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55、云烟（二） 她好像知道

　　既是回忆，眼前的“萧慕月”自然不会发觉陈岁岁的存在。
　　她兀自走向湖边，衣袂翩然蹲下身。
　　陈岁岁探头看去，只见女孩静静望着水中的倒影，而后......扬起了嘴角。

　　嗯？
　　她笑了？陈岁岁警觉回头，确定再没有他人。
　　萧慕月望着自己的倒影笑了？

　　“挺好看的呀......”镜中的女孩低声呢喃。
　　“是挺好看。”就仗着人家听不见，陈岁岁挑起一边眉附和道，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萧慕月这么关注自己的容貌呢？

　　任凭她如何打量，湖边的女孩仍在叹气，秀丽的脸上愁云萦绕：“可是他怎么就不多看我一眼呢......”
　　“......句芒大人。”
　　哦豁？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陈岁岁捂住嘴，不自觉凑得更近。

　　--“或许是不如他好看！”女孩长叹道。

　　......是这个原因嘛？
　　陈岁岁支着下巴回忆方才惊鸿一瞥的“句芒大人”，凤眸英姿，美则美矣，就是吧，看着就很不好相处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尽是淡漠疏离......总而言之，给人以冷漠与无情的感觉。
　　“根本不关你的事好吧。”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人家好像对谁都不感兴趣。”

　　陈岁岁半透明的手掌轻拍着女孩肩膀，不经意瞥了眼湖面，心底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萧慕月......观水中的萧慕月......观、水、月。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好看。”
　　“谁？”寂静的四周传来一个声音，“萧慕月”与陈岁岁不约而同张望着。
　　“你......好看。”
　　“萧慕月”仔细辨认了片刻，面色一变，迟疑着伸出手探向湖面。
　　细腻葱白的指尖搅动了镜面，面容扭曲着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而后水面下金光一现，“萧慕月”收回手，美目瞬间瞪大--
　　一小截金色的树枝静静躺在掌心。

　　“萧慕月”不可置信地轻抚着树枝上的花苞，而后了然一笑：“你就是种子......”
　　“是句芒大人说的，灵脉的种子！”

　　一旁的陈岁岁也瞪大了眼，心想原来方才你也在偷听！
　　哎？为什么要用“也”？

　　接着“萧慕月”欣喜起身，抬眸环顾了一会，忽地抬腿就跑。
　　陈岁岁：啊不是，就这么带走了嘛！

　　她无奈望着远去的身影腹诽道，可就在这时，眼前的湖面渐渐消失，四周开始崩塌。
　　陈岁岁只愣了片刻，不作他想，立即动身跟上“萧慕月”。
　　......她好像知道这是谁的回忆了。

　　这厢“萧慕月”将树枝藏在袖中，不知下了多少云梯，穿过嶙峋的楼阁终于进到了一座园林中，陈岁岁一路走来，不知多少次感叹沿途风景不同凡响，眼下定睛一瞧，望见了园林牌匾上的“瑶池”二字，更是频频颔首，心道名副其实。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走在前面的“萧慕月”却对这一切习以为常，越过满目芳菲进到园中的一座小屋里。

　　女孩进去后立马反手关门--还好陈岁岁可以穿墙而入，她不自觉摸了摸鼻头，望着“萧慕月”翻箱倒柜出了一个白玉瓶子，将那截树枝插在其中。
　　“这是瑶池的水，当中的灵气最接近人间，你要快快长大。”“萧慕月”又碰了碰花苞，笑道：“等你能掌控灵脉了，就可以提供人间的灵力给我，我修为上去了，自然就有资格站在大人身旁了。”
　　到时候做了大人的助手，还怕他瞧不见自己么？

　　屋外忽传来脚步声，“萧慕月”立马将瓶子放在柜子上用另外的东西遮住。
　　“虞月，你在么？”
　　白玉雕花门被推开，一名深衣女子走了进来，柳眉蹙起：“你何时回来的，今日修炼结束了？”

　　“青长老。”
　　“萧慕月”--虞月款款行礼，神色如常笑道：“已完成了，方才回来呢。”
　　青长老闻言欣慰道：“那就好，你立志要去到紫霄宫当值，那便要脚踏实地才行，句芒大人身边全是要紧事务，实在马虎不得，还有......”她似有犹豫道：“你姐姐交待，既已决心去往上界，便莫要心生妄念了，处大事者不应怀有恻隐之心。”
　　末了，青长老望着一言不发的女孩又叹了口气：“瑶池乃是人间水之来源，难免沾染了些人的七情六欲，我见你时常取水来提升修为......依我看，还是换个法子罢。”

　　“......好。”虞月抬眸，笑道：“我记住了。”
　　青长老走后，她将玉瓶取出，定定瞧了片刻，蓦地伸出手输送了道灵力过去。
　　“有什么关系嘛。”虞月喃喃道，泄愤似地戳着瓶身，“都是灵气，有何用不得啊，再说了，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是妄念了？”
　　她向后躺倒，望着精致冰冷的雕花顶说道：“无色天，太空了......”
　　瓶中的树枝轻轻抖了一下，大口吸着水中的灵气。

