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48、谬误 “只是一点

　　“你你你……李兄？”苏小英明显没反应过来，“你就是贾离啊。”
　　此话一出，就连陈景也回过头来--当初寻人，他与苏小英都是出过力的。
　　为此卧云门弟子曾辗转多地寻找，只可惜一无所获。
　　这可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贾......离？
　　这两个字犹如尖针般，李原“嘶”地一声捂住头，更多画面开了闸一样争先恐后涌入。
　　对了，他当时是为什么会觉着自己叫“李原”？
　　他只记着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要记得回来看......”
　　“回见......哥......”
　　“......李......”
　　挣扎着醒来，他这才发现身处一间装潢讲究的客房中，而且好像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脑海中空空如也，他垂眸看着手中攥着的一点纸屑，其上隐约可见一个“原”字。

　　就在他起身，迷茫地四处打量时，一个小厮推开了门。
　　“离公子，祝老爷有请。”
　　--如此看来，他姓李？
　　左右也没有别的信息，暂且先认下“李原”这个名字吧。

　　后来他才知道此地便是彩云城祝府，祝老爷问过他的具体姓名后，竟二话不说留他在府中听学。
　　只隐约记得那祝老爷看他的眼神......实在是怪异，像是恭敬中带着些恐惧。
　　再后来......他就遇上了在府中探查“证据”的徐元松。

　　原来......他的真名是“贾离”么？
　　“李原”苦笑，找回了身份分明应该是开心的事才对，为何他的心底会如此难过？
　　就好像是......属于这个名字的一切，都已离他远去。

　　身侧几人担忧地望着许久未回神的李原--现在该叫贾离了，自认“罪魁祸首”的刘季忐忑地靠近：“你没事吧？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你......”

　　“轰隆--”
　　众人闻声回头，却见方才不动如山安如磐石的大阵，竟随着一声巨响轰然消散。
　　陈景立马反应过来，带着一众弟子冲了进去。

　　是谁关闭了阵法？

　　--
　　“你？”卜天阁内，玄修真人躲开一剑，猛地回头，“李行止！”
　　这小子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另一边李行止将手从墙上阵法图中收回，神色肉眼可见的茫然，然后默默退回阁外。
　　......虽说他不太记得了，但按陈岁岁她们所说，他之前一直跟着二长老干坏事，上次大阵说不定就是他修改并开启的。
　　他震惊地望着掌心，自己竟然真的有权限啊。

　　门外飘进来一束金光，与同时从陈岁岁衣袖里飞出的光点融为一体，趁几人围攻玄修真人时卷起罡风，呼啸着朝一旁悠然看戏的“妖客”而去！
　　“呵。”玄修真人冷笑一声，随手甩出一张符咒。

　　“叮”的一声，周护显出身形，一剑劈在妖客身前的光罩上。
　　妖客微垂下纤长的眼睫，倒显出些柔弱可怜的感觉来，深邃的凤目饶有兴致地剑刃下的裂缝，嘴角微微上扬，语调中还带了些亲切的意味，“许久不见啊。”
　　“人魂？”

　　周护眸中杀机毕现，集中精神运气入剑。
　　刹那间，护罩碎作千片，妖客的微笑映照在水晶般的碎片上，飞溅的瞬间在周护脸颊上留下血痕。
　　只可惜金光炽盛的利刃最终劈进了逸散的光点中。

　　“哎--”
　　周护皱眉，望向缓缓显现在祭台上的人影。
　　妖客面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视掉某道冷峻的目光，他俯视着正混战的众人，片刻后悠然一笑：“你还是要让凡人自行成长。”
　　“简直无药可救。”

　　玄修真人不善打斗，纵使他灵力高深也扛不住三名弟子的合力出招，且还要兼顾没有实体的妖客，很快便败下阵来，后退几步靠在祭台边喘息。
　　“你，你们......”他握紧掌心的佩剑，“是不相信我的话么？难道就甘心偏安一隅？”
　　话毕又阴恻恻看向同样体力不支的小弟子，“岁岁，你难道不想去玄都之外看看吗？你......”

　　“别废话了！”陈岁岁厉声打断，再次举起惊鹊，“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样升格的玄都我们绝不接受。”
　　“这不是属于玄都万灵的人界！”
　　作为此间的一员，她当然希望这片土地能有更加繁茂的景象。
　　可若有人将玄都，将万物，将这她们所爱的人间当作满足欲望，位列仙班的工具的话，她绝不允许！
　　玄都的未来，当由生于此地的生灵来缔造。

　　就在她们对峙之时，一个身影又踉跄闯进阁中。
　　大长老还未完全恢复，扶着门框不可置信地盯着祭台旁的人。
　　“你为何......”他陡然怒吼，“为何要背叛卧云门？”

　　玄修真人顿时愣在原地，逃避似地闭上了双眼。
　　修士修道，是为救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这些他从未忘记，玄修真人睁眼，眸中的那点纠结与不忍彻底消失。

　　此举，就是在救世。
　　只有这样，才能挽救处在谎言中的玄都众生。

　　“真是好大一出戏，这算是，兄友弟恭？”
　　妖客幽幽鼓起掌来，面露疑惑地说道：“难道诸位有更好的办法？”
　　接着他意有所指地望向前方，周护注意到了之后立马挡在陈岁岁身前。

　　“只是一点小小的牺牲而已。”
　　“为了永远生机焕发的玄都，何乐而不为呢？”
　　那笑容竟还有些天真，“更何况，玄都的灵脉还将延续到其他地方，届时，会有更多的土地并入......”

