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12、旁观者 她在书架的

　　五月第二周，温知予收到了迟叙说的那份变式题。
　　一沓A4纸，打印好的，三页，上面是六道电场的变式训练。每道题旁边都有标注，有的标了切入点，有的标了易错点，最后一道题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道题的思路和上次图书馆那道类似。"
　　温知予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资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她又翻回来看那行字，琢磨了一会儿"类似"是什么意思——是完全一样的解法还是只是思路相近。
　　她没有问，把那三页纸夹进了物理练习册里，和之前的资料放在一起。
　　周四那天中午，温知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夏柠去参加物理辅导班的加课了，她端着餐盘走到常坐的角落位置，坐下来，翻开手机，想找点东西边吃边看。
　　她打开朋友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迟叙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书桌的一角，摊着一本翻开的竞赛笔记，旁边有一杯水，还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橘子。配文是四个字："休息一下。"
　　评论区已经有人留言了。江野回："你终于知道休息了？"迟叙回了一个表情包，是只猫瘫在地上的动图。
　　温知予看着那张照片，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桌的左上角有一截露出来的东西，像是某本书的书脊。颜色是墨绿色的，看起来有点眼熟。她想了一下，认出来了，是她上周在图书馆见过的那本竞赛笔记。
　　她把照片放大了一些，想确认那个颜色，然后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照片边缘，靠近橘子那个位置，有一小块反光的影子。玻璃的，弧形的，看起来像是一个杯子的边缘，但角度的关系只能看到很小的一部分。
　　那个位置如果只坐了一个人，不太可能拍出那个角度的反光。
　　温知予把手机放下，吃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午饭之后她回教室，路上碰到了江野。
　　江野正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温知予的时候打了声招呼。温知予也打了招呼，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
　　"你们竞赛班最近忙吗？"温知予问。
　　"还行吧，集训强度比之前小了一点。"
　　"迟叙呢？他也轻松点了？"
　　江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啊，该忙还是忙，不过最近调整了一下作息，没之前那么猛了。"
　　温知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他中午一般在哪吃饭？"
　　江野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食堂吃啊，不过不一定在我们那边，有时候在竞赛班那边的侧食堂。"
　　温知予没有再问。
　　周六下午，温知予去了趟书店。
　　她本意是去买一本英语阅读专项，但经过教辅区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清禾站在教辅区的书架前面，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的真题集，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薄外套的男生。
　　迟叙。
　　两个人站得很近，正在低头看同一本书。林清禾用手指着书上的某道题，迟叙侧着头在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林清禾说了句什么，迟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从温知予站的角度看过去，迟叙的侧脸被书架的灯光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是专注的、放松的，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话。
　　温知予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专项，没有上前。
　　她看到林清禾把书合上，递给迟叙。迟叙接过去翻了翻，把它放回了书架，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全程没有注意到她。
　　温知予站在原地，把那本英语专项翻了两页，放回书架上，转身从楼梯走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脑子里留了一个画面——两个人站在一起翻一本书，侧脸被灯光照亮的弧度是接近的，像是同一个光源下分出来的两束光。
　　她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开始阴了。
　　风比刚才大了些，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翻起银白色的背面。温知予走在街上，把开衫的领口拢了拢，感觉有点冷。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到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迟叙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在吗？"
　　温知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最后回了一句："在外面。有事？"
　　迟叙过了几分钟才回："没事，就想问你那道变式题做完了没。"
　　温知予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刚才书店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的画面。她打了一行字："还没做完，过两天吧。"发了出去。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塞进口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路往后退。
　　周一的早自习，温知予在座位上看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坐下来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迟叙坐在她后面那张桌子上，正把书包放下来。他看到她回头，问了一句："变式题做了吗？"
　　"做了三道，还有三道没看。"
　　"哪三道卡住了？"
　　温知予把那三页纸抽出来，指了指最后三道的编号。
　　迟叙探身过来看了一眼，温知予感觉到他靠过来的那一下，空气里带过来一阵很浅的、干燥的、干净的棉布气味。他低头看题目的时候，一只手撑在她的桌沿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桌边，离她握着笔的右手大概十公分。
　　"第三道和第五道是同一类，你先把第三道做出来，第五道就是它的反推。"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正常，很平常的讲解语气。
　　温知予嗯了一声。
　　迟叙直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没再多说。
　　那天中午温知予在食堂遇到了林清禾。这一次林清禾端着餐盘主动坐到了她对面。
　　"你上次那本资料看了吗？"林清禾问。
　　"看了。"
　　"有用的那几道题我标了一下，你看到没？"
　　温知予愣了一下："哪几道？"
　　林清禾的表情也愣了一下："他没给你？"
　　温知予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清禾沉默了两秒，表情变化了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低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菜，然后说："哦，可能他忘了。那几道题是我之前跟他讨论的时候写的，他说要复印一份给你，我以为他给了。"
　　温知予把林清禾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说的是"他说要复印一份给你"，不是"我们说要复印一份给你"。也就是说，迟叙和林清禾讨论过题目，然后迟叙决定把讨论的结果整理给她。
　　"还没给。"温知予说。
　　"那我下次带给你也行。"林清禾说完这句话，吃了一口饭，换了个话题。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去收餐盘，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清禾忽然停了一下。
　　"温知予。"她说。
　　温知予回头。
　　林清禾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最终她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有些事情，你可能想多了。但有些事，你可能想少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竞赛班的方向走了。
　　温知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想多了。想少了。
　　她没有想明白哪个是哪个。
　　那天晚自习，温知予在做题的时候，发现铅笔芯断了。她从笔袋里翻备用笔芯的时候，笔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桌——那张解题纸条、那颗橘子的包装纸、那片银杏叶、那张写着"新年好"的便签、图书馆那张草稿纸、那沓资料的最后一页背面那行"下次给你"。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捡回笔袋，动作很慢，像在收一副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拿出来看的牌。
　　前面的夏柠回过头来，看到她在收拾笔袋，小声说了一句："你笔袋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都是废纸。"温知予说。
　　她把拉链拉上，把笔袋放回桌洞。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橘黄色的方块。
　　温知予坐在那个方块旁边，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那道迟叙说和第三道"类似"的第五道题。
　　她做了出来。
　　用了十五分钟。
　　答案是对的。她看着那个答案，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只是在那道题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完"字。
　　然后她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书包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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