂，干点儿粗活，我弟弟力气很大，挑水搬东西什么的都没问题。”

　　扬羽这回笑了：“好，只要不暖床都可以，随你。”

　　小苏也听出他在逗自己，于是不好意思地也笑了：“多谢公子。”

　　小苏不识字，更加不认识将府，对于戴面具的恩人同胞，他也搞不清身份，只下意识地认为对方一定是位有钱的富家公子——能随手拿出一百两银子的人，简直太有钱了！

　　所以他自作主张，称呼对方为公子，因为觉得公子这个称呼既好听又贴切，比叫大人要显得亲近，总而言之，挑不出错来。

　　自打被带出羽族，小苏脱离了那个闭塞的环境，也曾听过北方将军的大名，知道那是一位怪脾气的大英雄，会保护百姓，也会斩杀怪兽。有人叫他铁头将军，因为听说这位大英雄不知为何，总是戴着一张可怕的铁面具，估计是相貌丑陋，不便示人。

　　北方将军戴面具，扬羽公子也带面具，可扬羽公子不丑，不但不丑，反而还漂亮得很。所以小苏从来也没把这两个人往一个人身上想。

　　一直到很久以后，小苏才意识到将自己和弟弟救出火坑的扬羽公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铁头将军。怪不得当初决定要留在将府时，对方曾反复叮嘱，要他对自己的身份和相貌保密。

　　此时此刻，小苏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美梦中不能自拔。他不但和弟弟脱离了不堪的行当，还有了新的落脚处。管家给他们兄弟俩预备了一间空房，还很贴心地准备了两身衣物。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兄弟时，小苏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一把将弟弟抱住，差一点儿就又要喜极而泣：“小意！我们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小意虽然是弟弟，但却比哥哥还要高出一截，此时被小苏紧搂着，他为了迁就对方，故意作出驼背的样子，一双大眼睛东瞧西转，也对新住处很满意：“高兴……哥哥高兴……小意也高兴……”

　　兄弟二人拥抱着傻笑一阵，末了小苏先松开手，转而捧住弟弟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小意，公子是个大好人！可我们住了人家的房子，就不能闯祸，给人家惹麻烦。知道了吗？”

　　小意立刻猛点头，又赶忙伸出右手，做了个立誓言的样子：“哥哥放心……小意听话……不闯祸……否则让雷……劈我……”

　　小苏当即呸呸几下，又捧着弟弟的脑袋教育他：“不许说傻话。”

　　于是小意就笑眯眯地不言语了。

　　兄弟二人换上管家准备的衣服，又在伙房吃了一顿饱饭，就算是以仆人的身份在府上安顿下来了。

　　扬羽公子的府邸地方大，房间也多，足以收容他们兄弟两个。宅院里甚至还建了一处大花园。当然最可贵的还是伙食好，竟然可以无限量地吃肉——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小苏不清楚扬羽公子具体是做什么营生的，但是他由衷地希望扬羽公子的事业能够蒸蒸日上，千万不要像他的上一任主人那样，因为亏损赔本而将他们卖掉。

　　为了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小苏主动将扫地拖地的累活儿揽下来；小意也有了差事，在后厨给古丽打下手，做挑水搬柴之类的粗活儿。兄弟两个勤勤恳恳地做事，于是阿朗和古丽对他们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要知道一开始被将军大人带回来时，兄弟二人全化了妆，哥哥穿一身亮闪闪的翠绿色长衫，弟弟更可怕，挺好的大小伙子，竟然穿一身桃红色！

　　这样浓妆艳抹的一红一绿，实在是扎眼到极致，说他们不是鸭都没人信。好在两只小鸭被将军大人解救出来以后，立刻改头换面，换上普普通通的佣人服，正是两个清清爽爽的好小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