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沈讲讲

3、第 3 章 一天前

　　一天前，许绛坐绿皮火车八个小时从曲市来到华城。

　　一晚后，许绛又从华城翻回曲市。

　　下火车的时候，许绛觉得自己屁股都已经坐硬了。

　　去找母亲的路上，许绛一直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你没有自尊心，你也知道自己不被爱，遭受冷言冷语都正常。

　　只要妈妈同意留下你，在人家你当牛做马都别有怨言。

　　你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尽快长大。

　　许绛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最后一道生存之门。

　　片刻后，门被打开，一个带着眼镜穿着睡衣的男人探出头来，疑惑地看向站在门口的许绛。

　　“找谁？”

　　“我妈妈李春燕住在这里吗？”

　　“你妈妈？”男人闻言不解地上下打量了几眼许绛，随后让她稍等一下，就关门转身回了屋。

　　许绛深呼吸了几下，在脑袋里演练着呆会儿见到妈妈的场景。

　　不久后，一个小孩尖锐的哭声从门内传出，许绛听见了伴着那道哭声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她垂下眼，抿紧了嘴唇，手越发用力地扯着书包带子。

　　那晦暗脸上苦涩的神情，几乎要与等待执行的死刑犯差不多了。

　　许久后，门再次打开，许绛看见了几年没见的妈妈。

　　妈妈胖了，鼻子旁边多出了两道浅浅的法令纹。

　　她不再是许绛记忆中那个年轻漂亮的模样了。

　　可许绛的心还是控制不住的摇摇晃晃，本打算进门后再硬挤出来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妈。”

　　“我……”许绛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抬手抹掉眼泪，努力朝着妈妈绽放出一抹笑容，“我想你了。”

　　听她这样说，李春燕的不算柔和的眼神，生出几分怜悯。

　　她让开门口的位置，像往常迎她回家一样，问她，“吃饭了吗？”

　　“吃了。”许绛换上拖鞋，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后，“妈妈你，你吃了吗？你都准备要睡觉了吧？弟弟呢，也睡了吗？我还——”

　　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来在华城时，去往火车站时，在玩具店里买的小飞象玩偶，递给妈妈。

　　“我给弟弟买的礼物。”

　　李春燕看了一眼小飞象，说了句“谢谢”接过去后，给许绛倒了杯水过来，坐在了离她距离最远的单人沙发上面。

　　“我刚给你爸打过电话了。”

　　李春燕眼睛直直地看着手里的小飞象，语速飞快，连个气口都不留，背课文般的一股脑把自己要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没地方可去，但是我没办法让你在我这生活。因为我不是你亲妈，你亲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家里人怕你难过，所以一直瞒着你没说。”

　　许绛怔怔地看着她。

　　满脑子只剩下一句，你不想管我，也不至于撒这么大的谎啊。

　　李春燕再说什么，她好像都听不到了，只看到她嘴巴一开一合，看到她眼眶变红。

　　等回过神时，许绛已经重新穿上了鞋站回了门口。

　　李春燕有点担心地看着她问：“要不你今晚先在我这住吧？明天你再坐客车回县里。”

　　许绛紧忙连摆手带摇头，“不不不，不麻烦了。”

　　说完，逃一般地从李春燕家离开了。

　　晚上十点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曲市空荡荡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副驾驶的鞠航一边专注地透过车窗往街上张望，一边和电话那头的老太太说话。

　　“这不找着呢吗？我这都在小婶家周围绕了快十圈了。我哪知道曲市还有啥地方她能去啊，我也是第一次来曲市啊。酒店我都找过了，一共没两家。行了，你别等了。干着急也没用，就你那身子骨，早点睡吧。”

　　挂断电话，鞠航疲惫地提了提发沉的肩膀，眼睛依旧盯着窗外，嘴上对着正在开车的朋友林哲然说：“往远开开吧，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忧郁的地方，我再下去找找。”

　　林哲然听到以后直接崩溃地把车往边上一停。

　　“航哥，我不行了，我腰快折了。十来个小时，真开不动了。”

　　白天想起许绛的身世后，鞠航立刻跑到火车站看票。

　　当天的票都没了，他只能找好友林哲然开车带他回老家来找许绛。

　　一路高速，他琢磨着怎么也比绿皮快。

　　要是能阻止许绛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觉得他心里多少能好受点。

　　只是没想到，他还是没来得及。

　　到前小婶李春燕家时，得知自己身世的许绛已经从那走了半个多小时了。

　　鞠航开着车，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在曲市一通乱晃。

　　突然身旁的林哲然迸发出一声“卧槽”，接着激动地指了指他那边儿的窗户，“航哥你老家这小破地方，还有海呢？”

　　鞠航拧着眉飞快地瞥了一眼侧边，遥遥地瞧见夜色下一片漆黑的水域。

　　“那是江。”

　　说完，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急刹停下车，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直奔着江边走去。

　　不能吧。

　　许绛是惨了点，但不至于想不开吧。

　　他想到许绛的年纪，又想到自己在许绛这个年纪的状态。

　　处于青春期的他，别说死了，谁要是敢给他个能炸掉地球的炸药包，他都敢点。

　　迎着风鞠航眯着眼睛，脚步越走越快，越琢磨越心慌，最后干脆拔腿飞奔起来，将身后边追边怪叫的林哲然甩得老远。

　　他气喘吁吁跑到江边的时候，远远地瞧见往水里延伸的宽台阶的最后一节上，坐着一个窄窄矮矮的身影。

　　那人的短发娃娃头被风吹得乱糟糟，面朝着水面，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不是许绛还能是谁。

　　鞠航并没有因此松口气，慌乱跳动的心脏反而在此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惊动了那随时准备扑向深水的“鸟”，只能选择放轻脚步，一步一步从她背后靠近。

　　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林哲然的吼叫，“那是你妹吗？！”

　　紧接着，被声音惊动的许绛就回过了头，和姿态蹑手蹑脚鞠航正正好对上眼。

　　林哲然你妹！

　　鞠航在心里狂吼了林哲然一句，接着趁许绛没反应过来，一步三个台阶，几乎是以跳跃的姿势，狂奔到了许绛身边，一把拎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暴力往后一拽。

　　没准备的许绛被拽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被倒数第三四个台阶绊住后脚跟，“啪嗒”一声，跌坐在了台阶上。

　　她仰着脸，一脸懵地看着那个她完全都没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表哥。

　　“干什么？”鞠航急促地喘息着，昨天那双看上去还冷漠到不近人情的眼睛，此刻被愤怒和急切染得亮晶晶，“大半夜在那儿坐着，找死呢？”

　　他伸着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漆黑水面，“一个浪都他妈能给你卷下去！”

　　怔怔的许绛被鞠航几嗓子喊回了魂。

　　她动了动嘴，想说江边没浪的。

　　她也没想死，只是想在离死亡那么近的地方，琢磨琢磨用什么办法才能活。

　　置之死地而后生嘛，上学学的。

　　许绛第一次觉得知识真有用。

　　因为她万念俱灰的时候，转过头就看到了她的生路。

　　她缓缓垂下脑袋，用力吸了吸鼻子，假装那不是被冷空气带来的鼻涕，而是悲伤的产物，“我不知道要去哪，没人要我。”

　　鞠航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思绪乱糟糟的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朝她伸出了手。

　　“起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