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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猪圈里的反击宣言 猪圈发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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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江小栗是被冻醒的。
不,不是冻醒。是冷到骨头里之后,身体自动启动了某种紧急程序,把她从昏迷边缘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到母猪正用鼻子拱她的脸。
“嗯……”她含糊地哼了一声。
母猪的鼻子湿漉漉的,凉凉的,拱在她的脸颊上,一下,又一下。那力道不重,但很执着,像是一个闹钟在说:醒醒,你还没死。
江小栗撑着胳膊坐起来。
浑身僵硬。脖子僵,肩膀僵,腰僵,膝盖僵。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装错了位置,动一下就嘎吱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羊毛毯子滑到腿上。卫衣上的猪粪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像一件盔甲——不,不是盔甲,是铠甲的话至少还能防身。这是一件屎壳郎的外壳。她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她的手指头肿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伸开手指,又握紧。
疼。但能动。
她还没死。
母猪趴在她旁边,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它把身体蜷成一个巨大的毛球,把她挡在身体和围栏之间的角落里。那是一个避风的角落,加上羊毛毯子,加上母猪的体温——江小栗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冻死了。
这头猪,昨天晚上一直在给她挡风。
“谢谢你。”她伸手摸了摸母猪的头。
母猪没睁眼。哼了一声。那语气:少废话。
江小栗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她扶住围栏,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到脚尖。麻。像蚂蚁在骨头里爬。
天刚亮,天空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田野上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树木和房子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空气是冷的。
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但干净。
干净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口冷空气咽下去,像是咽下一口冰水。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事。
她把自己的头发解开——昨天已经结成了块,今天更硬了,像一块用胶水粘起来的毡子。她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梳,每梳一下都扯下几根头发,头皮疼得发麻。
她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从围栏上扯下来的草绳扎起来。
然后她把毯子叠好。
不是随便叠的。是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像酒店里那种叠法。她妈教过她。她妈说,一个人活得有没有尊严,看她的被子就知道了。
她把叠好的毯子放在围栏上。
然后她翻过围栏,走向艾莎的屋子。
二十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不是不疼。是很疼。但她的脚在说“疼”之前,脑子先说“走”。
她走到门口。
门上那个红十字还在。红色的,刺眼的,像一道伤口。
她没看它。
她直接敲门。
笃。笃。笃。
三下。不快不慢。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笃。笃。笃。
门开了。
艾莎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不,不是睡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领口很大,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的头发全散着,棕红色的,披在肩膀上,像一个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眼睛是半睁的。不是刚睡醒的那种半睁,是那种“我根本没睡但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不闭”的半睁。
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
她的手指尖是黑的——墨水渍。
她看着江小栗。
江小栗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还没死。”艾莎说。
“你还没把我埋了。”江小栗说。
艾莎侧了侧身,意思是“你可以进来了”。
江小栗没进去。
她伸出手,把叠好的毯子递过去。
“你的毯子。谢谢。”
艾莎接过毯子。看了一眼叠法。什么都没说。
她把毯子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屋里走。
江小栗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和昨天一样。巨大的木桌,堆满的手稿,墨水瓶,羽毛笔,蜡烛。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灰烬还在冒着细细的烟。铁锅里还剩下昨天那锅粥的残渣,已经凝固成一个灰色的饼。
一切都一样。
但江小栗不一样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没有缩在角落里,没有低着头,没有搓着手指头。她就站在那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起。
她看着艾莎。
艾莎把毯子放在床上,转过身来。
“你今天的任务——”
“等一下。”江小栗打断了她。
