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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物本废的第一场胜利 艾莎饿晕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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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那群男人走了之后,江小栗坐在桌边,把上个月的账本从头到尾又整理了一遍。
她把每一笔支出按日期排好,按品类分类,用艾莎能看懂的方式标注了“必要”和“非必要”。必要的是面包、鸡蛋、牛奶、柴火。非必要的是墨水、羽毛笔、蜡烛。
她写完后,推过去。
艾莎低头看了几秒。
“墨水不是非必要。”她说。
“没有墨水你也能写字。用木炭。”
“木炭写的字会掉。”
“那你就少写点。”
“不能少写。”
江小栗看着她。
艾莎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江小栗说:“行。墨水是必要的。但你可以买便宜一点的墨水。上个月你买的墨水瓶上有个标签,那家店的东西比隔壁贵两便士。”
艾莎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去井边打水的路上看到的。那家店挂着招牌。隔壁的店没有招牌,但我问了路边的老太太,她说隔壁的墨水便宜两便士,就是颜色淡一点。”
艾莎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问的?”
“被老太太骂‘灾星’的时候。”
艾莎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继续。”
江小栗继续整理。
她把每周的支出做了个汇总,画了一张简单的柱状图——横轴是周数,纵轴是便士数。艾莎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的手稿上多了一个圈——她把那个柱状图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单词:有用。
江小栗看到了。
但她没说。
她低下头,开始写下周的食谱。
周一:燕麦粥加盐,面包,水煮卷心菜。
周二:燕麦粥,面包,烤萝卜。
周三:燕麦粥,面包,豆子汤。
周四:燕麦粥,面包,水煮卷心菜。
周五:燕麦粥,面包,烤萝卜。
周六:燕麦粥,面包,豆子汤。
周日:燕麦粥,面包,加一个鸡蛋。
她把食谱推过去。
艾莎看了一眼。
“为什么每天都有燕麦粥?”
“因为你只有燕麦。面包。卷心菜。萝卜。豆子。”
“还有鸡蛋。”
“鸡蛋一周只有一个。你今天已经给我吃了。所以这周没有了。”
艾莎又沉默了。
“你昨天说你会做饭。你做的饭在哪?”
“你给我食材。我做给你吃。”
“食材就在那里。”艾莎朝壁炉边的木柜子努了努下巴。
江小栗走过去,打开柜子。
燕麦。一袋。不多。
面包。半条。硬的。
卷心菜。一颗。蔫的。
萝卜。三根。干的。
豆子。一小碗。泡在水里。
还有一小块黄油。用布包着,已经有点化了。
她把食材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中午想吃哪个?”
“随便。”
“不能随便。你说一个。”
“卷心菜。”
“怎么做?”
“煮。”
“除了煮呢?”
“为什么要除了煮?”
江小栗深吸一口气。
她忘了。17世纪的英国人,除了煮,不会别的烹饪方法。连烤都是奢侈的,因为烤需要燃料,燃料要钱。
“行。煮卷心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尝一口之后,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要说的话,我可能不想听。”
艾莎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
江小栗开始做饭。
她没有烧厨房。
这次她只放了三根柴。
火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锅烧热。
她在锅里放了一块黄油,等黄油化了,把切好的卷心菜放进去。不是煮。是炒。
卷心菜在黄油里发出“嘶”的一声,那种声音,对江小栗来说,是家的声音。她妈以前也这么炒卷心菜,放一点黄油,放一点盐,炒到叶子变软,边缘有一点焦。
她翻了几下,卷心菜的香味就出来了。
不是那种煮过头的、酸溜溜的、让人反胃的气味。
是甜的。
卷心菜本身的甜味,被黄油一激,变得浓郁、温暖、厚实。
艾莎的笔停了。
江小栗没看她。继续翻。
她把炒好的卷心菜盛进一个木碗里,放在桌上。
然后把面包切成片,放在锅底,用剩下的黄油把两面煎到金黄。面包的硬壳在热油里变得酥脆,里面还是软的,一按就凹下去。
她把煎面包放在一个盘子里。
最后,她把那碗燕麦粥热了热,撒了一点点盐,滴了一滴黄油。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炒卷心菜,煎面包,黄油燕麦粥。
艾莎看着桌上的食物,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麦粥。
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是江小栗第一次看到艾莎的眼睛睁大。不是瞪,是那种——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时,瞳孔自动扩张的反应。
她又舀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的脆皮发出“咔嚓”一声。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她盯着那块面包,盯了两秒钟。
然后她吃了一口卷心菜。
这次她没有睁大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
闭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睁开。
“这是什么?”她问。
“卷心菜。”江小栗说。
“不是。卷心菜不是这个味道。”
“就是卷心菜。我放了黄油和盐。”
“我吃过黄油卷心菜。不是这个味道。”
“那是因为你煮的太久了。卷心菜煮超过十分钟就会变酸。我这个只炒了三分钟。”
艾莎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会说人话的、但内容有点匪夷所思的、需要重新评估其可信度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妈妈教的。”
“你妈妈是谁?”
