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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房东 江小栗试做 ...

  •   那个男人说完“烧了她”之后,江小栗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她缩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木桶挡在她身前,硬面包的棱角抵着她的肋骨。老鼠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跑,但她已经顾不上老鼠了。

      火烧死人需要多久?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历史书,想起那些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女巫,想起她们尖叫、挣扎、皮肤烧焦的气味。

      她不想死。

      她不想在1665年、在一个地窖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当成女巫烧死。

      她不想在穿越了三百六十一年之后,活下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艾莎的声音。

      “不行。”

      就两个字。

      不高不低,没有起伏,跟刚才说“你是女巫”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为什么不行?天降异象,不是神迹就是魔鬼。她砸进猪圈,猪都没死,这不是凡人。”

      “她砸进猪圈是因为猪圈的稻草厚。”艾莎说,“稻草是松软的,可以缓冲冲击力。这是物理。”

      沉默。

      江小栗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在用物理知识给她辩护?

      “物理?”男人的声音带着困惑和恼怒,“什么物理?”

      “就是物体运动的规律。”艾莎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从高处坠落,速度增加,撞击时产生力。稻草通过形变吸收能量,减少传递到她身上的力。所以她没死。这不是神迹,也不是魔鬼。这是加速度和作用力。”

      又是一阵沉默。

      江小栗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男人的表情——嘴张开,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自己想的。”艾莎说,“现在,请你离开。她是我的。”

      “你的?”

      “我的。”艾莎重复了一遍,“我捡到的。归我。”

      脚步声。男人的脚步声在往远处走。

      然后她听到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但从语气判断,不是好话。

      门外的木栓被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那道细弱的光重新照进来,照在江小栗的脸上。

      艾莎站在门口,逆光。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轮廓很清晰——瘦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还有那条松松垮垮的辫子。

      “出来。”她说。

      江小栗没动。

      她的腿发软,膝盖在发抖,整个人缩在木桶后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我说出来。”艾莎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不出来,我就把门关上。里面很冷。你会生病。生病了会死。”

      江小栗咬着嘴唇,撑着木桶站起来。

      腿抖得厉害,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挪。经过那个木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那个面包——”

      “那是实验样本。”艾莎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你不能吃。”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她没看。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木桶的位置。

      走出地窖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到了一片亮得不像话的天空。没有雾霾的天空,没有高楼遮挡的天空,一整块纯粹的、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猪粪味了。

      是青草味、泥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某种植物燃烧的烟味。

      “跟我走。”艾莎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头也没回。

      江小栗跟上去。

      她的小腿肚子还在抽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衣服还是湿的——猪粪干了,但泥水还浸在布料里,又黏又冷。她的头发结成了块,一动就往下掉渣。

      她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子。

      不,比疯子更糟。疯子至少还是人。她看起来像一坨穿着衣服的猪粪。

      艾莎把她带到了一个屋子前面。

      石头砌的,不大,茅草屋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门口有一棵苹果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窗台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

      “这是你家?”江小栗问。

      “是我的地方。”艾莎推开门,“你站在外面。太臭了。”

      江小栗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木床靠墙,床上铺着灰色的羊毛毯子。一张巨大的木桌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桌上堆满了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手工制作的、边缘毛糙的、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符号。

      墨水瓶。羽毛笔。蜡烛。量角器。圆规。一摞厚厚的书。

      还有一个棱镜。

      玻璃做的,三棱形,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江小栗盯着那道彩虹看了两秒。

      “那是——”她开口。

      “闭嘴。”艾莎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块灰色的布,扔给她,“擦干净。进来之后不许碰任何东西。”

      江小栗接过那块布,愣住了。

      那是一块围裙。

      脏的。

      围裙上全是墨水渍、蜡烛油、还有一些她不想猜是什么的污渍。

      “这是要我洗?”她问。

      “不是洗。是擦。”艾莎头也没抬,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起一支羽毛笔,“擦你自己。擦干净再进来。”

      “用这个擦?”

      “你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没有。

      江小栗拿着那块脏围裙,站在苹果树下,开始擦自己。

      她把脸擦了一遍。围裙上的墨水渍在她脸上留下了蓝色的印子,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她把头发上的渣子拍掉,把衣服上的大块污渍抹掉,把手指甲里的泥抠出来。

      擦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路过的村妇停下来看着她。

      那女人穿着灰色的裙子,头上包着一块白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她看了江小栗三秒钟,然后看了一眼艾莎的屋子,然后又在江小栗身上看了一圈。

      “外国人?”她问。

      “嗯——对。留学生。”江小栗说。

      “留学生?”女人皱了皱眉,“学什么?”