　　陈岁岁就这么跟在虞月身边，日复一日地看着她修炼--但至今仍不知晓这叫虞月的姑娘到底与萧慕月有何干系，为何要将她拖进虞月的回忆中来。
　　她也看出来了这地方--也就是无色天的大致分布。
　　与人界最近的是瑶池，此处乃是一片仙境，平时只有盛会才用得上；往上乃是天极中枢，是大多数仙人们工作的地方；最高那处是紫霄宫，那里的仙人都是上古神仙，也是道法修行的本源圣地。

　　而对于虞月来说，每日必做之事除了修炼外还另加了一件--给树枝输送灵力。
　　“今日又没和句芒大人说上话。”虞月百无聊赖地戳着小花苞，左右周围也无人有空与她闲聊，她就干脆晚上说与这未化形的树枝听，“你知道么，要管理一块地界需要学好多东西呢。”

　　说完了趣事，虞月还会偷偷去取点瑶池水倒进玉瓶，说来也怪，陈岁岁日日见她倒水进去却又不见溢出。
　　难不成全让它喝了？这么想着，陈岁岁偏头瞧了那树枝一眼。
　　......呃，它方才是不是晃了一下？
　　她又瞧了眼虞月，确认对方对此毫无察觉。

　　陈岁岁：......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很快便有人察觉到少了“种子”，而执勤的仙人不想担责，竟阴差阳错查到了偶尔才去一次紫霄的虞月身上。
　　“这什么狗运气......”陈岁岁看着被仙人们团团围住的虞月，不禁腹诽。

　　“快说！是不是你偷的？”一个花枝招展的人厉声问跪在地上的虞月--陈岁岁很少这样形容一名男子，但他的穿着实在令人费解。
　　且这人在中枢里是出了名的懒鬼，陈岁岁跟了虞月这么些时日，就没见他亲自办过一件事，这次也是句芒本人发现了树枝失踪，才来问责管理仙池之人。

　　“分明是你玩忽职守，连种子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现下竟还来怪罪别人？”一名女子看不下去了出口反驳，陈岁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我没有，我只是在忙别的事。”那人急了，指着虞月道：“她想着提升修为人人皆知，谁知是不是动了利用种子吸取灵力的心思！”

　　虞月在几人的讨论中悄悄抬头，水光淋漓的眸子望着那高高在上却面无表情的人，红唇颤抖着张开：“句芒大人......”
　　......您会相信我么？
　　但她心心念念之人此刻连个眼神都未分给她，正倚着青龙望向殿外。

　　“够了，都住口。”他一发话，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殿外忽地走进一人，陈岁岁转头，不由得吃了一惊。
　　来人正是黑发的妖客--也就是东君。

　　他并未正眼瞧呆住的众人，目不转睛走到句芒身前。
　　狭长的凤目淡淡扫视一番，句芒问道：“你化形了？去了何处？”
　　来人缓缓行了一礼，回答道：“醒来无人在侧，便随便走了走。”
　　此话一出，那花枝招展的仙人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存有二心之人，不宜再守护水月池。”句芒随意挥了挥手，“去领罚吧。”
　　随后一条青龙化作人形，将那人拖出了殿外。
　　虞月不经意晃了一下，还好无人察觉。

　　“你根基不稳，先跟在我身边修行，时机成熟我自会派你下凡。”
　　句芒的目光未曾离开半分，眸中尽是久经风霜的平静。
　　“从今往后，你便叫‘东君’罢。”
　　东君颔首，随句芒与其他人离开了此地。
　　但陈岁岁发现他回头望了眼魂不守舍留在原地的女孩。

　　果不其然，当晚虞月就发现了扒窗户的东君。
　　“你你你，你怎么回来啦？”虞月愣了一会，她今日是真的被吓到了，不敢再提修炼的事，只笑道：“还未恭喜你化形。”
　　东君沉默了片刻，忽地抬起手抹去虞月眼角的泪花：“你别哭。”

　　虞月从未在无色天被人这样对待，她并未阻止东君，只是垂眸说道：“多谢你。”
　　“你......大概什么时候去人界啊，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么？”
　　本来以为能有人倾听她的心里话了，如今还有些不习惯。

　　虞月没等到回应，过了一会眼角一亮，她抬眸，怔然望着东君掌心的光球。
　　“这......这是你从丹田里取出的灵力。”她立马反应过来摆摆手，“不行不行，这可是属于人界灵脉的，快收回去。”

　　东君不为所动，拉住了虞月的手腕，正色道：“这是给你的。”
　　在虞月怔愣的双眸中，他继续开口：“无色天的灵气供不应求，根本分不到你，唯有这份来自人界灵脉的灵力可助你加快修炼。”
　　“可是......”
　　东君强硬地将光球推了过去：“我跟着大人观察别的灵脉，自有办法修炼出来。”

　　虞月握紧了光球，小声道：“那......多谢你......”
　　东君摇了摇头，而后别过脸小声说道：“今日......”

　　“嗯？”虞月疑惑。

　　“......还未与我说发生了什么趣事。”

　　虞月一愣，而后“噗嗤”笑了出来。
　　“好呀。”她说，假装没瞧见对面人耳尖上丁点的绯红。

　　二人就这么聊了好一会，就连屋内的烛火都跳得更加欢快。
　　徒留陈岁岁在一旁抚着锦浪“啧啧啧”地摇头。

　　自那之后，东君仍旧每晚都能听到虞月聊发生的趣事，他仍旧只做安静的倾听者。
　　而虞月靠着灵力顺利通过了考核，已进入了中枢。

　　直至那日，虞月等到了天亮也没瞧见东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