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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程润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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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第五天停的。
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
连续四天三夜的暴雨把所有人都逼到了极限。
树冠下的临时避难所里,一人四兽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在雨声的催眠下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不是普通的睡觉,是类似高温时那种强制省电模式——身体自动将消耗降到最低,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心跳慢得像在冬眠。
所以当最后一丝雨声悄然消失、天空重新露出灰白的亮光时,没有任何人察觉。
直到第五天接近正午,沐云才第一个醒来。
她是被饿醒的。
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动就渗血。
四天三夜,除了雨水什么都没进过肚子。
那些雨水还是子凌用尾巴卷着树叶接来的,勉强维持着身体不脱水,但挡不住饥饿感像刀一样在胃里反复刮擦。
怀里三只小兽还没有醒。
不,准确地说,它们还在省电模式里,连饥饿都无法将它们从沉眠中拽出来。
小黑豹蜷在她胸口,原本油亮的皮毛变得暗淡,肋骨隔着皮毛清晰可见。
小赤狐缩在她臂弯里,蓬松的大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脸,呼吸微弱。
小狮子趴在她腿上,身上包扎的布条松了大半,露出底下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但瘦得太多了,原本圆滚滚的肚子瘪下去一大块。
子凌盘在对面的树枝上,墨绿色的蛇尾垂下来,尾尖不再像平时那样无意识地摆动——他连在睡梦中都保持警觉的习惯都暂停了。
他的脸色本就苍白,现在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好在他还在呼吸,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子凌。”沐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子凌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深绿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他花了足足三秒才完全清醒,然后迅速扫视了一圈——沐云,在。
三只,在。都活着。
他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雨停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
沐云低头看了看树下的世界,沉默了。
水位确实下降了,但依然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
树干上留着明显的水痕,最高处距离他们栖身的树枝不到两米。
最严重的时候,这棵古树只有上面半截露在水面上。
现在水退了一些,露出了更多树干,露出了被淹没的灌木丛的顶端,也露出了他们曾经的营地所在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了。
山洞被彻底淹没在水下,看不见洞口的位置,看不见那块熟悉的石壁,看不见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那张她打算今天修的桌子,大概早已被洪水冲到了不知多远的下游。
“没有家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说完之后,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不是原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上辈子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
但她花了那么久,用一斧一凿,用那张破桌子和四个树墩凳子,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硬生生造了一个“家”的雏形。
现在什么都没了。
子凌没有接话。
他从树枝上滑下来,蛇尾无声地缠上她身边的树干,尾尖轻轻搭在她的脚踝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搭在那里。一股微凉的、无声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不算没家。”
沐云侧头看他。
子凌没有看她,竖瞳望着远处被洪水覆盖的大地,语气像是随口一提:“我有个旧识,叫程润。住的地方地势高,房子不止一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人还行。”
人还行。
从子凌嘴里说出来的“人还行”,大概相当于别人嘴里的“天上有地上无”。
沐云太了解他的说话风格了,这条蛇夸人的最高级别就是贬义词做减法——“不讨厌”“不算差”“还行”。
“男的?”沐云问。
“棕熊族。”子凌瞥了她一眼,“性格跟你有点像。”
“跟我有点像是什么意思?”
“话多。什么都想管。闲不住。爱捡东西。”
沐云:“……”
她决定暂时不计较“爱捡东西”这个评价。
而且说实话,她有点好奇——能被子凌评价为“话多”的棕熊兽人,得话多到什么程度?
小赤狐的耳朵动了动,从省电模式里挣扎着醒来。
维宇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己浑身湿毛乱翘,像一团被揉皱的红毛线球。
他用尾巴盖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吱声,然后用沙哑的人声说:“谁提一下……刚才谁说房子多的?我好像听到房子两个字。”
“程润。”子凌说。
维宇的耳朵竖了起来,显然认识这个名字:“哦,那头傻熊。”
他把“傻”字咬得很轻,“他那儿的房子确实多。上次见他在扩建第八间,一个人住八间房,脑子有问题。”
“八间房?”沐云看向子凌,“你不是说他一个人住?”
