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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面人 那一面他从 ...

  •   周六下午,温知予在书店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本来只是来买一本英语完形填空的专项练习册,但走到教辅区之后,又顺手拿了一本数学和一本物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女生周末还来买这么多题,挺可怜的。
      温知予不在意这些。她把书装进帆布袋,走出书店,被十一月的冷风呛了一口。
      市中心的步行街周末很热闹,到处都是人。她不太喜欢这种拥挤的地方,打算穿过那条巷子去公交站,早点回家。
      那条巷子不长,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和几家小店的侧门,白天没什么人走,但傍晚光线还好的时候,抄近路很合适。
      她走了不到一半,看到了一个人。
      穿黑色卫衣的男生靠在巷子中段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低着头,像是在等人。他的卫衣帽子拉到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
      温知予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巷子里光线还算亮,而且那个人的轮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只需要半秒钟就认出了那双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那件黑色卫衣左锁骨位置的墨绿色刺绣,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懒散的站姿。
      迟叙。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两条信息:一是她在这里遇到了迟叙,二是迟叙手里拿着一根烟。
      他什么时候抽烟的?
      温知予站在巷口,犹豫了大概两秒钟要不要走过去。这两秒钟里,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迟叙,你他妈倒是快点。”
      是江野。
      他从巷子另一端的拐角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表情有些不耐烦。他看到迟叙还靠在墙上没动,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温知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去,没说别的。
      迟叙顺着江野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温知予了。
      温知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跑,但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的第二反应是——迟叙会怎么看她?在巷子里被同学撞见拿着烟,他会尴尬吗?还是会无所谓?
      迟叙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平淡。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到耳朵上,从墙边直起身,拉了拉卫衣帽子,往江野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走到和温知予并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在学校的迟叙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温和,没有那么恰到好处的礼貌,更像是一个真实的、十七岁的男生在看一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同学。
      “你住这附近?”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可能是巷子的回音。
      温知予摇头:“抄近路去公交站。”
      迟叙点了点头,没有解释那根烟,没有多说一句话,继续往前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江野递给他一件外套,他接过去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温知予站在原地,听到江野的声音从岔路那边隐约传来:“你还真是不挑地方……”
      后面的没听清。
      迟叙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温知予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帆布袋里的书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在她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往岔路那边看了一眼。
      迟叙和江野已经走远了。岔路尽头是一个不太起眼的门脸,没有招牌,灰色的防盗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幽暗的光。她隐约听到音乐声,不是那种嘈杂的舞曲,是更低沉的、带着贝斯震动的声音。
      温知予没有多想。她转过身,走向公交站。
      周一的早自习,迟叙坐在她后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穿了校服,头发比周末看到的整齐一些,正在和江野讨论昨天物理竞赛的一道题。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正常,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衬衫的领口,干净得不像话。
      温知予坐在他前面,把英语课本立起来,假装在背单词。她的耳朵竖着,在捕捉身后的每一个音节。
      “你昨天几点睡的?”江野问。
      “两点多。”迟叙的声音。
      “又熬夜。”
      “题没做完。”
      很正常的对话。没有提到周六,没有提到巷子,没有提到那根没点燃的烟和那个没有招牌的门脸。
      温知予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在心里告诉自己:周末在步行街附近遇到同学,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迟叙在巷子里等人,也许那根烟是别人的,也许他只是拿着没抽,也许——
      她给自己找了十几个理由,然后把这件事归档为“不需要多想”的类别。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别的细节。
      大课间做操的时候,迟叙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动作做得潦草,看起来和所有不乐意做操的男生一样敷衍。温知予站在女生队列里,隔着几排人,偶然回头的时候,发现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节扩胸运动几乎没动。
      旁边的体育委员提醒了他一句,他才抽出手,比划了两下。
      但温知予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做动作的时候不太自然,伸展开的幅度比左手小一些。不是那种“懒得做”的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也许是落枕了。也许是昨晚熬夜写题肩颈不舒服。和她没关系。
      周三中午,温知予去办公室交语文随笔。
      语文老师不在,她把本子放在办公桌上,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林清禾。
      她抱着一摞竞赛资料,从办公室里面的资料室走出来,差点和温知予撞个满怀。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同时笑了一下,那种陌生人之间的、礼貌的、无需延伸的笑。
      “你先。”林清禾侧了侧身。
      温知予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清禾在后面喊了一声:“等一下。”
      温知予回头。
      林清禾从资料堆最上面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上周竞赛讲座的讲义,多印了几份。你数学底子不错,可以看看。”
      温知予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高中数学竞赛专题·函数与导数”,里面的题目比她平时做的难了两个档次。
      “谢谢。”温知予说。
      “不客气。”林清禾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语气随意地加了一句,“反正迟叙那也有一份,你们要是做不出来可以一起讨论。”
      温知予拿着那本册子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翻了两页。题目确实难,但有些思路看起来很有意思。她把册子塞进书包,决定晚自习的时候研究一下。
      至于林清禾说的“你们要是做不出来可以一起讨论”,她自动过滤掉了。
      周四晚自习,温知予在做那本竞赛册子的第一道题。
      卡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整整两页的推导,走到第三步就进了死胡同,换了两条思路都走不通。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最终还是翻到封底看了一眼答案——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第三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温知予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忘了——迟叙坐她后面。
      “嗯。”她说,没有回头。
      “第一步的变形方向错了,”迟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刚好她听到,“你把分子分母同时除以x?试试。”
      温知予犹豫了一秒,照着做了。草稿纸上的式子在她的笔下慢慢变形,原本卡住的地方被一个干净的操作打开了一个缺口。她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了两步,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然后呢”就卡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迟叙站了起来,走到她桌子旁边,弯下腰,从她桌上抽走那支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行。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思路很清楚,每一步的变形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卫衣袖口蹭到了温知予的手背。
      温知予把手缩回去,假装是要调整坐姿。
      迟叙写完,把笔放下,直起身。他的动作不算快,直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桌沿,借了力,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
      “看懂了吗?”他问。
      温知予点头:“懂了。”
      迟叙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写他的物理竞赛题。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旁边的夏柠全程目睹,在温知予耳边用气声说了一个字:“绝。”
      温知予用笔尖戳了一下她的手背。
      但她的心跳过了整整五分钟才恢复正常。
      周末,温知予又被夏柠拉出来逛街。
      这次是陪夏柠买生日礼物给她妈妈。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夏柠看中了一条围巾和一对耳钉,纠结了半天选哪个,最后还是温知予帮她拍板:“围巾,阿姨冬天骑车上班,实用。”
      夏柠结了账,两个人从商场侧门出来,打算去对面吃甜品。
      商场侧门出来是一条窄街,不像正门那么光鲜,两边是些小店面,有便利店、打印店、一家看起来很老的理发店,还有一个灰绿色门脸的小酒馆。下午四点多,酒馆还没开始营业,门板半掩着,露出里面暗色调的吧台和几把高脚凳。
      温知予本来没注意,是夏柠突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你看那个是不是迟叙?”
