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50、晴翠接荒城 师姐可不就

　　卫夫人不记得“将来”会发生的事，她身边的下人们亦是如此。
　　这就很难解释了，总不能一口咬定人家孩子危在旦夕，还硬要跟到人家家里去吧？
　　哦她隐约记得还得拆人家屋子来着。
　　此事过后，卧云门弟子还要不要在凡间混了？

　　于是陈岁岁灵光一闪计上心来，立马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当然是算出来的。”
　　一旁的下人接了句话：“不愧是修仙世家，还没见着少爷呢就知晓是有妖怪作乱了，卧云门的仙法果真名不虚传。”
　　卫夫人连忙应和“是啊是啊”，紧接着对陈岁岁发出邀请。

　　未曾想，那下人又朝着卫夫人殷勤笑道：“看来少爷说的不错，今早上街果真能寻到一位修士回去除妖，如此看来咱们少爷求仙问道也颇有天分啊！”
　　听见别人夸自家孩子哪有不高兴的呢？卫夫人满面春风地赏了那小厮一贯小费。

　　陈岁岁：......至少确定了刘季没失忆。

　　她一面跟着卫夫人回府，一面不动神色地思索。
　　照这样看来，似乎只有那日赶到了卧云门，目睹了妖客施法之人方才“幸免于难”。
　　其余的人--好吧包括她们，就跟提线木偶一般，被迫按照所谓既定的轨迹行事。

　　刘季之死，本是天命。
　　所以......那神秘人的意思，就是妖客会对刘季下手咯？
　　可刘季本人已知晓应对“九缺”之法，再加上她与周护辅助，妖客究竟要如何做......

　　“陈姑娘，这便是小儿的住处了。”
　　卫夫人打断了她的思绪，陈岁岁抬眸，望着熟悉的豪华水榭。

　　又回到这里了，她歪了歪头，此时方才惊觉“未来”的一年内竟还会发生这么多事。
　　今夜会有一团黑气在此喷涌而出，会有一位勇敢的母亲将她的孩子从妖物手中抢回来，还会有......那身披月光与花影，破开水浪从天而降之人。
　　不过在那之前......陈岁岁在门口张望，按道理来说，此时饿的发昏的刘季该冲出来吓人了才对。

　　人呢？

　　陈岁岁带着满头走进院里，终于在卫夫人推开屋门后恍然顿悟。
　　正啃着盘子的刘季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她。

　　......倒也不必如此。
　　陈岁岁以“探查妖邪情况，外人不可打扰”为由，将马上就要心疼得流泪的卫夫人支开了，又在刘季的强烈要求下用符咒将他束缚起来。
　　“反正那些吃食最后都变成黑气的养料，那我不如忍忍，反正也就这一晚了！”刘季撑着半死不活的壳子掷地有声。

　　“佩服佩服。”陈岁岁不由得给他行了个礼，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有这毅力相信他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刘季踟蹰道：“此事过后，岁岁姑娘可以帮忙让我入大长老座下修道嘛？”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陈岁岁挑起一边眉：“不过为何想要入大长老门下，他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啊。”
　　她还记着那会选亲传弟子之时，大家碍于执法长老之威严，可都是绕着道走的，都希望去到掌门和二长老座下呢。
　　“嘿嘿。”刘季腼腆地笑了笑，陈岁岁觉得要是他的手能动的话，此刻定是摸上后脑勺了。
　　“我这不是听说，三师姐就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嘛。”

　　哦，三师姐啊......嗯？
　　陈岁岁瞪大了杏眸，随即又揶揄地瞧着脸颊红扑扑的少年，“你小子有志气啊。”
　　师姐可不就是人见人爱，风华绝代么。
　　可惜感情上和某人一样缺根筋。

　　被戳穿以后，刘季的脸都要烧起来了，胡乱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陈岁岁：......没有在夸你。

　　有人插科打诨，挨到夜晚倒也不算无趣，女孩起身伸了个懒腰，推开门欣赏晴好的天色。
　　不知周护如何了，她想，这会子应当在追查贾奇身上的“九缺”吧？

　　可点翠镇这边出了些差池。
　　周护皱起剑眉，一言不发地盯着荒草堆里的三座墓碑。

　　......这不对吧？
　　他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方才他在码头确认陈岁岁无恙后，就迅速赶到了原本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小院。
　　那夜的月下惨案还历历在目，他原以为能提前阻止贾奇被夺舍杀人，再不济也能通知旁人提前转移。
　　实在未曾想过会是这番景象。

　　良久，周护叹了口气，转头去街上买来了纸香。
　　“抱歉，没能救下你的孩子。”在袅袅而升的灰烟中，他轻声对着其中一块墓碑说道。
　　但他一定会阻止更多的生命遭受迫害。

　　上完香起身，周护抬头确认了眼天色。

　　而就在他离去之后，另一个人从草丛里摇摇晃晃走出，“扑通”一声跪在了墓碑前。
　　手指穿过热烟，颤巍巍地依次抚过石碑上冰冷的字。
　　“爹，娘，弟弟......”
　　贾离含着泪痛哭，猛地扑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孩儿不孝，终于找到你们了......”