      “养——”

      她及时闭嘴了。

      “学做生意。”她改口说。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拎着篮子走了。

      但江小栗注意到,那个女人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对。

      不是好奇,是警惕。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江小栗擦完自己,走进屋子。

      艾莎坐在桌边,羽毛笔在纸上飞速移动。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江小栗不敢打扰她,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木床很小,大概只有一米宽。床头的木板上刻着几行字,她凑近看了一眼,看不懂——不是英文,像是拉丁文。床尾堆着几本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壁炉里烧着火,上面吊着一个铁锅。锅里的东西正在冒泡,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像是煮过头的卷心菜,又像是没放盐的肉汤。

      墙角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有的装着液体,有的装着粉末,有的装着她认不出来的植物干枯的枝叶。其中一个瓶子里泡着一只青蛙。

      活的。

      那只青蛙在浑浊的液体里瞪着眼睛看她。

      江小栗移开视线。

      她看向桌上那些纸。

      那是手稿。不是日记,不是笔记,是真正的、密密麻麻的、充满公式和推导过程的科学手稿。有些纸上画着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抛物线,旁边标注着她看不懂的符号。有些纸上全是数字,一串一串的,像是某种数列。还有些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很小,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在纸上开会的小蚂蚁。

      其中一张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纸上画着一个苹果。

      不,不是苹果。是一个球体,但旁边放了一个苹果做对比。球体周围画着几条线,从球心向外辐射,每一条线旁边都标着数字。

      江小栗想起了什么。

      万有引力。

      苹果。

      “你在看什么?”

      艾莎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江小栗往后跳了一步。

      “没——没什么。我就是——”

      “你的眼睛在看第三张手稿。”艾莎没有抬头,羽毛笔还在动,“上面画的是苹果和地球。你在看那个。”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频率变了。人在专注观察时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猛地换气。你刚才就是这样。”

      江小栗张了张嘴。

      这个女孩,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变态。

      不,天才就是变态。

      “那张纸是什么?”江小栗问。

      “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东西。”艾莎放下笔,抬起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栗。”

      “江小栗。”艾莎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怪,“姜”和“奖”之间的一个音,“你是中国人?”

      “对。”

      “中国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亚洲。你知道亚洲吗?”

      “我知道亚洲。但没去过。”艾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说你是留学生。学什么?”

      江小栗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能说养猪。已经暴露了。

      “学——商业。”她说。

      “商业?”

      “就是做生意。买卖。贸易。”

      艾莎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会记账吗?”

      “会。当然会。”

      “会算账吗?”

      “会。”

      “几几得几?”

      江小栗眨了眨眼。

      “什么?”

      “几几得几。三三得几。四四得几。五五得几。”

      “九九乘法表?”

      “我不知道你叫它什么。我问你三三得几。”

      “九。”江小栗松了口气。

      “六六。”

      “三十六。”

      “七七。”

      “四十九。”

      “十一十一。”

      “一百二十一。”

      “二十二十。”

      “四百。”

      艾莎停了下来。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小栗感觉她在心里做了一个什么记录——像是给一个新物种贴上了标签。

      “至少会算数。”艾莎说,“不算完全没用。”

      “谢谢。”

      “不是夸奖。是观察。”

      艾莎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画着苹果的手稿,折了两下,塞进抽屉里。

      “你可以在我的屋檐下待三天,”她说,“三天之内,你帮我做家务、洗衣服、准备食物。三天之后,我会决定要不要留下你。”

      “留下我?”

      “做管家。”艾莎说,“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吃饭、洗衣服、整理这些东西的事。这些事浪费我的时间。”

      “那住的地方呢?”

      “你可以睡那里。”艾莎指了指壁炉旁边的地板。

      “地板?”

      “木板。”艾莎纠正她,“我可以在木板上铺一层稻草。稻草是软的。”

      江小栗看了看那块地板。木板上有裂缝,裂缝里爬着蚂蚁。

      “还有别的选择吗?”

