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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房间 他走之后, ...

  •   十二月像一扇被风关上的门,砰的一声,把秋天彻底挡在了外面。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温知予没有出门。她在家里把所有的错题本翻出来重新做了一遍,做完数学做物理,做完物理做英语,做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眼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夏柠发来的消息:“明天考完试要不要去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听说第二杯半价。”
      温知予回:“好。”
      又过了一会儿,夏柠又发来一条:“对了,你听说了吗?迟叙期末考完可能要转班。”
      温知予握着手机,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
      “转去哪?”
      “说是竞赛班要单独编班,高二下学期开始集训,他那个成绩肯定是要去的。林清禾应该也去。”夏柠发完这条,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很远,就在隔壁楼。”
      温知予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灯管亮了一天了,光线有些发黄,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层旧的、不太干净的布。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被灯光拉得很淡很淡,几乎要和桌面的木纹融为一体。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夏柠回了两个字:“睡觉。”
      然后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那四个字:隔壁楼。听起来确实不远。但她算了一下,从现在的教室走到隔壁楼,要穿过一条走廊、下一段楼梯、经过一个露天的小操场。如果课间只有十分钟的话,来回都来不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就是前后桌的关系,坐在一起是因为排座位的时候碰巧,他选了她后面,她选了那个位置,仅此而已。转班之后他坐去别的地方,她身后空了,也就空了。高二下学期了,大家都在为各自的路做准备,谁也不会永远坐在谁的后面。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期末考第一天,温知予在考场门口碰到了迟叙。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一半,遮住了下巴。手里拿着透明笔袋和准考证,正在和江野说话。温知予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段走廊对上了。
      迟叙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错身走进了自己的考场。
      两天的考试进行得平稳而沉默。温知予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很快就化了。她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细碎的雪粒从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湿润。
      旁边有人走过,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最后一道阅读理解太难。温知予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往教室方向走。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了。期末考结束意味着寒假快要开始了,座位上的书和资料都要搬回家,桌椅旁边堆着纸箱和塑料袋,走廊上一片兵荒马乱。
      温知予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桌洞。
      她把课本一摞一摞码好,练习册按照科目分类叠起来,草稿纸和废卷子拢成一堆准备扔掉。收拾到桌洞最深处的时候,她摸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瓶温热的牛奶。
      就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玻璃瓶装的鲜奶,瓶口封着锡纸,瓶身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进去不久。瓶底压着一张便签纸,折了两折,打开之后里面写了一行字:
      “考得怎么样?——迟叙。”
      温知予捏着那张便签纸,抬头往最后那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迟叙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课本和资料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椅子。椅子的位置被人推回了桌子底下,桌面上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的东西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他从没在这个位置坐过。
      温知予收回目光,把那瓶牛奶放进书包里,把便签纸折好放进笔袋最里层。
      她继续整理桌洞。桌洞清理干净之后,她又把自己的桌面擦了一遍,把椅子推回桌下,背着书包站起来。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待着,窗户外面细雪还在飘,落在玻璃上变成一小颗一小颗透明的水珠。
      温知予转过身,走了。
      寒假第一天,温知予在家睡到上午十点。
      她醒来的时候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期末成绩的查询链接,说是教务处已经提前开放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查了。
      总分班级第七,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四名。数学和英语都有提升,唯一拖后腿的是物理,比平均分低了五分。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几秒,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失落。
      退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朋友圈有一条新动态。
      是江野发的,一张照片:他和迟叙坐在一家看起来像烧烤店的塑料棚下面,桌上摆着烤串和啤酒,迟叙没看镜头,正在低头剥毛豆。配文是两个字的emoji,一个烤串一个啤酒。
      温知予点开放大了看。
      迟叙穿了件黑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右手露在外面。他的手腕内侧,那条之前她看到过的红痕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淡色的疤痕,不大,像是被什么烫过或者压过的痕迹。
      她把照片缩小,退出了朋友圈。
      下午夏柠约她去奶茶店,两人坐在窗边喝杨枝甘露。夏柠叽叽喳喳地说期末成绩的事,说自己的物理考砸了,说寒假想去哪儿玩,说某个综艺更新的新一期特别好笑。
      温知予听着,偶尔嗯两声。
      “对了,”夏柠吸了一口奶茶,“你知道迟叙转去竞赛班了?好像寒假就要开始集训了,年后开学就直接去隔壁楼上课。”
      “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知予搅了搅杯子里西柚粒:“没有。”
      夏柠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夏柠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寒假打算干嘛?”