　　荒草凄凄，唯余风吟。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地展开手中攥着的，已然有些软烂的信纸。
　　贾离出神地一遍遍瞧着那纸上未写完的诗句，似要将那模糊又稚嫩的字迹印进心底。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哥哥。”
　　贾奇别扭地递过来一张纸，墨迹都还未干透。
　　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这诗是夫子方才教的，都怪你急着走，我都没写完呢！”
　　“反正我就记得是首送别诗来着......我知道你喜欢收集字画，这可是我第一次给别人送行呢，你是我哥，不许嫌弃！”

　　这是身为“贾离”的他，唯一想起来的画面。
　　“好......”
　　水花“啪嗒”一声落下，晕开本就有些凌乱的墨痕。
　　“哥哥当然不嫌弃，你们回去小心些......”
　　一路顺风。

　　贾离低声喃喃道，忽地一顿。
　　这句话，他当时有说出来么？
　　“哈......”他自嘲地笑了笑，从袖口掏出一只金色的羽毛。

　　那时在卜天阁前，他两眼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唯有这枚尾羽熠熠发光。

　　贾离遵从耳边空灵的声音握住了它。
　　而后......身前一个人影浮现，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容貌不甚清晰。

　　“你甘心么？”那人问他。
　　“甘心失去一切，过往全被剥夺，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于世。”
　　“看呐，他现在又要随意夺走别人的生命了，全因所谓的天命。”

　　贾离握紧了拳，青筋暴起--他怎会甘心！

　　“唉，罢了。”那人叹了口气。
　　“这羽毛能令你不受原有轨迹的限制，跟着它走吧，有些人......‘贾离’总该见见的。”

　　天色渐晚，连最后一丝青烟也早已散去，贾离仍旧跪在原地，兀自垂眸轻抚那羽毛。
　　“我要见的人，是爹娘和弟弟对吧？多谢你。”
　　他眼色一沉，只是这羽毛的主人应当也没想到，在这被妖客篡改的时间里，他的家人们早已离去了。
　　不过他也曾遭那“九缺”寄宿，他的家人不会正是遭了他的毒手吧......

　　无力与疲惫几乎要将贾离淹没，他仰起头，漫无目的地望着星空。
　　不甘心又如何？凡人又怎会是天道的对手？
　　将那妖客的灵魂驱逐出身体，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心神了。
　　他不过一介凡人，能做的仅止于此。

　　“嗡--”
　　“嗯？”掌心的羽毛金光大盛，自行漂浮起来。
　　怎么回事？贾离起身，却见那羽毛蓦地炸开，耀眼的光点瞬间扩散。
　　光幕上竟显现出了画面！

　　“这是......”贾离眨眨眼，辨认着画面中的人，“岁岁姑娘和周公子？”
　　她们这是在一座屋檐下？
　　而且还都受伤了！

　　陈岁岁淌着鲜血手搭在周护后背，源源不断的灵力正涌入伤口中。
　　她望向周护手中的锦浪，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想起来了。”
　　若按正常时间线走的话，这把锦浪已经被折断过了。
　　它抵御不住“九缺”！

　　周护拭去唇角的血迹，冷峻的目光死死盯住几乎席卷天幕的黑潮。
　　“这东西也不对劲。”他总结道。
　　这只“九缺”尚未吸收掉刘季的魂魄，威力不该这么大才对，要知道当时吞了贾奇的那只也被陈景给轻松......

　　身前人蓦地住口一顿，陈岁岁也立马会意--
　　此处不只一只“九缺”！

　　这下难办了，还好提前把卫夫人她们都支开了。
　　陈岁岁苦中作乐地想。
　　不管怎样，先稳住刘季的灵魂再说！她咽下喉头的腥甜，葱白的指尖凭空出现一张黄纸。

　　“轰隆--”
　　周护闻声回头，却见一道黑风从后击碎了屋子，裹着残瓦断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来不及躲！
　　呼啸的风声已在耳边，周护反手揽住陈岁岁，运转灵力，徒劳地抬起剑。

　　“小心！”

　　碎石木块轰然落下，激起漫天烟尘。
　　院子中央双眼空洞无神的刘季诡异地扬起嘴角，一步又一步行尸走肉般缓缓靠近。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气立马汇成一根巨型尖刺，“嗖”地一声破开灰尘，冲进堆积如山的残垣断壁中。

　　嗯？
　　脖子“咔”地一歪，被妖物夺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灰尘散去，黑气冲开的坑中空空如也。
　　人......去哪了？

　　--
　　“......岁！”
　　“快......”
　　这是......哪里？

　　“岁岁，醒醒！”
　　是......周护的声音。
　　温暖而柔和的灵力汇入体内，陈岁岁睁开双眼，与呼唤之人对视。

　　她抬手拂去周护额角的水渍，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啦。”
　　周护松了口气，将女孩扶起。

　　“发生什么事了？”陈岁岁环顾着陌生的四周。
　　周护回忆道：“方才不知何人大喊了句‘小心’，而后凭空冒出来一只手拽住了我。”

　　再一眨眼，他就发现已身处这点翠镇之中。
　　而躺在怀里的，是昏迷不醒的陈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