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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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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角兔汤。”
维宇不知什么时候从沐云怀里跳了下来,变回了人形。
虽然脸色还苍白着,头发也乱得像鸡窝,但他的狐狸耳朵已经精神抖擞地竖了起来,“我好像闻到味道了,是不是煨在灶上?加水的环节可以省略,直接端上来就行。”
程润愣了一秒,然后爆出一声大笑,笑声大到沐云觉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行!先吃饭!吃完饭再洗澡!”
他又刮回了厨房,经过子凌身边的时候顺手撸了一把蛇尾巴上的水渍,嘴里嘟囔着“等下拖地等下拖地”。
子凌面无表情地收回尾巴,但沐云注意到他嘴角动了动。
角兔汤很好喝。
炖得酥烂的兔肉在嘴里一抿就化,汤里放了不知名的香草,带着一股清新的甜味。
沐云捧着碗,喝了两口就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四天没吃东西的胃在接触到热食的瞬间差点痉挛,她只能小口小口地抿,一边抿一边在心里对那只角兔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
程润还烤了一整盘薯块,外皮焦脆,掰开之后冒着白气。
维宇一个人吃了三个,迪尼斯也吃了三个,夜玄吃了四个。
子凌只喝了汤,他不怎么吃热食,但汤喝了整整两碗。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程润坐在桌子对面,碗里的汤只喝了一半就顾不上喝了,光顾着听维宇添油加醋地描述那场洪水。
从山洞被淹,到上树躲水,到四天三夜的暴雨,到子凌卷着沐云和三个幼崽在洪水中游了半天找到这里。
程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说:“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等下我把最大那间收拾出来,你们分一分,不够的话我再腾一间。别跟我客气,我一个人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房间——我之前还专门留了一间给冬天没处去的流浪兽人,一间给路过的飞鸟族,虽然他们一年也来不了两次,但万一来了呢?你看,现在你们就来了——”
“程润。”子凌打断了他。
“啊?”
“你让她吃完再说。”
程润看了一眼正低头喝汤的沐云,立刻闭了嘴,做了个在嘴边拉拉链的动作。
但只安静了不到十秒钟,他又小声补了一句:“温泉在后院。吃完饭可以去泡。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三双兽耳同时竖起来。
沐云端着碗,嘴角弯了一下。
温泉确实是温泉。
后院有一处天然的热泉眼,被程润用石头围成了两个池子。
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沐云泡在热水里,感觉到四天来积在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一点被逼出来,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丢人的呻吟。
“你们那边水温怎么样?”她隔着石壁问隔壁池子的四个兽人。
“还行。”这是夜玄。
“烫。”这是子凌。
“正合适——嘶,你别甩水,毛湿了。”这是维宇。
迪尼斯没说话,但沐云听到了一声满足的、低沉的狮子呼噜。
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有吃的,有热水,有住处,四个兽人一个没少。
唯一的遗憾是姐姐还不在这里——但这个遗憾,也许以后能补上。也许。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唱歌。不是程润的声音。
是个女声,很轻很远,像是从更远的房间里传来的,被水汽和石壁隔得模模糊糊,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好听。
温柔,平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沐云睁开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以为程润是一个人住。
但他有八间房。他说“我一个人就住了一间”,但没说另外七间全是空的。
“程润?”她喊了一声。
棕熊兽人正端着新煮的草药茶从厨房出来,听到喊声,探头探脑地往后院方向走,又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站在墙角:“要加点热水吗?”
“不是。”沐云从池边探出半个头,“你这里还住了别人?”
程润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力道大得啪的一声:“对!忘了跟你说!前几天洪水的时候也来了个人类女孩,暂时住在我这儿。她叫——”
“沐云?”
那个女声不在远处了。
就在后院门口。
沐云转过头,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不是很高,扎着一条低马尾,穿着干净的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
她有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眉毛,一模一样的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还点在原来的位置。
沐云的大脑在这一秒是完全空白的。
“姐?”