“我妈。就是我母亲。”
“她是什么人?”
“普通人。会做饭的普通人。”
艾莎低下头,继续吃。
她吃得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分析里面的成分,又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
她把整碗粥喝完了。把整盘面包吃完了。把整碗卷心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黄油汁都拿面包蘸着吃了。
江小栗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她自己的那份,她还没动。
“你不吃?”艾莎抬起头。
“你先吃。我等你吃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喜欢,剩下的就是我的。如果你喜欢,我就再做一份。”
艾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软,是变深。
“再做一份。”她说。
江小栗站起来,走向柜子。
“别动。”艾莎说。
江小栗停下来。
“你坐着。我去。”艾莎端着空碗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卷心菜、黄油、面包、燕麦,“教我。”
“教你什么?”
“教你做这个。”
“你想学做饭?”
“不是想学。是需要学。如果你哪天走了,我自己不会做,就会饿死。”
江小栗看着她把食材一样一样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实验。
“放多少黄油?”艾莎问。
“这么大一块。”江小栗用手指比了个大小。
“具体多少克?”
“没有克。就——这么大。”
“这不精确。”
“做饭不需要精确。”
“所有事情都需要精确。”
江小栗深吸一口气。
“行。你拿一块黄油,切成两半。一半用来炒卷心菜,一半用来煎面包。”
艾莎切了。她切得很精确,两块黄油的大小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
“然后呢?”
“锅烧热。黄油放进去。等它化。”
“多热?”
“你把手放在锅上面两寸的地方,感觉到烫,就可以了。”
艾莎把手放在锅上面,等了三秒。
“烫了。”
“放卷心菜。”
艾莎把切好的卷心菜倒进锅里。
“嘶——”
她往后缩了一下。
“没事。油溅一下不会死。”江小栗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帮忙,“翻它。让每一片都沾上黄油。”
艾莎用木铲翻卷心菜。动作很笨,像第一次握笔的孩子,手指不知道该往哪放。卷心菜从锅里飞出去一片,掉在地上。
“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艾莎弯腰捡起来,走到水桶边洗了洗,放回锅里。
“继续翻。”
她翻了。
翻了三分钟。
“什么时候算好?”她问。
“叶子变软,边缘有一点点焦。”
艾莎盯着锅里的卷心菜,像是在等一个化学反应完成。
“现在。”江小栗说。
艾莎把卷心菜盛出来。
她看着碗里的成品,又看了看锅底——锅底没有焦,没有糊,干干净净。
“我做对了?”她问。
“你做对了。”江小栗说。
艾莎盯着那碗卷心菜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把碗推到江小栗面前。
“你的。”
“你不吃?”
“我做的那份,给你。”
江小栗看着那碗卷心菜。颜色有点深,翻的时候火候过了,边缘不是焦黄,是焦黑。但那是艾莎做的。一个十六岁的天才,第一次下厨,做的第一道菜。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咸了。
黄油放多了。
但她说:“好吃。”
艾莎看着她。
“你说谎。”
“我说的是——好吃。”
“你刚才皱眉了。”
“那是——烫的。”
“你的皱眉动作和烫的皱眉动作不一样。烫的皱眉是鼻子先皱,然后是眉间。你这个皱眉是眉间先皱,然后是鼻子。不一样。你在说谎。”
江小栗放下勺子。
“你对人的脸也做定量分析?”