“是一个人。”子凌面无表情,“他说多余的房间留着总有用。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迪尼斯也醒了。
小狮子从沐云腿上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确认了一圈所有人都还在,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沐云膝盖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翻译过来大概是:知道了,我再睡一会儿。
“他住得远吗?”沐云问。
“不算近。”子凌的蛇尾从她脚踝上松开,在树枝上缓缓摆动,“按现在的路况,过去得花点时间。”
路况……
沐云低头看了看树下那片汪洋,觉得“路况”这个词用得很含蓄。
根本就没有路。
浑浊的洪水夹着泥沙、断木和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杂物,在树与树之间缓慢地流淌。
偶尔能看到小动物的尸体漂在水面上,还有断裂的树干、破碎的兽皮碎片、一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破陶罐,随波逐流,渐渐漂远。
“正好,”沐云说,“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与其在这树上继续饿着,不如去找个有房有床有饭的地方。”
“他没说有饭。”子凌纠正。
“那就让他请。”维宇的耳朵彻底竖起来了,狐尾也翘了起来,“收留五个难民,管顿饭不是天经地义?”
“你是难民吗?”沐云看他。
“现在是了。”维宇理直气壮。
夜玄最后醒来。
小黑豹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像另外两只那样赖在沐云怀里不肯动。
他站了起来,四只爪子在树枝上稳稳踩住,低头看了看树下的洪水,又回头看了看沐云,耳朵微微往后压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抖了抖毛,恢复了人形。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他坐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子凌说。
出发前,沐云把迪尼斯身上松脱的布条重新绑紧。
白狮幼崽安静地趴着让她弄,只是在布条收紧的时候尾巴尖抖了一下。
“等到了地方给你重新上药。药草都泡水里了,希望程润那边有存货。”
迪尼斯金色的瞳孔看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手背上。
不是蹭,是搁。
跟之前在树上的夜玄一模一样的动作。
“行了,都别黏黏糊糊的了。”维宇用尾巴扫了一下沐云的小腿,“再磨蹭天又该下雨了。这鬼天气我是一秒都不想多淋。”
子凌率先滑下树枝,墨绿色的蛇尾无声没入浑浊的水中。
他在水里游了一圈试了试水流,仰头对树上的沐云说:“水不急。可以走。”
然后他伸出手,“下来。”
沐云把三只小兽重新抱进怀里,深吸一口气,从树枝上跳了下去。
落水的瞬间,子凌的蛇尾已经稳稳卷住了她的腰。
凉意隔着衣服传来,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冷,而是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这条蛇尾曾经在雪崩时无意识地缠过她的小腿,曾经在暴雨中把她从洪水中捞出来,曾经在树冠上垂下来挡在她身侧做护栏。
现在它又一次箍在她身上,带着她浮在水面上,稳稳地往一个叫“程润”的方向游去。
子凌在水中的速度比在地上还快。
墨绿色的蛇尾在浑浊的水下有力地摆动,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揽着沐云的肩膀帮她保持平衡。
沐云抱着三只毛茸茸,感觉到小黑豹的爪子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小赤狐的尾巴缠着她的手腕,小狮子依旧叼着她衣角。
都醒着,都在看路,都没有挣扎。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抬头问子凌:“程润知道你要带这么多人去蹭他的房子吗?”
“不知道。”子凌表情不变。
“……万一他不收留呢?”
“他不会。”子凌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欠我一次。”
沐云想了想,觉得这很像子凌的作风——别人欠他的,他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客气。
她甚至有点好奇那个程润到底欠了他什么,但看子凌的表情,显然没打算展开说。
“他住的地方大吗?”她换了个问题。
“有温泉。”子凌说。
怀里的三只毛茸茸同时竖起耳朵。
“八间房,”子凌继续说,然后嘴角不自然地牵了一下,“他自己住一间,剩下七间全空着。上次他非要带我参观,一间一间介绍用途——这间是留给路过的飞鸟族的,这间是留给冬天没处去的流浪兽人的,这间是仓库但也可以住人……”
沐云听着,忽然明白为什么子凌说程润“跟你有点像”。
确实有点像。
都是那种会提前给不认识的人准备房间的类型。
“到了之后,”她认真地说,“我要好好谢谢人家。”
“用不着。”子凌说,“跟他说一句‘房子不错’,他能高兴三天。”
“……真的假的?”
