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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又逢雪落(一) “你要保护 ...

  •   倘若有一日,我放下了所有深仇旧恨归隐于山水,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

      暮色垂落西天,整片云霞浸在一层温润朦胧的天光里,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房舍,将屋中桌椅尽数镀上一层暖亮金光,四下晃得满目璀璨,宛若堆砌了满室鎏金。厚重木门闩扣得严实,隔绝了外头所有人声,屋内静得只余细微微风簇涌着空气中落尘在光晕下浮动。

      我坐在床头,伸手摸向床底,指尖触到微凉的剑鞘,缓缓将那柄贴身相伴多年的长剑拖拽出来。取过一方素净软布,指尖攥住布巾,顺着狭长锋利的剑刃缓慢反复摩挲擦拭,一下又一下,连刃身每一道细微纹路、每一处浅浅磕碰痕迹都不曾放过。

      待尘垢尽数拭去,我垂眸抬手,将长剑举至眼前细细端详。金光落在光洁锋利的刃面,折射出刺目流转的金芒,冷冽锋芒在暖光里依旧慑人。恍惚一瞬,尘封已久的过往轰然翻涌心头,当年漫地黑泥,淋漓鲜血浸润了玄色外衣,不过也好,这血色与玄衣相撞,衣服像新做的。

      于牢狱中同命姐妹挥剑拼杀,刀光剑影裹着腥风扑面而来的画面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方才眼底尚且残存的几分柔和悲悯,转瞬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沉寂冷硬。

      这把剑,是我得到骨头后阁主赏赐的,它随我出生入死,不曾半分舍弃。

      时隔这么多天,想不到,原本封剑的打算瞬间拉回现实。

      我的心神都凝在剑上,屋外的应门声许久才打碎屋内静止的浮萍。我收了剑去开门,屋外侍女说到,将军召我去正厅。今日事物繁琐,细数回想,来来回回都是说说闹闹,也没几分趣味。在众多见过的宗亲中,他们都是将心思浅露眸光中,很快便能识破,唯独魏斌不同,从见到他到现在,他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冷酷,一切都似在他掌握之中,无法撼动。

      庭院中也被天光笼罩,只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寒意直刺入肌肤。

      我无声无息地加快步伐,行至园外时,魏斌端庄的伫立在院子中央,一手拿着剑提在半空,一手自然背后,深色的眸光注视着外面的景,我站在亭下,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今日一瞧,他脸上的冷漠消去了几分,怎的越入冬,他脸上的冰雪倒像是消融般,我们相视许久,我低下头径自上前行礼,当我再次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便再一次与他对上了眼,不经意间,他的眼睫眨了几下,便仓促收了回去。

      局面僵持了一会,我先打破僵局,道:“将军举剑在此,有何深意?”

      他拿起剑打量一番,道:“此剑乃是我先前命京城最好的工匠打造,一直将它存在房内,着了尘,也不曾用过,今日有空,便在此试了一下这剑的锋利度,这把剑剑身修窄,很适合女子习武所用,之前见你舞剑,不如今日,你便用此剑再次一舞?”

      他递上剑,我盯着这剑端详,赶紧掩面结结巴巴道:“这剑,确实是把利刃。”

      我垂眸望着递来的剑身,指尖迟疑片刻,终究伸手将剑柄接了过来。心底暗自思忖,先前舞剑的功底已然些许展露在他眼前,一身武功早被拆穿,再刻意遮掩、再三推诿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今日魏斌特意寻此由头邀我舞剑,分明是存心试探我的深浅,我若依旧故作平庸、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依他深沉多疑的性子,说不准便要亲自持剑上前与我对拆招式。

      我接过剑后,魏斌招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他也退至一旁观看。

      我顿了顿,便举起剑,剑身时不时反着鎏光,这剑说是给女子专门锻造的不假,倒是我的手掌正好能完全握住它,既不会轻盈悬浮,也不会太过沉重,有点像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眼前树上的最后一片树叶随风掉落,腕间骤然发力顺势提剑起身,足尖轻点地面旋身一转,人与长剑相融成一道流转的冷光。

      手腕轻转,腰肢柔折,刀锋辗转回旋在空中划出半轮月廓,地面周遭的尘埃被扫过半尺之远,抬臂时剑锋贴肩婉转下劈,屈膝旋步间又挽出层层细密剑花。指尖稳握剑柄不晃分毫,小臂舒展横剑平扫,腰身顺势侧折避开风势,纤纤身姿随剑锋起落流转,一抬一落皆含凌厉章法,柔婉体态裹着刺骨锋芒,每一回转、每一次刺挑都行云流水,叶落地的刹那,整套剑式恰好辗转收锋。