沐媛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空的洗衣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她看着温泉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湿透贴在脸上的沐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
沐媛的手松了,洗衣盆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边。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吗?不是——不可能——他们说你——”
她没有说完。
因为沐云已经从池子里爬出来了,湿淋淋地站在她面前。
姐妹俩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沐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之前打好的所有腹稿——那些关于“意外没死”的说辞,关于“被人救了”的谎言,关于“一路找来”的解释——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姐,我欠你一顿火锅。”
沐媛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一把把沐云抱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
沐云感觉到姐姐的肩膀在抖,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滴在自己肩膀上,感觉到那只记忆里熟悉的手掌像小时候一样用力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拍一边骂。
“你这死丫头跑哪去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搜救队只找回来你的背包!他们都说你不在了!我不信——我不信了那么久——你——”她的声音完全哑了,后面的话全碎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声。
沐云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
在那个继承来的记忆里,姐姐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
原来这味道是真的。
原来姐姐也是真的。
活着,会哭,会骂人,会把她肩膀抓得生疼。
“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死了,”沐媛松开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伸手去摸她的脸,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触在沐云脸颊上像几片薄薄的雪花,“你怎么活下来的?你跑哪去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程润认识?你怎么跟——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你——”
沐媛的话头停住了。
因为她的目光越过沐云的肩膀,看到了温泉池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从隔壁池子里探出来的四个脑袋。
黑豹、赤狐、白狮,还有一个靠在池边的墨绿色蛇尾兽人,竖瞳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这边。
沐媛的眼睛眯了一下,看看那些兽人,又看看自己妹妹,再看看那些兽人,又看看妹妹:“……你刚才是在跟他们一起泡温泉?”
“隔壁池子!石壁隔开的!”
沐媛的眼神里写满了“回头再审你”。
那天晚上程润真的做了十道菜。
其中三道因为盐放多了被沐媛勒令回锅重做,两道因为火候不对被维宇嘴了一句“你这是烤薯块还是烤炭块”,但最终还是被吃完了。
程润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满满一桌子人,棕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光,耳朵内侧依然是那种暴露一切的粉红色。
沐媛坐在沐云旁边,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碎碎念:“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那几个兽人对你好不好?不好就搬来跟我住,让程润再腾一间房出来——”
“对我挺好的。”沐云说,碗里的肉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就好。”沐媛顿了一下,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但还是要多吃点。”
沐云没有推辞。
她把每一块都吃完了。
饭后程润去洗碗,沐媛去帮他——其实是监督他别又把碗摔了。
从厨房的方向不时传来程润委屈的辩解声和沐媛无奈的笑声。
其他兽人各自回房收拾东西。
沐云一个人坐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倒映着刚升起来的月亮。
然后身边多了一个人。
沐媛挨着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跟以前一样。在那个继承来的记忆里,每次沐云心情不好的时候,姐姐就是这样,不说教不追问,只是坐在旁边,像一只安静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沐媛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我差点就不是我了。”
沐云侧过头。
沐媛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轮被积水揉碎的月亮上。
“你失踪以后,我找了很久。搜救队只找回来你的背包,我不信,又自己去找。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就我妹妹不见了。看着那些有家人的人,心里像有一把刀在搅。徐明玥——你还记得她吧?大学时候跟我住一个宿舍的。那段时间,我看着她被那么多人围着、护着,活得那么好,我承认,我心里有恨。不是恨她,是恨这个世界。恨它为什么偏偏挑中你来带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后来我遇上程润。浑身湿透地倒在他门口,跟你们今天差不多。
他什么都没问,把我捡进来,给我上药、熬粥、讲他扩建房子时挖错地基的糗事。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缓过来——慢慢想起来,我差点就被那些恨填满了。
差点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还好没有。还好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沐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还好你回来得早。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姐姐。”
沐云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了沐媛肩上。
沐媛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干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沐云开口:“那个棕熊,人挺好的。”
沐媛轻轻笑了一声:“笨是笨了点,但他做饭不用我动手。还给我建了个单独的厨房。他一个人住八间房,说空着浪费,其实是怕再有人像他当年一样——在暴雨里找不到地方躲。他以前是流浪兽人,没有部落肯收留他。所以他现在把所有空房间都留着,给路过的人住。”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点沐云从未听过的柔和:“他不会说话,但他做的事我都懂。”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积水的表面镀成一片银色。
沐云侧过头,看到姐姐眼尾那条细细的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原著里沐媛的结局——那个在原著里被嫉妒吞噬、最终惨死的女人。
现在的沐媛,有了一个会为她建厨房的棕熊,一个会把盐放多了但愿意重做的笨拙恋人,一个在洪水过后收留她、然后再也不肯让她离开的人。
她没有变成原著里那个样子。
她差点就变成了——差点。但程润接住了她。
“姐。”
“嗯?”
“没什么。”沐云靠在她肩上,“就是想叫你一声。”
沐媛没说话,但她的手掌在沐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很轻,很稳。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