艾莎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一下,幅度很小。但江小栗看到了。那是艾莎表达“惊讶”的方式——眉毛从“完全没有表情”变成“几乎完全没有表情”。
“在我开始今天的任务之前,”江小栗说,“我想先说几句话。”
艾莎没说话。那意思是:你说。
江小栗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抓住自己卫衣的下摆,从下往上,把整件卫衣脱了下来。
不是脱。
是扯。
她把卫衣从头顶扯下来,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卫衣的领口卡住她的耳朵,她用力一扯,布料发出“嘶”的一声——领口扯开了一个口子。
她穿着里面的吊带。吊带是灰色的,旧的,领口和下摆都卷了边。她的手臂上全是昨晚在猪圈里被稻草扎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抓的。她的锁骨下面有一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她把这件沾满猪粪、烟灰、墨水、井水、烫伤水泡液体的卫衣,团成一团,狠狠摔在桌上。
墨水被打翻了。
黑色液体从墨水瓶里涌出来,流过手稿,流过纸面,流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艾莎的花体字变成了模糊的墨渍,几何图形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湖。
艾莎没有动。
墨水滴到了她的裙子上。一滴。两滴。在她的白裙子上绽开,像两朵黑色的花。
她还是没动。
她站在那里,脸上溅了几滴墨水——一滴在左脸颊,一滴在眉心,一滴在下巴上。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江小栗。
那种眼神。
不是昨天在地窖里看“奇怪昆虫”的眼神了。
是另外一种。
江小栗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再是“不值得被评价”的眼神了。
“我叫江小栗。”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年二十五岁。我是学市场营销的。市场营销就是——教你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把人说服、把没用的东西包装成有用的、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
她停了停。
“我数学不好。我连分数都不会算。我不会烧17世纪的灶台。我不知道怎么从井里打水不掉进去。我不知道怎么整理手稿不让它们被弄湿。我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什么、禁忌是什么、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她喘了口气。
“但我做对过一件事。”
艾莎看着她。
“我做对了一件事。”江小栗重复了一遍,“在我来这里的第三天——不,第三天还没结束——我就做对了一件事。我发现你不吃饭。我发现你记不住时间。我发现你会饿晕在书桌前。然后我做了一个时间表。我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你,如果你不吃饭,你会死。”
她指着桌角那张被她叠好的时间管理表。
“那个函数是错的。你说过的。但那个函数背后的东西是对的。那个背后的东西叫——关心。”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但很快又稳住了。
“你可能不需要我的关心。你可能觉得关心是浪费时间。你可能觉得吃饭、睡觉、穿暖、活着——这些事情跟你的研究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眼泪。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艾莎·牛顿。你是一个天才。你可能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头脑之一。你的研究会改变整个世界。但如果你饿死了,如果你冻死了,如果你累死了——你的研究就没了。你的名字就没了。你存在的证据就没了。”
她盯着艾莎的眼睛。
“你需要一个人。一个帮你管吃饭、管睡觉、管穿衣、管那些你觉得浪费时间的破事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她把那只摔碎的墨水瓶推到了一边。墨水从桌沿滴下去,滴在地板上,滴在石头的缝隙里。
“给我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证明给你看。我不是废物。”
沉默。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墨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艾莎站在那里。
脸上还有墨水。
裙子上也有墨水。
手稿被墨水泡得面目全非。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变柔和。不是变友善。
是变了一种面无表情。
就像一个人把一扇门关上了,然后又在上面加了一把锁。
“三分钟。”艾莎说。
“什么?”
“三分钟。你刚才说了很多话。用了大约三分钟。”艾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说‘给我三天’。三天太长。三分钟我可以接受。”
“三分钟能证明什么?”
“三分钟能证明你说的话有没有逻辑。”
江小栗咬了咬嘴唇。
“三天。”她说。
“三分钟。”
“一天。”她讨价还价。
“三分钟加一顿饭。”艾莎说。
江小栗愣了一下。
“什么?”
“三分钟。加一顿饭。我可以先给你一顿饭。如果你在接下来的三分钟内证明你不是废物,今天的饭你都可以吃。如果你证明不了——那这顿饭就是你的最后一顿。吃完走人。”
江小栗看着艾莎。
艾莎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了一个奇怪的合约上:一顿饭,加上一天的时间。
不是三分钟。不是三天。
是一天。
但这一天的开头,是一顿饭。
“成交。”江小栗说。
艾莎转身走到壁炉边。
她从吊在炉膛上面的铁锅里,舀了一碗粥。
灰色的。黏糊糊的。飘着几片卷心菜叶子。
她端着碗走回来,放在桌上,推到江小栗面前。
“吃。”她说。
江小栗看着那碗粥。
她想起昨天早上的面包。硬的,能把牙崩掉。
她想起昨天中午。没吃。
她想起昨天晚上。没吃。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
不是温的。是凉的。
但粥里有盐。
一点点盐,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
江小栗喝完了整碗粥。
一滴没剩。
她把碗放回桌上。
“我吃完了。”她说。
“那开始吧。”艾莎在桌边坐下,从墨水滩里捡出那些没被泡烂的手稿,一张一张地擦,“你打算怎么证明你不是废物?”