      “猪圈。”艾莎头也没抬,“那里的稻草更厚。”

      江小栗闭上嘴。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板上的稻草堆里,浑身疼。

      不是夸张。是真的浑身疼。

      木板的每一道裂缝都像一把小刀,隔着薄薄一层稻草戳她的后背。稻草的尖刺扎进她的脖子、手臂、甚至耳朵眼里。她翻了个身,左肩被扎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右腰被扎了一下。她仰面躺着,脖子下面是硬邦邦的木板和一把又一把的稻草刺。

      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洞。从这个洞能看到一小块夜空,和一颗亮得不像话的星星。

      她想起今天早上——不,昨天早上——在病房里,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小栗,妈没事”。她想起陈嘉豪在电梯口推她的那只手。她想起从高空坠落时耳边尖啸的风声。

      她想起地窖里的老鼠。

      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烧了她”。

      她想起艾莎说“她是我的”。

      她不知道艾莎为什么要保护她。也许不是保护,只是占有。就像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先留着再说。

      也许明天艾莎就会改主意。

      也许明天那个男人还会回来。

      也许明天她就会被绑在火刑柱上。

      也许明天——

      “你还没睡?”

      艾莎的声音从床那边传来。

      “没。”江小栗说。

      “你的呼吸不规律。应该是没睡。”

      “你也没睡。”

      “我在想问题。”艾莎说,“想问题的时候不睡觉。”

      沉默。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很微弱,照不到天花板上的那个洞。

      “你在想什么问题?”江小栗问。

      “你不会懂的问题。”

      “你说说看。”

      艾莎沉默了几秒。

      “苹果为什么会往下落。”

      江小栗愣了一下。

      “因为重力。”她脱口而出。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重力。”艾莎重复了这个词,“什么是重力?”

      “就是——就是地球吸引物体的力。所有的物体都会被地球吸引,所以会往下落。”

      “为什么地球会吸引物体?”

      “因为——质量?质量越大引力越大?”

      “质量。引力。”艾莎的语气变了。那不是困惑,是兴奋。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那平的像一条线的语调里,听出一点点向上扬的弧度,“你说的这些词,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从别处听来的?”

      江小栗张了张嘴。

      她差点说“这是常识”。

      但这不是1665年的常识。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正在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原来的历史里,会由这个女孩的哥哥——或者这个女孩自己?——在二十年后回答。

      “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她说。

      “什么书?”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看的。”

      沉默。

      然后艾莎说了一句让江小栗后背发凉的话:

      “你在说谎。”

      第二天早上,江小栗是被冻醒的。

      英国的夏天,清晨的气温低得不像话。她缩在那层薄薄的稻草里,全身蜷成一个球,牙齿在打颤。

      她睁开眼,看到艾莎已经坐在桌边了。

      羽毛笔在纸上飞。

      桌上有半块面包和一杯水。

      “那是你的早餐。”艾莎头也没抬。

      江小栗爬起来,走到桌边。面包硬得能当砖头,水是凉的。她咬了一口面包,差点把牙崩掉。

      “这面包——”她捂着腮帮子。

      “三天前的。”

      “三天前?”

      “我没时间做新的。”艾莎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管家吗?你可以做。”

      江小栗看了看那个吊在壁炉上的铁锅。锅里的东西还在冒泡,那股奇怪的气味更浓了。

      “那锅里是什么?”

      “食物。”

      “什么食物?”

      “燕麦。卷心菜。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江小栗走过去,掀开锅盖。

      她后悔了。

      锅里的东西是一锅灰色的糊状物,上面飘着几片卷心菜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煮成了半透明的。燕麦沉在锅底,结成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疙瘩。整个锅散发着一股酸溜溜的气味,像是发酵失败的面团。

      这就是17世纪英国的食物。

      她听说过。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你每天都吃这个?”她问。

      “不是每天。有时候不吃。”

      “为什么不吃?”

      “因为没有时间做。或者做着做着就忘了。”

      江小栗看着她。

      十六岁。天才。发明微积分。记不住吃饭。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昨天说,你三天前做的面包。”

      “对。”

      “那你三天吃了什么?”

      艾莎想了想。

      “第一天吃了面包。第二天吃了——我不记得了。可能没吃。第三天吃了半个苹果。”

      “三天。半个苹果。一锅粥。”江小栗深吸一口气,“你会饿死的。”

      “不会。饿死需要很长时间。”

      江小栗闭上了嘴。

      她开始烧火。

      16世纪的灶台和她用过的任何灶台都不一样。没有开关,没有旋钮,没有点火装置。只有一个石头砌的炉膛,一把铁皮做的风箱,还有一堆木头和干草。

      她把干草塞进炉膛,用打火石点火。

      打火石。

      她打了二十下,手都磨红了,火星都没见着一个。

      艾莎头也没抬地说:“干草太湿了。换那个。”

      她指了指墙角的一捆干草。

      江小栗换了那捆,打了十下,终于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她高兴得差点叫出来。

      然后她开始往炉膛里加柴。

      她加了很多。

      因为她觉得,火越大,煮得越快。

      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没问题。

      问题在于,她没有考虑到烟囱的排烟能力。

      17世纪的烟囱,排烟能力约等于没有。

      火越烧越大,烟越积越多。

      浓烟从炉膛里涌出来,先是从壁炉口往外冒,然后是整个屋子都开始充满灰白色的烟雾。

      “你在干什么?”艾莎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

      “我在做饭!”