“任何现象都可以定量分析。”
“那你分析一下你自己的脸。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艾莎愣了一下。
“我——没有表情。”
“你有。你的嘴角在往下。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情。”
艾莎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也在分析我的脸。”
“对。我也在定量分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艾莎转过去,开始煎面包。
这次她没有问“多热”、“多长时间”。她把手放在锅上面两寸,感觉到烫,放黄油,放面包。翻面。出锅。
面包的颜色是金黄色的。
均匀的。
完美的。
“你是个天才。”江小栗说。
“我知道。”艾莎把煎面包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江小栗咬了一口。
酥脆。柔软。刚刚好。
她嚼着面包,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用面包蘸卷心菜汁吃的少女,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想起了妈妈。
妈妈也这么教过她。
“别放太多盐。”“火太大了。”“翻一下,对,就这样。”
她想哭。
但她没哭。
因为她发过誓。
除非被洋葱熏到。
卷心菜不是洋葱。
那天下午,江小栗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她把床上的羊毛毯子拿到外面拍打,把灰拍掉,再铺回去。她把桌上的手稿按日期重新排好——不是按颜色,是按艾莎说的“推导顺序”。她把墨水瓶洗干净,重新灌了墨水。她把壁炉里的灰掏出来,换上新柴。她把铁锅刷了,锅底的黑垢刮掉了一层。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艾莎在桌边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
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一句话。
但那个下午,是江小栗穿越以来最安心的一段时间。
因为她有事做。
因为她有用。
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去井边打水。
这次她用了艾莎教的方法——绳子在手上绕两圈,脚踩住井沿,身体后仰,用体重拉桶。水没洒,人没掉。
她端着半桶水往回走,路过教堂。
那个昨天骂她“灾星”的老太太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老太太看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小栗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江小栗继续走。
回到屋里,她把水倒进水桶,开始洗衣服。
艾莎的围裙。她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那块灰色的毯子。她把它们都洗了,晾在苹果树的树枝上。
晚风吹过来,衣服在树枝上飘。
白色的围裙,灰色的毯子,那件起球的、扯破领口的、沾满猪粪痕迹的卫衣。
它们在夕阳下飘着,像一面一面小旗子。
江小栗站在苹果树下,看着它们。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真好。
有树真好。
有风吹过真好。
她还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江小栗又做了饭。
燕麦粥。煎面包。炒卷心菜。加了一根烤萝卜——她把萝卜埋在壁炉的灰烬里,烤了二十分钟,拿出来的时候,皮是焦的,里面是软的,甜的。
艾莎吃了两根。
“你不是说只有三根萝卜吗?”江小栗问。
“那是昨天的数字。今天的变化是——我吃了两根。所以明天只剩一根。”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平时不吃萝卜。”
“你做的萝卜。我会吃。”
江小栗没说话。
吃完饭,她洗碗。艾莎坐在桌边,整理手稿。
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江小栗的影子是矮的、圆的,因为她在弯腰洗碗。艾莎的影子是长的、细的,因为她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艾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江小栗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艾莎重复了一遍,“你给我做饭。你洗我的衣服。你整理我的手稿。你帮我记账。你跟那些人吵架。你差点被烧死。你为什么做这些?”
江小栗把洗好的碗放在桌上,擦干手。
“因为你需要。”
“我需要的东西很多。你不需要都满足。”
“我满足我能满足的。”
“为什么?”
江小栗想了想。
“因为有人也这么对我好过。”
“谁?”
“我妈。”
艾莎沉默了几秒。
“她现在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
“你不回去了?”
江小栗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艾莎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江小栗意外的话。
“如果你不回去了,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江小栗转过头看她。
烛光下,艾莎的脸有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亮处的那半张脸,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几乎没有表情。但暗处的那半张脸,江小栗看不见。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句话是真的。
“你说真的?”江小栗问。
“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包括‘你的智商和井深成正比’?”
“那是真的。井深三米。你的智商确实和它成正比。正比例函数。y等于kx。k是——”
“不用解释。我懂。你是在骂我。”
“不是骂。是观察。”
江小栗笑了一声。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你也是。”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那种沉默,跟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沉默是冰冷的、隔阂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墙。今天的沉默是温热的、流动的、像那条晾在苹果树上的围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点。
烛芯倒了,烛泪溢出来,淹没了最后一点火苗。
“噗”的一声,灭了。
屋子里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堆手稿上,照在那个棱镜上。
“你该睡了。”江小栗说。
“我不困。”
“你昨天也没睡。”
“昨天是昨天。”
“你今天必须睡。”
“为什么?”
“因为明天你要教我数学。”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教你数学?”
“你刚才说的。”
“我刚才没说过。”
“你说过。你说‘如果你不回去了,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住在这里的代价,就是你教我数学。”
艾莎沉默了两秒。
“那是你解读的。不是我的原话。”
“但你没有否认。”
沉默。
“睡吧。”江小栗说,“明天早上,你教我分数。”
“你连分数都不会?”
“不会。”
“你怎么活到二十五岁的?”
