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11、未完成 那条消息发

　　资料印了两份，温知予那一份拿回家之后没有立刻看。
　　她把那沓纸放在书桌右上角，和牛奶瓶并排，然后用一本英语词典压在上面防止边角卷起来。她告诉自己这是物理复习资料，周末有空的时候再看。但她每天打开书桌抽屉的时候，目光总会经过那沓纸，像路过一扇虚掩的门，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不急于推开。
　　她翻过第一页是在周三的晚自习。
　　班上很安静，夏柠在前排做题，身后空着的座位没有任何声响。温知予把那沓资料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迟叙用铅笔标注的那几道题。
　　标注很简略。第一道题旁边写了一个词："等效"，第二道题旁边写了一个箭头，指向题目中一个常被忽略的条件，第三道题旁边没有字，只有一个下划线，画在"不计空气阻力"那几个字下面。
　　温知予看着那个下划线，忽然明白了这道题的陷阱在哪里。
　　她花了二十分钟把三道题做了一遍，最后一道的答案和资料后面附的参考答案对上了。她在那道题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谢谢"，写完又觉得多余，想擦掉，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动手。
　　她把资料收回书包，继续写英语作业。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下那个下划线的角度——它画得很平，收笔的地方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是画那条线的人画完的时候心情还不错。她不知道这个细节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种事。
　　但她确实记住了。
　　四月转五月的时候，天气暖起来了。
　　梧桐树开始长出嫩绿色的新叶，把光秃的枝丫重新填满。温知予脱了厚外套，换成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还是习惯性地遮住半截手指。
　　班上开始讨论五一假期的安排，夏柠说想去看电影，问温知予去不去。温知予说可以，又问还有谁。夏柠翻了一下手机："江野也去，还有几个同学，对了，迟叙好像也来。"
　　温知予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用集训吗？"
　　"五一放假啊，集训班也放假。"
　　"哦。"
　　夏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少来"的意思，但没说出来。
　　五一那天，温知予到了电影院门口才看到人比想象中多。除了夏柠、江野、迟叙，还有另外三个同学，两男一女，都是平时班里玩得比较好的。
　　迟叙站在售票机旁边，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比前一阵精神一些，脸色还是偏白，但不至于让人担心。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
　　目光和温知予的对上，他点了一下头。
　　温知予也点了一下头。
　　"你们想看哪个？"夏柠凑到售票机前面，"有部悬疑的，评分不错，还有个动画片，还有个爱情片。"
　　"悬疑吧。"江野说。
　　"你一个看恐怖片都能睡着的，悬疑你能看懂？"
　　"江野说的悬疑是中午吃什么。"迟叙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温知予也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最后选了那部悬疑片。进场的时候座位是乱坐的，夏柠拉着温知予坐在中间一排，江野坐在夏柠旁边，迟叙坐在江野旁边。
　　温知予的左边是夏柠，右边是那个不熟的女生。
　　迟叙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电影开场之后，温知予的注意力不太能集中在银幕上。她不是在看他，她只是知道他在那个方向，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和她隔了两个座位，正在看电影。这个事实本身占据了她注意力的一小部分，像背景里持续的低频噪音，你听得到但不仔细辨认的话不会注意到它。
　　电影播到后半段有一段比较安静的长镜头，银幕上只有角色的呼吸声。温知予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咳嗽。
　　从她右边传来的。
　　她没转头，但她用余光确认了那个方向——迟叙用握成拳的右手抵着嘴，咳了一声，很克制，声音压得很低，在音效大的场景里几乎被淹没了。但他咳完之后，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
　　旁边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迟叙摆了摆手，继续看电影。
　　电影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往外走。温知予走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迟叙走在江野旁边，步速正常，正在说什么，夏柠在和那个不熟的女生聊剧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五月的第一个周日，温知予陪夏柠去书店买参考书。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夏柠说想喝奶茶，于是拐进了街角那家店。排队的时候，温知予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灰绿色门脸的小酒馆门口，有人正在搬东西。一箱一箱的啤酒瓶从门里面搬出来，码在门口的道沿上。搬东西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动作不快，背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温知予多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是那家酒馆的老板。她之前远远见过一次，就是那次和夏柠路过，迟叙和老板在说话。
　　老板搬完最后一箱啤酒，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的时候往奶茶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和温知予的目光对上了一下。
　　老板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头发，戴着金属框眼镜，不像是那种很社会的人，更像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人。他看了温知予一眼，像是在认人，但没有特别的表情，低头点了烟，往酒馆里走了。
　　温知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排队。
　　奶茶拿到之后她和夏柠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喝。夏柠在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迟叙五一之后好像请假了？"
　　"请假？"
　　"我刷到江野的朋友圈，说陪他去医院复查什么的，"夏柠把手机转过来给温知予看，"你看。"
　　温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江野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是"又来了，第几次了"，没有提名字，但评论区有人问"你陪谁"，江野回了一个"迟"字。
　　温知予把手机还给夏柠，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他到底什么病啊？"夏柠说，"好像经常不舒服。"
　　温知予想起林清禾说的那句"自己有事不会说"，想起集训室里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想起卫生间洗手台前弯下的腰，想起电影院里那一声被压住的咳嗽。
　　"不知道。"她说。
　　"你没问过？"
　　"没问过。"
　　夏柠看了她一眼，忽然认真了一些："知予，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直接问他的。你们俩之间，好像很多话都是绕了个圈子说的。"
　　温知予握着奶茶杯，指尖碰着塑料杯壁上凝出的水珠。
　　"绕圈子比较安全。"她说。
　　夏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温知予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翻出那份物理资料，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迟叙的标注不多，每一处都很克制，像是一个习惯性地把话说得很轻的人，轻到你不注意就会错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在最底下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
　　铅笔写的，比其他的标注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已经快没铅芯了。
　　"电场那章还有两道变式，下次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微微倾斜的光影。
　　温知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存了许久的短信——迟叙的号码。
　　她打了一行字："你身体怎么样？"删掉。
　　又打了一行："五一那天你是不是不舒服？"删掉。
　　又打了一行："资料我看了，谢谢。"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迟叙回了一条："不客气。变式题下周给你。"
　　没有提身体，没有提假期，没有提任何她真正想问的事。但他说了"下周给你"，意思是下周还有机会见面，还有机会坐在一起，还有一扇下次可以推开的门。
　　温知予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关灯躺下，在黑暗中想，绕圈子也许有绕圈子的好处——至少走弯路的时候，路是长的，人是在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想火，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