江小栗拉了把椅子,坐在艾莎对面。
“你昨天说,你需要的管家要知道怎么算账、怎么记账、怎么核对数字。”
“对。”
“你给我一个账本。我记给你看。”
艾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推过去。
“这是上个月的支出。我需要你把它整理成我能看懂的格式。”
江小栗拿起羽毛笔。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刚吃完,血液都去胃里了,大脑供血不足。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看那页账本。
面包。七便士。鸡蛋。三便士。牛奶。四便士。柴火。五便士。墨水。二便士。羽毛笔。一便士。蜡烛。二便士。
都是便士。
没有英镑。
没有先令。
因为艾莎根本没有钱。
她的赞助人给的钱,还没到账。
江小栗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转了转。
她不是不会记账。她大学期间自己记了三年的账,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分。她会。她只是不会分数。
记账不需要分数。
记账只需要加减。
加减她会。
她开始写。
她没有写“面包七便士”。她写了一个表。日期。项目。金额。备注。
她把金额全部换算成便士。没有先令,没有英镑,所以不需要换算。她只需要加。
第一周。面包七便士,鸡蛋三便士,牛奶四便士——合计十四便士。
第二周。面包七便士,鸡蛋三便士,柴火五便士——合计十五便士。
第三周。面包七便士,牛奶四便士,蜡烛二便士——合计十三便士。
第四周。面包七便士,鸡蛋三便士,柴火五便士,墨水二便士,羽毛笔一便士——合计十八便士。
四周合计:十四加十五加十三加十八等于六十便士。
六十便士等于五先令。
五先令等于——她不知道等于多少英镑。因为她不知道英镑和先令的换算。但她可以问。
“一英镑等于多少先令?”她抬起头。
“二十先令。”艾莎说。
“那就是四分之一英镑。”江小栗写下:五先令,即1/4英镑。
她推过去。
艾莎低头看了三秒钟。
“格式可以。”她说,“数字没错。”
“那证明我不是废物了?”
“证明你会加减法。七岁小孩也会。”
江小栗深吸一口气。
“那你告诉我。七岁小孩会管你的账吗?七岁小孩会记住你什么时候吃饭吗?七岁小孩会帮你整理手稿、拉赞助、跟村里人周旋吗?七岁小孩会在你饿晕的时候给你喂粥吗?”
艾莎没有回答。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会计。”江小栗说,“你需要一个人。一个人。不是一台计算器。”
她把羽毛笔放下。
“你给我一天。今天结束之前,我会帮你做好三件事。第一,把你上个月的账全部整理清楚,按日期、品类、金额分类,让你一眼就能看出钱花在哪了。第二,给你做一个下周的食谱,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吃,不需要你想,到点我就把饭端到你面前。第三——”
她停了停。
“第三,我给你拉一个赞助人。”
艾莎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赞助人?”
“对。你不是缺钱吗?你不是需要有人支持你的研究吗?我帮你写信。我帮你推销。我帮你把你的研究包装成贵族们听得懂、愿意掏钱的东西。”
“你连微积分都不懂。你怎么包装?”