“靠手机计算器。”
“手机计算器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艾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江小栗躺在木板上的稻草堆里。
这次木板不那么扎了。不是木板变了,是她的背习惯了。人的身体真的很奇怪,什么都能习惯。
“江小栗。”艾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刚才说,你妈妈教过你做饭。”
“嗯。”
“她还教过你什么?”
“教过我很多。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系鞋带,教我骑自行车,教我不要在生气的时候做决定,教我在难过的时候吃东西——”
“吃东西?”
“对。她说,胃满了,心就没那么空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小栗以为艾莎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我的胃是满的。我的心脏也是满的。”
江小栗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你是在说——”
“我在说你的饭做得好吃。别误会。”
江小栗把脸埋在稻草里,笑了。
她笑得很轻,怕被艾莎听到。
但她不知道的是,艾莎在黑暗中,嘴角也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江小栗睡得很好。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老鼠爬脸。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壁炉里木炭的噼啪声,听着窗外风吹过苹果树的声音,听着远处田野里夜莺的叫声。
她睡得像一个婴儿。
第二天早上,江小栗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不是羽毛笔写字的声音。
是摔东西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艾莎不在床上。
艾莎趴在桌上。
脸埋在手臂里,旁边的羽毛笔滚到了地上,墨水瓶倒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大片。
“艾莎?”
没有回答。
“艾莎!”
江小栗冲过去,扶起她的肩膀。
艾莎的脸是白的。
不是苍白。
是惨白。
嘴唇没有颜色,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
艾莎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江小栗脸上。
“没事。”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这叫没事?”
“只是——没吃饭。”
“没吃饭?你昨天不是吃了两顿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到现在——还没吃。”
江小栗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现在大概是早上七点。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艾莎至少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
但她昨天吃了两顿。两顿正常的、有营养的饭。
怎么可能饿成这样?
除非——
“你之前不是三天吃半个苹果吗?”
“对。”
“你是说——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不吃饭了?”
“对。”
“那现在突然开始吃饭了,身体反而不适应?”
“可能。”
“这叫可能?你都快晕过去了!”
“没有快晕过去。只是——低血糖。”
江小栗愣住了。
低血糖。
她说了低血糖。
一个17世纪的人,说了“低血糖”。
“你怎么知道低血糖这个词?”
“我自己想的。血糖低。血里的糖不够用。脑子就不转了。我在手稿里写过这个推论。”
江小栗不知道是该佩服她,还是该骂她。
她扶着艾莎坐直,转身去柜子里拿面包。昨天的面包还剩一小块,她用刀切成薄片,放在锅底煎了一下,煎到表面微焦,里面还是软的。然后她倒了一杯水,把面包片泡进去,泡软了,端到艾莎面前。
“吃。”
艾莎伸手接碗。手在抖。
她舀了一口泡软的面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又舀了一口。又咽下去。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吃完一整碗的时候,她的脸有了颜色。
江小栗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从濒死边缘被一碗泡面包拉回来,心脏还在狂跳。
“你以后必须按时吃饭。”江小栗的声音有点硬。
“我有按时吃饭。你昨天给我做了两顿。”
“今天呢?今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我忘了。”
“你忘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想问题的时候就会忘记吃饭。”
“那你以后要想问题的时候,先吃一口面包。把面包放在手边。一边想一边吃。”
“那会影响我的思路。”
“那你就在影响思路和饿死之间选一个。”
艾莎看着她。
“你很凶。”
“我还没开始凶。”
艾莎低下头,继续吃那碗泡面包。
吃完之后,她把碗推到一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
不是手稿。
是一张表。
横轴是时间。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隔两个小时一个刻度。纵轴是“生存概率”。她用数学符号标注了进食时间——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晚上七点。每一个进食时间后面跟了一个公式:如果不吃饭,P(生存)=1/t?。
江小栗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这个函数是错的。”她说。
“我知道。”艾莎头也没抬,“但不吃饭确实会死。所以——可行。”
“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我是在承认你的方法有效。这是科学态度。”
“科学态度不包括说一句‘谢谢’?”
“谢谢。”
“你语气能再敷衍一点吗?”
“谢谢。”
江小栗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剩下的食材。
“今天中午,我给你做一道新菜。”
“什么菜?”