      一套完整的《寒锋引》便再次呈现。

      魏斌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方才在舞剑时,魏斌全神贯注,一招一式都尽收入他的眼底,他缓步上前,拍手叫绝,道:“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如今这武功超群,将来若为国鞠躬尽瘁,陛下赏赐良田百亩,无数金银绸缎任你挑选。”

      他这话说出来真是瘆人,我来不及擦汗,便呈上剑,道:“百亩良田于旁人是厚赏,于我而言毫无分量。将军若是真心论剑,便只评招式高下,不必拿帝王赏赐来打趣我,未免落了俗套。”

      他开口道:“这把剑本是为女子锻造,本王方才试了一番,此剑并不适用于男子,见你舞剑招式如此利落,此剑也是与你有缘,便将它赠予你。且你有任务在身,带着它,也可让你有件趁手的防身武器。对了,此剑还未有名字,你也可为它取字。”

      随后他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方素帕,递给我,嗓音稍抬高了一些道:“擦擦吧。”

      我看着他,第一次见他今日这模样,行为举止皆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躬身接过素帕,擦了擦汗,几分清雅的檀香从鼻尖略过,他双手背后,转过身伫立,我再次不确定的闻了闻,确有一袭檀香味,见他再次转过身看着我,我也没有察觉,继续盯着素帕思忖,只听他轻声一句:“你在当狗么?”

      情急之下,掩不住的尴尬瞬间包裹周身,我赶忙将素帕收起来,强挤出一个微笑,挠挠头道:“这素帕料子真好,小女…有些钦佩,钦佩。”

      他道:“再无事了,你且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动身。”

      我行完礼,转身之际,他又叫住我,眸中含光道:“一切……尽力而为。”

      此话一出,我竟然不知所措,该不该回答他?明明是在利用我,今日又是送剑,又是嘘寒问暖的。我眼下看了看周围,不知如何答复,便草草支吾着点头,随后大步离开。

      一路上,我半捂着脸,脑海中全是那夜魏斌隔着屏风褪去衣衫的画面,惭愧惭愧,实是不该看的。脸颊与上次一样通红一片,真是奇怪,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我的脸倒是有时无时地发烫,难道这药这么快就起作用了?

      我快步冲回院子,拿起一个水瓢,猛地舀水洗脸,趴在水桶旁半刻后,思绪才渐渐拉回来,箐儿悄无声息的上前呓语道:“姐姐怎么了?”

      我抬眸看着她,又垂下头,摆了摆手道:“无妨。”

      我踉跄几步直起腰板,抬步缓缓进了屋,我坐下后,将剑也放在桌上,箐儿将餐食放在桌上,她盯着这剑满脸好奇,道:“姐姐,这剑…将军送的?”

      我夹了一口菜,点点头。她又道:“将军不愧是将军,即便是送礼,这举手投足间皆能展现将门礼仪,只不过,给姐姐送剑,这夫妻间的情趣嘛……便有些逊色。”

      “情趣?哼,他不提刀杀我就已经大发慈悲了,再言,我又不是贵府小姐,难不成,要他送我些蒲扇刺绣不成?这些我留着也无用处,摆着也浪费。”

      箐儿也附和着点头应答。

      ……

      用过膳后,我坐在桌前细细比对两把剑,魏斌送的这把剑不论是分量还是外观,都处处碾压从前的这把剑,思来想去许久,这剑没有名字,我盼望此生可以早些褪去满身戾气,在世间逍遥游荡,不如,就叫它“逢春。”

      沉沉夜色铺展开来,月华流转如水,漫过窗棂落满一室清辉,我躺在床上,拢紧被褥,寒意依旧丝丝缕缕的划过指尖,双目微阖,脑海中翻涌出昔日的血泊景象,腥风扑面的画面久久挥之不去。心中顿时分外难眠,辗转反侧,恍惚又坠入另一个梦境,方才的血色画面刹那间褪去,眼前一颗鎏黄槐花树,魏斌静立树下,手握长剑身姿舒展,提剑旋身翩然起舞的模样清晰分明,一时间,将我的所有糟乱心绪挥剑斩断。渐渐的,便永浸在梦乡。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我整装待发。平日里,箐儿是最早来服侍的,今日一侍女赶在箐儿前来禀告,我去了正厅,魏斌交代事情后,便早早离开。

      魏斌与我商议,无论任务能否完成,若陆府侍卫追踪到我进了魏府,便一定会出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出了府,我并未直接去陆府,而是直接去交手地点,城北驿桥林的一处破庙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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