“我不需要懂微积分。我需要懂人。”
艾莎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小栗以为她要说出“三分钟到了”这句话。
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江小栗。
阳光照在她的红发上。那些散落的碎发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你今天可以留下来。”她说。
江小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艾莎转过身来。
脸上的墨水还没擦。左脸颊一滴,眉心一滴,下巴一滴。
“别再把墨水打翻。”她说。
江小栗盯着她脸上的那三滴墨水,忽然想笑。
但她忍住了。
“我尽量。”她说。
“不是尽量。是别。别打翻墨水。”
“好。我不打翻墨水。”
艾莎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她拿起羽毛笔,重新蘸了墨水,在一张干净的手稿上开始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
江小栗坐在对面,看着她写。
那些字符在纸上跳跃。不是英文。是数学。是符号。是公式。
是微积分。
是改变世界的东西。
而她,江小栗,正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用一只蘸了墨水的羽毛笔,在整理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柴米油盐账本。
一个是星辰大海。
一个是便士鸡蛋。
但她没有觉得自卑。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没有便士和鸡蛋,就没有星辰和大海。
艾莎会饿死。
死在书桌前。
死在那些公式中间。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你看着我干什么?”艾莎头也没抬。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苹果为什么会往下落。”
艾莎的笔停了一下。
“你说是因为重力。但你不懂重力。”
“对。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苹果往下落,是因为它被地球拉着。人往上走,是因为被什么东西拉着?”
艾莎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是认真的。
“被什么东西拉着?”她问。
江小栗想了想。
“被一个还没找到的东西拉着。”她说。
艾莎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
但江小栗注意到一件事。
艾莎的嘴角。
那个从来不会动的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笑。
不是微笑。
是——还没有成型的、即将成为微笑的、那个最初的、最原始的、肌肉的微微收缩。
江小栗没有说破。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
外面的太阳升高了。
雾散了。
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绿色的,金绿色的,无边无际的。
远处有人开始干活。有人在赶牛,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修篱笆。
伍尔索普的一天,开始了。
江小栗的最后一笔账还没记完,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
几个男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那个,她昨天见过。就是那个提石灰水在门上画红十字的男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的手里提着一根木棍,矮个子的手里拿着一捆绳子。
“牛顿小姐,”为首的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村里的长老会决定。这个外国女人不能留在村子里。”
艾莎放下笔。
“为什么?”
“因为她是瘟疫源头。她从天上掉下来,身上带着魔鬼的印记。她来了之后,村子里已经有人咳嗽了。汤姆家的羊昨天死了一只。玛格丽特老太太今早开始发烧。”
江小栗的心一沉。
“我没有瘟疫。”她站起来,“我从没跟任何人接触过。我一直在猪圈里。我没有病。”
男人没看她。
他看的是艾莎。
“长老会的决定。她今天必须离开。如果不走,我们会把她绑到教区去。教区的人会处理。”
教区的人。
江小栗想起那个在地窖外面说“烧了她”的声音。
她的手开始抖。
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愤怒。
“你们没有证据。”她说,“你们不能说我是瘟疫源头。你们甚至没见过我生病。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因为我是外国人,因为我从天上掉下来,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
男人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说对了,”他说,“就是因为你跟我们不一样。”
江小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艾莎的声音先响了。
“她不走。”艾莎说。
男人皱眉:“牛顿小姐——”
“我说了,她不走。”艾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江小栗和那群男人之间,“她是我的。我担保她。她没有瘟疫。如果她生病了,我负责。”
“你怎么负责?”
“我用我的命负责。”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了一眼江小栗,又看了一眼艾莎。
“行。牛顿小姐。但如果你错了——如果她真的带来了瘟疫,害死了村里的人——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艾莎说。
男人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跟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小栗站在艾莎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瘦削的。笔直的。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小栗的声音很轻。
艾莎没有转身。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赌你没错。”
“赌?”
“对。赌。你身上没有瘟疫。赌你对他们没有威胁。赌你可以帮我做事。”她转过身来,看着江小栗,“如果你赌输了,我们一起死。”
江小栗的眼眶红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不怕。”艾莎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羽毛笔,“死了就不用做数学了。也挺好的。”
江小栗站在门口,看着她重新开始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
羽毛笔在纸上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红发上,落在她的白裙子上,落在她脸上那三滴没擦掉的墨水上。
江小栗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她本身就是一幅画。
一幅还没完成的、正在一笔一笔画下去的、将会挂在整个世界面前的画。
而她,江小栗,从今天起,要帮这幅画裱上框。
不是因为她善良。
不是因为她可怜。
是因为她赌了。
赌自己不是废物。
赌自己能在这个该死的17世纪活出一个人样。
她从门口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羽毛笔,继续整理账本。
墨水没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