“汤。蔬菜汤。”
“蔬菜汤我喝过。”
“你没喝过这种。”
她开始做汤。
把卷心菜切碎,萝卜切丁,豆子泡软。锅烧热,放黄油,放蔬菜,翻炒两分钟。加水,加盐,煮二十分钟。
没有高汤,没有香料,没有调味品。只有蔬菜、水、盐、黄油。
但煮出来的汤,是清的,是亮的,是能闻到甜味的。
她盛了一碗,放在艾莎面前。
艾莎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的表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卷心菜叶,几颗橙色的萝卜丁,几粒白色的豆子。蒸汽升上来,带着蔬菜的清香。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放进嘴里。
她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又舀了一口。
又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小栗。
那眼神,跟昨天的又不一样了。
昨天是“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时瞳孔自动扩张”。
今天是什么?
江小栗说不上来。
但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艾莎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坏的碎。
是好的碎。
像是一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这是什么?”艾莎问。
“汤。”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江小栗看着她的脸。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睛是湿润的。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胃满了,心就没那么空了。
江小栗的鼻子又酸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洗碗。
其实碗已经洗过了。
她只是不想让艾莎看到她眼睛里的水。
“你哭了。”艾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
“你在抖。”
“那是冷的。”
“屋子里有火。不冷。”
“那就是热的。热的也会抖。”
“热的不会抖。热的会出汗。你没出汗。”
江小栗转过身。
“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定量分析?”
“从你掉进猪圈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你分析了哪些?”
“呼吸频率。眨眼频率。瞳孔变化。皮肤颜色。步态。语速。语调。词汇量。逻辑一致性。”
“结论呢?”
艾莎放下勺子,看着她。
“结论是——你在说谎的时候,左眉毛会往上挑。幅度很小,但存在。每次都在。”
江小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眉毛。
艾莎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一下,不是“即将成为微笑”。
是微笑。
真正的、完整的、从嘴角到眼睛的微笑。
她的眼睛弯了。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江小栗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你的嘴角往上翘了十五度,眼角出现了鱼尾纹——”
“我没有鱼尾纹。我十六岁。”
“那就是笑纹。十六岁也可以有笑纹。”
艾莎的嘴角放了下来。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江小栗走回桌边,坐下。
她拿起那张“进食时间函数”表,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张表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
“不是送的。是给你的。”
“那就是给的。第一件。”
艾莎看着她。
“你很奇怪。”
“你也是。”
那天下午,江小栗在苹果树下坐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上的果子,看着树枝上晾着的衣服。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脸朝下砸进猪圈。
三天。
只有三天。
但感觉像是过了三年。
她想起昨天在猪圈里发的誓。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我头上。哪怕这里是17世纪,哪怕我没有知识,我也要活成人样。”
她做到了吗?
还没有。
但她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是一个叫艾莎·牛顿的少女,用一条羊毛毯子帮她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里。”艾莎站在门口。
“嗯。晒太阳。”
“太阳快落了。”
“那就晒夕阳。”
艾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看着西边的天空。橘红色的,紫色的,金色的。云被染成了各种颜色,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
“艾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那条毯子。谢你昨晚说的‘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谢你今天没有赶我走。”
艾莎沉默了几秒。
“你不用谢我。”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
“我什么时候救了你?”
“今天早上。我差点饿死。你给我吃了泡面包。”
“那不叫救。那叫喂。”
“喂也是救。”
艾莎转过头,看着江小栗。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红发像着了火,她的灰蓝色眼睛变成了金色,她的白裙子变成了粉红色。
“你很奇怪。”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因为你从天上掉下来。掉进猪圈。不会做饭。不会打水。不会生火。不会分数。但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让我想活着。”
江小栗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转身。
她没有假装去洗碗。
她就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下来。
艾莎看着她哭。
没有递手帕。
没有说“别哭了”。
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站在苹果树下,看着夕阳落下去。
天边最后一道光消失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明天,”艾莎说,“我们开始学数学。”
“从什么开始?”
“从分数开始。”
“你能保证不骂我吗?”
“不能。”
“那你能保证不打我吗?”
“我从来不打人。浪费时间。”
江小栗吸了吸鼻子。
“行。明天开始。分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艾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苹果。
不大。有点皱。皮上有一个虫眼。
但它是红的。
红得像一颗心脏。
“你从哪拿的?”江小栗问。
“树上。最后一颗。”
“你不留着做实验?”
“实验做完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结论呢?”
艾莎看着她。
“结论是——苹果往下落,是因为地球在拉它。但地球为什么能拉它?这个问题,我还没想通。”
江小栗接过苹果。
“你会想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艾莎·牛顿。”
“牛顿怎么了?”
“牛顿是一个注定要发现万有引力的姓氏。”
艾莎皱了皱眉。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吃苹果。”
江小栗咬了一口。
酸的。
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但她把那颗苹果吃完了。
从皮到核。
一颗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