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明灯 少女在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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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主城区下了整整一周的雨。
温知予把伞收好，在走廊拐角站定，隔着半个教室看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迟叙不在。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垂下眼，把湿漉漉的伞卷好塞进课桌侧袋，翻开英语课本。
夏柠从后门溜进来，书包带子滑到手肘，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坐到温知予旁边，一边掏课本一边压低声音：“刚才办公室看到竞赛喜报了，你猜又是谁？”
“谁？”
“迟叙。省一等奖。红彤彤的证书摞了一叠，他一个人占了三本。”夏柠把课本立起来遮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在走廊碰见他了，穿了件新卫衣，黑色的，领口有个墨绿色小刺绣，好看。”
温知予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那件卫衣。今天第二节课间，迟叙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她注意到那个logo的形状，像一片缩小的叶子。但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注意。”
夏柠也没在意，话题又跳到了别处。
预备铃响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密集起来。温知予把课本翻回第一单元，余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江野先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往后排扔了一瓶。然后是迟叙。
他没撑伞，黑色卫衣的肩膀处深了一个色号，细密的雨雾沾在发梢上，显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冷白一些。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一边擦嘴角一边和江野说着什么。笑了一下，坐下了。
温知予注意到他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左手按了一下胸口，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两秒。然后收回。
她低下头。
林清禾从前门走进来。
白色衬衫裙，半扎发，手里端着咖啡。她路过迟叙那排，自然地停下来，把一本竞赛辅导书放到他桌上：“上周那道几何题，我写了第二种解法，你看看。”
迟叙接过去扫了一眼：“辅助线画得妙。”
“那当然。”林清禾笑了，笑得坦荡，声音不大不小，“研究了两个晚自习。”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停留，回到第一排正中间。但旁边已经有同学侧目，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温知予没听清，但她看到了那些交换的眼神。
夏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般配。”
温知予笑了笑，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单词。
语文课。程老师讲《归去来兮辞》，讲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时脱稿发挥，问全班：“你们有没有什么过去的事，放不下的？”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小声笑，程老师自己也笑了：“高中生的烦恼应该就是考试和早恋吧。”
笑声大了一些。
温知予没有笑。她盯着自己写在草稿纸上那个“归”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根收不回来的线。她在心里想，自己没有放不下的人，只是偶尔会羡慕一些人——羡慕他们站在人群中间也不慌张，羡慕他们被所有人喜欢也觉得理所应当，羡慕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我不配”的阴影。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课。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雨停了，操场积水，体育老师把女生安排在体育馆做坐位体前屈和仰卧起坐，男生去篮球场。
温知予做完仰卧起坐，靠在墙边喝水。体育馆的窗户正对着篮球场，铁网护栏外，男生们正在练习投篮。迟叙在罚球线，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投篮的动作很干净。
然后他停下来。
右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旁边的江野走过去说了句什么，迟叙摆了摆手，直起身，接过别人传来的球继续投。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温知予收回视线，拧紧水瓶。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
课代表迟叙提前五分钟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作业本，下巴压在最上面一本上。经过温知予那排时，最上面那本往下滑了一下。
温知予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蓝色封皮的化学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是迟叙的字迹，不工整但干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和她写的不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迟叙已经把作业本接回去了。
“谢谢。”他说，然后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
温知予坐在座位上，把那道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迟叙的解法比她自己写的简洁很多，第三步用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公式变形。她盯着自己作业本上写到一半卡住的步骤，在草稿纸上试着推导了一下，还是不太通。
夏柠凑过来看了一眼：“卡了？要不你去问问迟叙？他刚不说了吗，这道题容易想偏。”
温知予想了想，说：“我自己再想想。”
她确实想自己弄明白。不是因为不敢——好吧，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她觉得，一道题而已，别人能做出来，她也可以。她不想成为那种遇到问题就去麻烦别人的人。
放学后，她去办公室交了一份迟交的作业。
化学老师在和隔壁班的班主任聊天，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办公室的角落里，迟叙正站在打印机旁边，等一份资料打印完。林清禾也在，靠在窗边翻一本很厚的竞赛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没说话，但那种安静好像不需要用语言填满。
“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做什么都特别默契？”旁边有个老师笑着打趣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林清禾抬头笑了笑：“也不全是。”
迟叙没接话，低头把打印好的资料整理了一下。
温知予站在门口，交完作业就走了。她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从小一起长大”。她不知道这件事——当然，她没有理由知道，迟叙和林清禾的家境、圈子、成长轨迹，从来就不是她能触及的。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从出生就站在同一个世界里，而她连那个世界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想这些做什么呢？她又不喜欢迟叙——不，不是不喜欢。是谈不上喜不喜欢。她只是羡慕他，羡慕林清禾，羡慕所有把优秀和从容活成理所当然的人。
那种羡慕，和羡慕别人成绩好、长得好看、受欢迎，没有本质区别。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雨了。
温知予在教学楼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幕里的人群往校门口涌去。有人喊了一声“迟叙”，她偏头看了一眼——迟叙接过一个同学递来的伞，道了声谢。林清禾从后面走过来，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起往雨里走。
迟叙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往门廊这边看了一眼。
温知予不确定他在看什么，她只是下意识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砖。雨水渗进砖缝，变成一条细长的暗色纹路。等她再抬起头，迟叙已经走了。
夏柠从卫生间出来，撑开伞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我妈来接，顺路送你。”
温知予钻进伞里，两个人往校门口走。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夏柠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只是嗯嗯地应着。走出校门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路口红绿灯下站着两个人影——迟叙和林清禾，隔了一步的距离，好像在等车。
迟叙手里拿着伞，没撑。
温知予收回视线，跟在夏柠的伞下，走进了雨幕里。
她没有回头看。
所以她也没有看到，红绿灯下，迟叙的目光穿过雨幕和车流，在校门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被林清禾的一句话拽回去。
“车来了。”林清禾说。
迟叙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掉了。
身后，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雨还在下，洗着这一整天的痕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知予坐在夏柠妈妈的车后座，靠着车窗，在车窗的雾气上写了一个字。夏柠没看到，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写了什么，手指一划，那个字就散了。
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些抓不住的、亮了一瞬就熄灭的东西。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迟叙，不是林清禾，不是办公室门口听到的那句话——而是一个很模糊的念头：有些人站在光里，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在那里。
而她站在光之外，也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
只是位置不同而已。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想明白，只觉得很累。
车开过一个路口，雨刷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声响。温知予在匀速的摇晃里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校服袖口，攥得很紧，像一个怕被丢下、但知道自己从来也不在队伍里的孩子。
梦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
也没有光之外的黑暗。
只有一片安静的、无人认领的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明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