      “在家待着,做做题,看看书。”
      “不出来玩?”
      “看情况。”
      夏柠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什么都看情况。”
      温知予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杨枝甘露。
      除夕那天,温知予和家里人吃了年夜饭。
      家里的年夜饭不算热闹,一桌六个人,她爸爸妈妈、奶奶、姑姑姑父,还有她。饭桌上大家聊的是姑姑家装修的事、奶奶腿恢复得怎么样了、明年高考的事。温知予安安静静地吃着菜,偶尔被点名叫到的时候回答一两句。
      吃完饭她在客厅陪奶奶看春晚。奶奶看了一会儿就困了,被姑姑扶着去睡了。温知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里放着热闹的小品,笑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班级群里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发新年祝福,夏柠发了一张自己家的年夜饭照片配文“吃饱了”。她往下滑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迟叙发的。
      只有两个字:“新年好。”
      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没有群发,只有她一个人。温知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小品换了一个新的。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新年好。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上,继续看电视。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迟叙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
      温知予看着那个句号,忽然笑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一个句号太不像迟叙会发的消息了,也许是除夕夜收到一个句号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也许是她在想,这个句号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他说不出口的、或者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她没有再回。
      窗外的烟花声密集起来了,除夕夜最热闹的时候到了。温知予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彩色光点,一朵接一朵,亮起来然后暗下去,像一些说了又咽回去的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手机屏幕。
      那个句号还在。没有撤回,没有解释,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聊天记录里,像一个没人认领的、等待被解读的句号。
      正月十五过后,寒假就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温知予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自己座位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的座位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后面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同学,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翻课本。
      温知予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桌面,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贴好标签,装好书皮。夏柠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打招呼的、聊寒假见闻的、抱怨作业没写完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
      温知予安静地坐着,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到第一页。
      课间的时候她去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半寸——隔壁教学楼的方向。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过去,能看到那栋楼的侧墙,灰白色的,和这栋楼之间隔着一个露天的中庭。
      她看了两秒,转身回去了。
      第三周的周五,温知予在食堂遇到了林清禾。
      准确地说,是林清禾端着餐盘路过她的桌子时停了下来,问了一句:“这里有人吗?”
      温知予摇头。林清禾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夏柠那天没来食堂,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所以这顿饭只有她们两个。
      一开始两个人都不太说话,各吃各的。吃了一会儿之后,林清禾忽然说:“你们班的物理进度讲到哪了?”
      “电场那一章。”
      “我们也是。”林清禾夹了一口菜,“竞赛班的进度其实没有快很多,就是练的题更难一些。”
      温知予嗯了一声。
      林清禾吃了几口饭,像是在想什么,然后问了一句:“你最近和迟叙有联系吗?”
      温知予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清禾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什么,更像是一个普通的、随意的问句。
      “没有。”温知予说。
      林清禾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吃完之后林清禾端餐盘站起来,走之前看了温知予一眼,说了一句:“他就是那种人,自己有事不会说,等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温知予没听懂,但也没问。
      林清禾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自己有事不会说。
      谁有事?
      什么事?
      她想不明白,把餐盘收了之后往教室走。走到中庭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中庭不大,种了一排桂花树,冬天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有点冷。
      她站在中庭中间,往隔壁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但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她收回目光,裹紧外套,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身后的风还在吹,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没有人听见的招手。
      温知予走过了中庭,推开了那扇她每天都要推开好几次的门。
      门后面是她的教室。她的座位。她身后那张空着的桌子。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面的风还在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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