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半寸光 那片银杏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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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叙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温知予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瓶，不大，像装果酱的那种，洗干净了，里面插了一小枝干枯的银杏叶。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叶脉清晰，被压平过，边缘微微卷曲，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瞬间。
瓶底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个字：“谢。”
笔迹她认得。
温知予站在座位前面，看了那个瓶子大概五秒钟。她没有笑，也没有慌，只是把书包放下，把那个瓶子轻轻挪到桌角靠窗的位置，让它正好能晒到早晨的太阳。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夏柠回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瓶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看了温知予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不解释一下？”
温知予摇了摇头，意思是“晚点说”。
早自习结束之后，温知予把便签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收到。”
她没有放回迟叙的桌上。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笔袋最里层，和那张写着解题步骤的纸条、那颗没有吃的橘子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除了迟叙。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温知予收拾书包，发现桌洞里多了一颗橘子，和上次那个一样，金黄饱满，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练习册上面。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把那个瓶子和这颗橘子放在了一起，像收进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抽屉。
十一月底，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的补赛。
因为之前下雨延期了两次，拖到快十二月才终于能办。天气已经很冷了，操场上的风刮得人脸疼，但全校还是在操场集合，体育老师们穿着厚外套吹哨子，同学们缩着脖子在冷风里站队。
温知予站在班级队列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下巴埋进领口里。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头，落在跑道上做热身运动的几个人身上。
迟叙在。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学校的红色号码背心，正在压腿。他的动作幅度比旁边的人小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江野站在他旁边，好像在说什么，迟叙点了点头。
一千五百米的检录开始了。温知予看到迟叙走到起跑线前，蹲下身系鞋带。他系得很慢，比别人多用了两倍的时间，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膝盖。
温知予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夏柠在旁边说：“他真的跑啊？他不是才——”
“我不知道。”温知予说。
发令枪响了。
迟叙起跑不太快，落在队伍中段。第一圈他跑得很稳，呼吸节奏均匀，步幅大，看不出什么异常。第二圈开始有人提速，他被人超过，落到了倒数第四五名的位置，但距离没有拉开。
温知予站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第三圈的时候，迟叙经过主席台前面的直道，温知予看到了他的表情。嘴唇抿着，脸色比跑步前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但那是冷天跑步的正常反应。
她告诉自己，没事。
第四圈，迟叙的步频明显变慢了。
这不是她多心。旁边也有人注意到了，有人喊了一声“迟叙加油”，他抬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但速度没有提上来。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跑道上变得清晰——不是那种全力奔跑时的粗喘，而是更浅的、更急促的，像是肺里装不下那么多空气。
温知予从口袋里抽出双手。
距离终点还剩最后两百米的时候，迟叙忽然偏了一下跑道，往内道靠了几步，然后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变成了走。
全场安静了一瞬。
江野从跑道外圈冲上去，跑到迟叙旁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迟叙摆了摆手，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弯着腰的姿势和那次在洗手台前很像，但这次更明显——他的肩膀在抖。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跑了过来。有人递水，有人扶他，有人喊“让一让别围着”。温知予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人群把迟叙围住。
她没有跑过去。
她没有资格跑过去。
夏柠拽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温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得太紧了，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印子。
“没事。”她说。
迟叙被扶到了医务室。后来听说没有大碍，只是体力不支，休息了一节课就回来了。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三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从后门悄悄进来，在座位上坐下。
温知予没有回头。
但下课之后，她经过他桌边去接水的时候，把一颗糖放在了桌角。
橘子味的。就是那天他说“挺甜的”那种。
她没看他，也没说话，放下就走了。走了一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不是笑的吐气声。
她没有停下来。
冬至那天，班主任组织了班级包饺子活动。
场地借用食堂的二楼，下午最后一节课加晚自习的时间，全班分成六组，每组一张长桌，桌上有现成的面皮和馅料。
温知予和夏柠分到了第三组，和迟叙、江野、林清禾，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在一起。她看到分组名单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食堂二楼很热闹，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各组都在忙活，有人擀皮有人包，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还有的直接捏成了一个球。
温知予安安静静地包饺子。她在家会做这些，手法不算娴熟但至少包出来能看，褶子捏得匀，收口严实，摆在盘子里像一排小元宝。
夏柠在旁边包了一个三角形的，自豪地举起来展示，被江野嘲笑了一顿。
迟叙坐在桌子的斜对面，也在包。他的手法看起来不太熟练，包了几个都漏了馅，又拆开重新捏。温知予用余光看到他把一个饺子捏得太用力，皮破了，馅沾了一手。
林清禾坐在他旁边，手法很熟练，一看就是家里经常做的。她包好一个放在盘子里，顺手把迟叙面前那个破了的饺子拿过去，重新捏了一下封口，放回他的盘子里。
“你小时候不是会包吗？”林清禾问。
“忘了。”迟叙说。
“你忘的东西可不少。”
迟叙笑了一下，没接话。
温知予低下头，继续包自己的饺子。她把每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夏柠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小声说：“你的饺子太标准了，一点个性都没有。”
“能吃不就行了。”
“你没情趣。”
温知予没理她。
饺子煮好之后，各组端着自己的成果分着吃。温知予咬了一口自己包的，皮薄馅大，味道不错。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个碗。
碗里有两个饺子，和她包的形状完全不一样——褶子歪歪扭扭，封口处捏得太用力，捏出了一圈明显的指痕。
“尝尝我包的。”迟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小碟醋，看起来像是巡游各组尝饺子顺便路过。
温知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迟叙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的目光和她的对上了。食堂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温知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馅的味道有点淡，可能是盐放少了。但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说：“还行。”
“就还行？”
“进步空间很大。”
迟叙笑了一下，端着醋碟走了。
夏柠全程旁观，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等迟叙走远了之后她凑过来，用气声说：“他专门给你送他包的饺子？”
“就是路过。”
“路过个屁，他桌子和我们隔了两张桌子。”
温知予没回答。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盘里的饺子，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夏柠如果没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那天晚上回家，温知予坐在书桌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纸巾是中午食堂那种，叠了两折，里面包着一小片东西。
她打开。
是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和那个玻璃瓶里插的那枝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迟叙什么时候放进她口袋的。也许是递饺子碗的时候，也许是他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也许是她低头吃饺子的某个瞬间。
她把这片银杏叶夹进了日记本里。
和那张便签纸、那张解题纸条、那颗橘子的包装纸一起。
日记本越来越鼓了。
她看着日记本微微隆起的侧面，把掌心按在上面，感觉像按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冬至过了，夜最短的一天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每一天，白天都会比前一天长一点点。
温知予把日记本放回枕头底下，关灯。
她在黑暗里想，日子是会长起来的，像冬天里一天比一天早亮起来的天色，缓慢的、不容易察觉的，但是确实在发生。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半寸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