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10、折痕处 阳光把他们

　　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温知予开始留意那栋楼侧门的动静。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在等什么，只是每天从中庭经过的时候习惯了往那边看一眼。有时候门开着，有人进出，她看不清是谁；有时候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和一扇偶尔被风吹动的门。
　　她从不放慢脚步。
　　但她会在走出中庭之后，把刚才那一眼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门开着还是关着，窗帘有没有拉，灯亮没亮。然后她会把这些细节整理好，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继续走自己的路。
　　四月第三周的周五，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温知予做完了作业，把物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做上次那道题的变式。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了一行字：食堂旁边的麻辣烫，周二周四的糖醋排骨，小卖部的橘子，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
　　她看着那行字，划掉了。
　　夏柠从前面回过头来，压低声音：“你在写什么呢？”
　　“没什么，打草稿。”
　　“你草稿纸上写吃的干嘛？”
　　“……饿了。”
　　夏柠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放学，忍忍。”
　　温知予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洞。放学之后她把它扔了，扔进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里。纸团落进去的声音很轻，和其他废纸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手机亮了一下。
　　是江野发来的消息，问她方不方便接电话。她回了一个问号，过了大概两分钟，江野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温知予，”江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有点快，“你有空吗？迟叙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的竞赛模拟考他可能不去了，让我帮他跟集训班那边请假，但我的手机没电了，借别人的打的，你帮我跟林清禾说一声行吗？”
　　温知予握着手机：“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这几天集训太累了。”
　　“他自己怎么不说？”
　　江野沉默了一下，说：“他让我说的。”
　　温知予又问他：“他现在在哪？”
　　“在家。”江野说，“今天下午提前走的，没去集训室。我刚才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听着声音有点不对，不过他死活不去医院，就说睡一觉就好了。”
　　“你去看过他吗？”
　　“我刚到。”江野那边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我现在上楼，先挂了，你别担心。”
　　电话断了。
　　温知予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
　　她没有迟叙的电话号码。
　　聊天记录里只有除夕夜那个句号。她没有问过他号码，他也没有主动给过她。
　　她在原地坐了两分钟，给江野发了一条消息：“他要是严重的话你跟我说一声。”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物理练习册。
　　她把那道变式题的答案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半，笔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江野“跟她说一声”。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她没有立场过问他的身体，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哪。
　　但她还是等了一整个晚上。
　　江野没有再发消息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温知予这样告诉自己。
　　周六上午，温知予去了趟学校图书馆还书。
　　还完书出来，她经过中庭的时候，往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影在动。她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门被拉开了。
　　林清禾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书包，看到温知予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主动打了招呼。
　　“来还书？”林清禾问。
　　“嗯。”
　　两个人站了几秒。林清禾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你昨天听江野说了吧？”
　　温知予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嗯。”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林清禾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习惯的事，“有什么都不会说，等别人发现了才轻描淡写带过去。从小就这样。”
　　温知予没有接话。
　　林清禾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他今天应该会来吧，虽然我劝他多休息一天，但他那个人劝不动的。”
　　林清禾走了之后，温知予站在中庭桂花树旁边，看着那扇留了一条缝的侧门。
　　她没有走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棵树下面，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教学楼方向走了。
　　周一，温知予在食堂又碰到了迟叙。
　　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端着一碗面在角落坐下来。温知予那天也吃得晚，去的时候已经快要收餐了，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角落那个熟悉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迟叙抬头看到是她，嘴角动了一下：“没人。”
　　温知予坐下来，开始吃饭。迟叙面前那碗面已经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手里在翻一本被翻得很旧的小本子，封面写着“笔记”两个字，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什么课程的要点整理。
　　“你周末怎么样了？”温知予问，语气尽力做到不刻意。
　　“什么怎么样？”
　　“江野说你不太舒服。”
　　迟叙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就是累的，睡了两天就好了。”
　　温知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翻笔记本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比左手要慢一些，像是握笔太久关节僵住了。他的中指侧边有一小块茧子，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那种，但今天那个位置比平时红一些，像是被磨破了又刚结上痂。
　　“你还在看那个竞赛本？”温知予指了指那本笔记本。
　　“嗯，集训的笔记，第三轮复习，周末在家过了一遍。”
　　“周末不是休息吗？”
　　迟叙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周末都在干嘛？”
　　温知予想起他周末出现过的那些地方：巷子里的烟，烧烤棚下的啤酒，灰绿色门脸的小酒馆。她没说出来，只是说：“不知道。”
　　迟叙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知不知道。然后他说：“有时候出去，有时候在家做题。看情况。”
　　她发现他用了一个和她一样的词，看情况。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迟叙把碗里最后几根面吃完，放下筷子，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收拾完了他没立刻走，坐在原处，像是在等什么。
　　“温知予。”他说。
　　她抬头。
　　“下周末，”迟叙说，“你有没有空？”
　　温知予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有个事情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我有一份物理竞赛的真题资料要复印，”迟叙说，“我那本被林清禾借走了，但她那本上写满了批注，我自己用不方便。你物理不是刚好在复习电场那章吗？那份资料里有几道题你可能会做，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印两份，你拿一份。”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不需要多想的事。
　　温知予看了他两秒：“好。”
　　“那周六下午？”
　　“可以。”
　　迟叙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餐盘。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到时候发消息给你。”
　　他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温知予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半份饭，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吃不完这些了。
　　她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经过食堂门口的玻璃门时，从门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确实在笑。
　　周六下午两点，温知予收到了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换了一件外套，拿上书和笔袋，出了门。
　　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她走在街上，比平时快了一些。到图书馆三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一秒，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迟叙已经到了。他坐在之前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手边放着一杯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一侧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薄的光。
　　他看到她，抬了一下手。
　　温知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资料在这，”迟叙把那沓复印纸推过来，“我标了一些重点，你自己看。”
　　温知予翻了一下，上面确实有几道电场的典型题，旁边用铅笔写了简短的提示。不是解题步骤，只是几个关键词，像是指路的路标。
　　“你写的？”
　　“嗯。”
　　“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前，各自看着各自的东西。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复印纸的边缘照得微微发烫。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和远处有人起身时椅子被挪动的轻响。
　　温知予低头看那道标注了“注意场强叠加”的题时，余光扫到迟叙的手。他正握着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什么东西，但写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他的手背压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但她没有抬头问。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题目上，在心里把那道题的受力分析重新画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往西移了一寸，落在桌面上的光斑挪了一个角度，把他们俩的影子拉长了一点点。
　　桌上有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不是空的。它像一张纸折过的痕迹，你把它抚平了，但那道折痕还在，只要沿着它再折一次，就会回到原来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