“真的。上次我夸了他一句‘这儿没我想的那么乱’,他就差点把刚晾好的果脯全塞给我。”
沐云低下头,忍住了一个不太合适的笑。
怀里三只小兽的眼神也从“饿得想死”变成了“有点期待”。
前方的水面渐渐变窄,露出更多陆地。
几棵被水淹了半截的树歪歪斜斜地立着,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低矮的山丘轮廓,山丘上似乎有建筑——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正在冒炊烟的房子。
炊烟。有人在做饭。
三只小兽整齐划一地仰起头,鼻尖朝着炊烟的方向抽了抽。
子凌加快了速度。
新的家在冒烟,他们得快一点,赶在饭点前到。
程润是个棕熊兽人。
准确地说,是个跟“棕熊”这两个字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吻合的棕熊兽人——个头很大,肩膀很宽,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他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圆耳朵上覆着一层短短的棕色绒毛。
看到子凌的时候,那双眼睛先是瞪大,然后弯成了两弯月牙。
“子凌!”
他的声音跟他的体型一样洪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你怎么来了?你受伤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谁?我去——”
他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子凌身后还有人。
准确地说,是还有好几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类雌性,怀里抱着一只黑豹幼崽、一只赤狐幼崽、一只白狮幼崽,三只都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胳膊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抱太久,肌肉快撑不住了。
程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说:“先进来。我去拿干的兽皮。你们都湿透了,饿不饿?我中午炖了角兔汤,可能不太够这么多人吃,但是可以再加点水——”
沐云迈进门槛的时候差点腿软。
不是累的,是被热水和食物的承诺击中了软肋。
四天了,四天没吃过一口正经东西。
“角兔汤,”她用沙哑的嗓子重复了一遍,“真的?”
程润低头看她,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他大概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疼,然后拼命点头:“真的真的,你们先坐,我再去添把火。不,先拿兽皮——对,先拿兽皮,你们等着。”
他像一阵棕色的旋风一样刮走了。
沐云听到他在隔壁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的闷响,以及一句压低了但依然清晰可闻的“这张太小了,这张够大,这张也行”。
怀里的小赤狐发出一声满意的吱声。
维宇把脑袋从沐云臂弯里探出来,用沙哑的气声说:“他说角兔汤。”
小狮子迪尼斯没有出声,但金色的眼睛比平时亮了至少一个度。
小黑豹夜玄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但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朝厨房的方向转了转。
子凌率先滑进屋内。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径直往最大的那间屋子去,尾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程润抱着一摞兽皮冲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只是嘀咕了一句“我等下拖地”,然后把最大的一张兽皮递给了沐云。
“你先把头发擦干,别着凉。热水我烧上了,等下可以洗澡——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称呼。我叫程润,路程的程,滋润的润。”
他说话跟他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快,密,充满了一种让人插不上嘴的热情。
“沐云。”
她把兽皮裹在身上,感觉到那股干燥的暖意透过湿衣服渗进皮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个好意的哆嗦,“乌云的那个云。谢谢你收留我们。”
“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
程润挥了挥手,动作大到好像要扇飞一只不存在的蚊子,“子凌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的房间就是你们的房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我这儿空房间多,八间房,我一个人就住了一间,剩下七间全闲着。上次子凌来的时候还说我浪费,我说这怎么能叫浪费呢,这叫有备无患——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
沐云低下头,用兽皮捂住了一个不太合适的笑。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子凌说程润“跟你有点像”了。
这个棕熊兽人说起话来跟她一样,又碎又密,而且完全不需要别人回应就能自己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