　　“住口！”
　　几人闻声回头，陈岁岁惊喜地喊了句“大师兄”。
　　鹤影若隐若现，陈景面对这妖异的“神尊”，那坚定的眼神中毫无惧意，“这不过是你夺取灵脉的借口罢了，还有，那些肮脏的污秽休想染指别的世界！”
　　乌泱泱一大群人跟在陈景身后窃窃私语。

　　“台上那不就是压制邪祟的法器么！”张宿然眼尖地望见祭台上的玉牌，他也是玉成山庄心魔事件的亲历者，况且他本人还被......得亏有张浩然他们给他解释，现在已然缓慢恢复了记忆。
　　看来他们就是来帮忙制服那个飘着的鬼魂了！他招招手，虚竹峰弟子蓄势待发。

　　“哎呀。”妖客还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目光中的鄙夷愈发明显，“还是凡人有活力，可比无色天那群家伙有趣多了。”

　　一阵寒气攀上僵硬的玄修真人肩膀，那人的低语萦绕在耳边，“他们执迷不悟，你呢？”
　　看看这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你还能回到他们当中去么？
　　“只差最后一步了，你还要守着这轮水中月么？”

　　“......好。”良久，玄修真人抬眸。
　　“别忘了你的承诺。”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咬破了手指。

　　守敬真人眼尖地瞥见一丝赤色，一把冲上前去将陈岁岁几人揽在身后。
　　“师弟！”
　　向来八风不动的面容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喊着那曾经他最熟悉的同门。
　　他运起一缕真气试图打断那缓缓凝结的血阵，却不料一道黑气击散那点灵力，转眼扑面而来。

　　祭台上的妖客在愈来愈浓的黑雾中抬手，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放于唇前。

　　“小心，不要靠近！”陈景见状一声令下，卧云门弟子同时结阵，巨大的防护阵落下，暂时将杀气腾腾的黑气隔绝在外。
　　但这样，也就无人能阻止玄修真人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一滴又一滴血自行绘阵，八枚玉牌随之浮起，最后......
　　齐齐碎裂，其中的妖邪一股脑融入那人的身体中。
　　玄修真人痛苦地仰头嘶吼--他......吞下了它们。

　　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幕实在骇人，一时间众人不知所措。
　　唯有陈岁岁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抓住了周护的手腕。
　　那是......观水月！
　　他要将吸收了“九缺”的丹田乃至身体，献给妖客！

　　身后的陈景同样意识到了这点，白鹤裹着剑气直直冲向血阵。
　　......然后穿透了二长老的胸口。
　　只是那处并无血液溅出，喷涌而出的，是如墨般浓郁的灵力光点。
　　--阵法已成。

　　玄修真人低头望着越发模糊的人群，释然一笑。
　　过往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取代了眼前挥之不去的黑雾。
　　水中圆月，美好皆为虚妄。
　　......可他也想将这一切变为现实。

　　于是他以身为镜，高悬于上默默守护他想要的一切。
　　镜面之上，是他触不到的无色天，而镜面之下，是永恒美好的玄都。

　　“岁岁，二师父对不住你......”
　　记得打碎镜子，才能触碰真正的人间。

　　黑气最终吞没了血阵与阵中人，高耸的卜天阁瞬间坍塌，千钧一发之际守敬真人推搡了阁内几人在翻飞的木屑中冲了出去。

　　“快看天上！”这时一名弟子出声大喊。
　　众人应声抬眸，却见铺天盖地的黑雾如同幕布般在头顶迅速蔓延。

　　“哎，竟用自己替代祭品么，真是好令人感动。”
　　千里之外，妖客仔细端详着眼前裂纹遍布的金色大门，空洞而悠远的声音回荡在神树中，“好可惜，就差一点就能出去了。”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他笑了笑，瞥了眼身后模糊不清的人影。
　　至少，他能掌控一些东西了。

　　“想来命运总是要回到正轨的，眼下就先从修正谬误开始吧。”
　　“因我力量不全所导致的……最初的谬误。”

　　漆黑的天幕中投射下一道金光，忽地扎进人群中又消失不见，一切都开始扭曲，狂风无端四起，尖锐的嗡鸣声带起无形的潮涌。

　　“岁岁！别松......”

　　“周护，你在哪？”手中蓦地一空，与所有人一样扑倒在地的陈岁岁茫然望向掌心。
　　眼角一闪，好似掠过一尾羽毛，可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啥玩意？

　　陈岁岁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仿佛方才足以撕裂魂魄的混乱只是一场梦。
　　她仍旧身处卧云门中。
　　就连......卜天阁也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