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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行灯 雨夜里那颗 ...

  •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三,温知予第一次在学校见到迟叙迟到。
      早自习铃响了五分钟之后,他从后门闪进来,外套上沾着一层细密的雨雾。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和正在讲台上看书的班主任对视了一下,班主任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座位。
      迟叙走过温知予旁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不属于学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的皂香,也不是食堂的饭菜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冷空气和某种说不清来处的东西,有点像刚从一个通风了很久的室内空间走出来。
      她没转头。
      迟叙在她身后坐下,拉开书包拉链,动作比平时慢。她听到他把书拿出来的声音,然后是笔袋搁在桌面上的一下轻响。
      前桌的夏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眉毛挑了一下,用口型说:“他迟到了。”
      温知予用笔尖点了点课本,表示知道了。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江野来找迟叙。
      “昨晚那地方几点关的?”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温知予的座位和他们只隔了一排,把关键字听了个清楚。
      “两点。”迟叙的声音。
      “你几点到家的?”
      “三点多吧。”
      “你疯了。”江野压低声音,“你上周才——”
      迟叙说了句什么,温知予没听清。她正准备起身去接水,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她弯腰去捡杯子的时候,余光扫到迟叙的手腕。校服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浅淡的、可能是被什么压出来的红痕,不太明显,但位置在手腕内侧,不像是正常的磕碰。
      她捡起杯子,直起身,什么也没说。
      去饮水机的路上她碰到林清禾,两个人点头致意了一下。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清禾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界面。
      温知予没有仔细看,但她经过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预览框里的两个字——“算了”。
      不是对方发的“算了”,而是林清禾正在输入框里打了“算了”,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她接了水回到座位,夏柠刚好转过头来:“你听说了没?”
      “什么?”
      “林清禾和迟叙好像闹了点别扭。”夏柠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看到昨晚林清禾在教室待到很晚,好像在等什么人,最后一个人走了。”
      温知予喝了一口水,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别人的事,别打听。”
      “你不好奇?”
      “不好奇。”
      夏柠看了她一眼,转回去了。
      温知予坐在座位上,把杯子放好,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想林清禾那条没发出去的“算了”是发给谁的。
      她确实不好奇。
      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不好奇。
      周五晚上,温知予去给住在医院附近的奶奶送换洗衣物。
      奶奶前阵子摔了一跤,小腿骨裂,住进了市三院。温知予每周五晚上都会去一趟,给奶奶送些家里做的饭菜和换洗衣服,陪她聊一个小时再走。
      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伞从医院后门出来,打算穿过医院旁边那条小路去公交站。
      那条路两边是几栋老居民楼,楼下有一些底商,大部分都关门了。只有一家亮着灯,门口挂了一块很旧的白底红字招牌,写着“胖子烧烤”,用的是最普通的黑体字。
      温知予本来只是路过。
      但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先回去,我坐会儿就走。”
      是迟叙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疲惫。
      温知予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烧烤店斜对面的路灯下,隔着雨幕看过去。烧烤店门口的塑料棚下摆了两张折叠桌,一张空着,另一张旁边坐着一个人。
      迟叙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握着一次性杯子的手。他面前放了一盘烤串,几乎没怎么动,旁边还有半瓶啤酒,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江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外套,表情不太好看。
      “你他妈能不能——”江野说了一半,截住了,看了一眼迟叙的样子,语气软了一些,“走吧,外面冷。”
      “你先走。”迟叙的声音还是很平,“我抽根烟就走。”
      江野站着没动。
      迟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他就那么坐着,手里夹着烟,面前摆着没动的烤串和半瓶啤酒,看起来像一幅不该属于高中生的画面。
      温知予站在路灯下面,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她应该走的。奶奶已经送到了,公交站就在前面五百米,她应该走过去、上车、回家、睡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没有动。
      直到江野叹了口气,把外套搭在迟叙肩上,说了句“别待太久”,转身走了。
      塑料棚下面只剩下迟叙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根烟塞回烟盒,端起那半瓶啤酒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他忽然朝温知予站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隔着雨幕、隔着路灯昏黄的光、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他和她四目相对。
      温知予没有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可能是因为雨太大了,伞太小了,也可能是她忽然觉得,如果每次看到他就躲,那她这辈子大概要一直躲下去。
      迟叙看了她两秒,没有惊讶,没有尴尬,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示意她过来。
      温知予攥紧伞柄,走了过去。
      她走到塑料棚边缘,站在雨伞够不到的地方,雨水滴到她鞋尖前面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迟叙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对面那把空椅子上的雨水擦了擦,下巴抬了一下:“坐。”
      温知予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有半瓶啤酒、一盘冷掉的烤串、一盘没拆的毛豆。
      “你在这干嘛?”迟叙问。
      “给奶奶送东西,她住旁边的医院。”
      “住院了?”
