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9、留白处 他说"下次

　　江野走得很快，温知予跟在他后面，穿过中庭，绕过教学楼侧面的通道，进了隔壁那栋楼的侧门。
　　这栋楼的走廊比她们那栋窄一些，墙上贴着竞赛班的课程表和优秀学员的照片。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其中一张是迟叙，蓝底证件照，表情端正，看不出什么特别。
　　江野推开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门上面挂着"竞赛集训室"的牌子。
　　里面灯亮着，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书和试卷。靠窗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人，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握着一杯热水，低着头。
　　听到开门声，迟叙抬起头来。
　　他先是看到江野，表情松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江野身后的温知予，目光微微一滞。
　　"你怎么来了？"他问温知予。
　　温知予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回答，江野已经替她说了："路上碰到的，就一起过来了。"
　　迟叙看了江野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但很快收了回去。他把杯子放到桌上，直了直身，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我没事，就是低血糖，已经吃了东西了。"
　　"你前天也说没事。"江野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结果今天直接趴桌上了。"
　　"那是昨晚没睡好。"
　　"你哪晚睡好过？"
　　迟叙没接话，低头用指尖转了一下桌上的杯子，那杯水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稳住。他的手指比温知予印象中瘦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手背上有一小块新结的痂，像是蹭破了皮。
　　温知予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注意到集训室的暖气比外面足很多，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把外面的天色模糊成一片浅灰。角落里放着一台小型饮水机，旁边有个垃圾桶，里面有几个撕开的能量棒包装和一只用过的口罩。
　　"你吃饭了吗？"迟叙忽然问她。
　　温知予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
　　迟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野在旁边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退到窗边站着了。集训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管道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温知予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迟叙大概两张桌子的距离停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是一颗橘子。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装进书包的，本来打算课间吃，但一直忘了。
　　迟叙看着那颗橘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拒绝。他把橘子拿起来握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你随身带橘子？"
　　"路过水果摊买的。"温知予说。其实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个，挑了三个里面最圆的那颗。
　　迟叙没拆开，把橘子放到了桌角，和那杯热水并排摆在一起。
　　"你低血糖的话应该多吃点糖，吃橘子没用。"温知予说。
　　"橘子有糖分。"
　　"那点不够。"
　　迟叙看了她一眼："你懂医学？"
　　"常识。"
　　旁边的江野忽然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笑。迟叙偏头看了他一眼，江野举起双手表示无辜，走到集训室另一侧的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
　　迟叙收回目光，拿起那杯热水抿了一口。
　　"你最近是不是总熬夜？"温知予问。
　　"竞赛班嘛，题多。"迟叙说，语气很平常，"大家都差不多，不是只有我。"
　　温知予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稳住什么，又像是冷。
　　她把目光移开，看了看桌上的试卷。最上面那张是物理竞赛模拟卷，上面红笔改了一堆，分数栏写着"87"，旁边还有一行批注："第三题方法可以更简洁。"
　　字迹是迟叙的。他自己给自己改的卷子。
　　"你每次考完都自己改？"温知予问。
　　"老师批的，我再自己看一遍。"
　　"那你时间挺多的。"
　　迟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温知予没有继续问。她站在那张桌子的对面，隔着两臂的距离，能看到他帽子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印痕，像是枕着什么硬物压出来的，可能是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留的。
　　江野在窗边转过身来："走吧，我送你去医务室再看看。"
　　"不用了。"
　　"你跟我说没用，我刚才已经跟老班说了，他说必须去。"江野晃了晃手机。
　　迟叙叹了口气，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面，借力的动作很自然，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温知予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把桌上的书包拎起来背好。
　　"我走了。"温知予说。
　　迟叙看了她一眼，说："嗯。谢谢你。"
　　"谢什么？"
　　"橘子。"
　　"两块钱。"
　　迟叙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真一些。
　　温知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话。
　　"下次请你吃饭。"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中庭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面投出一小片影子，风把它吹得摇摇晃晃的。
　　温知予站在中庭中间，抬头看了一眼集训室的窗口。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把窗框旁边的墙壁照亮了一小片。
　　她看了两秒，低头走了。
　　那天下晚自习回家，温知予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迟叙说她约她吃饭？他说了"下次请你吃饭"，但她没有回答就走了。那算不算答应？他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他是不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
　　她打开物理练习册，翻到夹着那张草稿纸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他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干净，思路清晰，每一步的变形都在她卡住的地方精准地接上了。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写最后一步的时候，铅笔的力度比前面轻了一些。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断掉的尾巴，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忽然松了劲。
　　她不知道这个细节有没有意义。
　　也许有，也许没有。
　　她把练习册合上，放在书桌右上角，和那个洗干净的牛奶瓶并排放着。
　　窗外有风经过，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温知予拉上窗帘，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关灯睡了。
　　四月的夜安静而漫长。
　　集训室里那颗橘子，他后来有没有吃，她不知道。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下次请你吃饭。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一个安静的角落，没有期待，也没有遗忘，就那么放着，像一张没有写日期的便签。
　　春天的叶子在窗外悄悄长出来。
　　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下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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