      温知予顺着夏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绿色门脸的酒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夹克,是江野,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另一个穿黑色薄羽绒服,背对着她们,正在和门口一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人说话。
      那个背影,温知予认出来了。
      迟叙。
      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有见过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没有打理,比在学校的时候凌乱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和老板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势不多,但整个人透出一种和学校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说学校的迟叙是一杯摆在玻璃柜里的温水,那眼前这个迟叙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有棱角的、活着的人。
      老板说了句什么,迟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学校的不太一样——学校的笑是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但这个笑更随意,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少年气。
      江野在旁边催了一句,迟叙和老板点了点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温知予听到里面传来一段音乐,低沉的贝斯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心跳。
      夏柠站在旁边,表情复杂:“迟叙……去酒吧?”
      温知予没回答。
      她想起上周那条巷子,那根没点燃的烟,那个没有招牌的门脸,江野那句“你还真是不挑地方”。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迟叙。
      在学校里,他是成绩拔尖的好学生,是老师的宠儿,是所有人眼里温和有礼的校园风云人物。他把那一面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人忘了——一个十七岁的男生,除了做题和考试,还有别的样子。
      那个别的样子,是什么?
      温知予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个灰绿色门脸的对面,手里拎着夏柠的购物袋,觉得十一月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走吧。”她拉了拉夏柠。
      夏柠还在回头看那扇门:“你不觉得奇怪吗?迟叙去酒吧?”
      “也许是别的店,不一定是酒吧。”
      “那门脸就是酒吧的样子。”夏柠压低声音,“而且你没看到吗,他进去的时候那种熟练的样子,不是第一次。”
      温知予没接话。她不能说夏柠说的不对,因为她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迟叙进门前按了一下胸口。动作很轻,隔着羽绒服看不太清楚,但她在操场上见过这个动作,在教室里也见过。
      最近似乎更频繁了一些。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和夏柠走过了那条窄街,在甜品店坐下来,点了一份杨枝甘露,听着夏柠叽叽喳喳地说下周月考的事、说数学老师今天穿了一件很难看的衬衫、说隔壁班那个谁谁谁好像在一起了。
      温知予嗯嗯地应着,把杨枝甘露里的西柚一粒一粒挑出来,摆在盘子边上,排成一个不太整齐的圆。
      夏柠问她干嘛呢。
      她说:“不想吃西柚,酸。”
      夏柠没再问。
      温知予低下头,把那盘西柚粒又拨了拨,摆得更圆了一些。然后拿起勺子,把它们全部拨进了垃圾桶。
      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在操场集合。
      温知予站在班级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的同学个子太高,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她只能从人头的缝隙里看到主席台的一角,以及前排那些被阳光照到的、闪闪发光的人。
      迟叙站在队伍最前面,因为他是班干部,要负责整理队形。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他正在和周扬低声说话,表情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和周末酒馆门口那个歪着嘴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温知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心动,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发现了一本书的封面和内容完全不一样,但你又不能说封面是假的。
      升旗仪式开始了。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温知予的目光从迟叙身上移开,看向那面缓缓上升的国旗。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去拨。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可以有两副面孔,那到底哪一副是真的?
      还是说,两副都是真的?
      音乐声停下来,国旗升到了顶端。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散开,像一锅被揭开盖子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温知予被人流裹挟着往教学楼走,夏柠在前面等她,招手喊她快点。
      她加快脚步,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行,偶尔撞到谁的胳膊或书包,说一声对不起。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捡地上的垃圾。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的影子拖在地上,细长的一条,从旗台一直延伸到跑道的白色边线上。
      迟叙不在那里了。
      他已经在教学楼里了,也许在座位上翻书,也许在和江野说笑,也许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后,什么都不做。
      温知予转过身,走进教学楼。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她走过一段明亮,又走进一段阴影,再走进明亮,再走进阴影。
      她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前面就是教室的门了。
      她推门进去。
      迟叙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书,正在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和温知予的目光对上了零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
      温知予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
      她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课,把昨天预习时圈出来的生词又看了一遍。
      身后的迟叙翻了一页书。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教室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些没有写完整的句子。
      温知予低下头,开始背单词。
      她想,有些人像一本翻开的书,你以为你读懂了,其实你只读了封面。而封底写的是什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双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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