      “骨裂,不严重。”
      迟叙点了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推了推那盘毛豆:“吃吗?没动过。”
      温知予摇头。
      迟叙也没勉强,自己剥了一颗毛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了一圈,摸出一颗糖,放到桌上推给她。
      “刚才那家便利店找的零钱,顺便拿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得注意的事。
      温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的包装纸,很普通的、小卖部卖五毛钱一颗的那种。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
      “你经常来这?”她问。
      迟叙剥第二颗毛豆的手指停了一下。
      “偶尔。”
      “那根烟你不抽吗?”温知予又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问这种问题——也许是因为雨夜的氛围让人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因为此刻的迟叙不像学校里的迟叙,让她觉得可以不那么小心翼翼地说话。
      迟叙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学校那种温润有礼的笑,也不是酒馆门口那种歪着嘴角的、痞气的笑。是一种更淡的、介于认真和随意之间的笑,像在说“你问了一个我没想好怎么回答的问题”。
      “有时候抽,有时候不抽。”他说,“今天不想抽。”
      说完他把那根夹在指间很久的烟放回了烟盒。
      又沉默了一会儿,迟叙站起来,把那盘没动过的毛豆打包,把啤酒瓶推到桌角,把筷子拢到一起。
      “走吧,我送你去公交站。”
      温知予站起来,撑开伞。
      迟叙没带伞,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不太大的伞,什么也没说,走进了雨里。
      温知予愣了一下,跟上去,把伞举高了一些,尽量遮住两个人的头顶。迟叙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不得不把手臂伸到最大限度,肩膀很快酸了。
      迟叙走在她左侧,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她的步速。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老天终于发现这把伞撑了两个人,决定下得更用力一些。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温知予的手臂已经酸得快要举不住了。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甩手的动作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迟叙看了一眼她的手,说:“手酸了?”
      “还好。”
      迟叙没接话。公交站的雨棚下有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等车。温知予站到站牌底下,迟叙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仿佛刚才坐在烧烤棚下喝啤酒的那个人和他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完全不需要解释。
      公交车来了。
      温知予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迟叙站在雨棚边缘,雨从他身后落下来,把路灯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他偏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方向,侧脸的轮廓被雨水洗得很清晰。
      “迟叙。”温知予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
      温知予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为什么抽烟、为什么在学校和校外像两个人、为什么那天在巷子里假装不认识她——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早点回去。”
      迟叙看着她,目光在雨夜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嗯。”他说。
      温知予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她从车窗往外看,迟叙还站在雨棚下面,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开远。
      温知予把车窗上的雾气擦掉一小块,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看到迟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雨幕和夜色吞没了。
      她低下头,张开手心。
      那颗橘子味的硬糖还在,被她攥了一路,包装纸微微发皱,沾了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吃。
      回到家,温知予把糖放在书桌上,和笔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放在一起。
      她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翻开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今天下雨了。送奶奶的换洗衣服到了,她精神很好,说下周就想出院。路上遇到一个同学,不熟,顺路走了一段。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我没问。希望明天天气好一点。”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关灯之后,她躺在黑暗里,把今天和迟叙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在心里过了两遍。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迟叙说的那句“今天不想抽”。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那句话是真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条巷子,一盏路灯,一个人坐在塑料棚下面,面前摆着半瓶啤酒,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一颗糖推到她面前。
      她在梦里接过那颗糖,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
      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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