      “你是在放火。”

      江小栗低头一看,炉膛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外面。一根没有塞进去的柴火被火苗舔到,整根烧了起来,火星溅到了地上的一堆干草上。

      干草着了。

      火苗沿着地面蔓延,舔到了桌腿。

      “啊——!”

      江小栗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伍尔索普。

      她端起那锅灰色的粥,想泼到火上。

      但锅太烫了。

      她端着锅的手一抖,整锅粥泼在了自己的脚上。

      “啊——!啊——!”

      她已经不是在尖叫了,是在嚎叫。

      艾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水桶旁边,提起水桶,走到火边,把水泼了上去。

      水浇灭了火。

      也浇灭了江小栗的希望。

      烟散了之后,屋子里一片狼藉。桌腿被烧黑了一块,地板上有好几个焦印,墙壁上全是烟熏的痕迹。那捆干草变成了一堆黑灰,灰烬还在冒烟。

      门口站着一群人。

      村里的人。

      他们是被尖叫声和烟吸引过来的。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他们站在门外,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屋里的狼藉,看到了满身灰烬的江小栗,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艾莎。

      “她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昨天来的。”

      “外国人。”

      “她差点烧了牛顿家的房子。”

      “灾星。”

      “瘟疫源头。”

      那些词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江小栗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脚背,一声不吭。

      “都回去。”艾莎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火已经灭了。”

      人群散了。

      但江小栗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们在走远之后依然在说话,听到了“灾星”和“瘟疫”这两个词反复出现。

      她咬着嘴唇。

      艾莎走到她面前。

      “下次,”艾莎说,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平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放三根柴。三根就够了。放太多会缺氧,缺氧会燃烧不充分,燃烧不充分会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闻不到,但会让人头晕、恶心、昏迷、死亡。”

      “你是在关心我吗?”江小栗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我是在教你烧火。我不想再泼一次水。”

      那天下午,江小栗去打水。

      村里有一口井,在教堂后面的小山坡上。她拎着木桶,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脚背被烫出的水泡每走一步都在疼。

      井口很大,没有护栏。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她把木桶系在绳子上,慢慢往下放。木桶碰到水面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咚”的一声,很闷。

      她往上拉。

      木桶很重。

      她拉了几下,手滑了。

      绳子从手里飞快地往下滑,磨得她手心发烫。她本能地想抓住绳子,身体往前一倾,脚下一滑——

      她掉进了井里。

      水不深。

      刚到腰。

      但水很冷。冷得像刀子一样扎进皮肤。

      她站在井底,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圈圆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救命——!”

      她的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弹跳,一遍又一遍,像是无数个自己在同时喊救命。

      绳子垂在她旁边。

      她够不着。

      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

      她开始跳。

      每一次跳起来,指尖都能碰到绳子末端,但就是抓不住。她跳了十几次,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

      绳子忽然动了。

      有人在往上拉。

      “别动!”艾莎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抓住绳子!”

      江小栗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绳子,绳子又往上蹿了一截。

      “别动——抓不住——”

      “跳!”

      她跳起来。

      这一下,她抓住了。

      绳子勒进她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松手。

      艾莎在上面拉。她在下面被往上拽。

      井壁的石头擦着她的膝盖、手臂、肩膀。她疼得直吸气,但不敢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被拉到了井口。

      艾莎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出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江小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她的衣服里往下淌,汇成一小滩。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喘着气问。

      “有人看到你去打水,半小时没回来。”艾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以为你淹死了。”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有。”

      江小栗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空还是那么蓝,蓝得不像话。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艾莎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弄湿了我的手稿。”

      江小栗坐起来。

      低头一看。

      她的衣服还在滴水,而艾莎的手稿——那些她出门时夹在胳膊下面的纸——已经湿了一大半。墨水晕开了,字迹模糊成了一片蓝色的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想擦,但她的袖子也是湿的。

      艾莎把手稿从她手里抽走。

      抖了抖。

      看了看。

      然后看着江小栗。

      那眼神。

      跟昨天在她砸进猪圈时一模一样。

      “你的智商,”艾莎说,“和井深成正比。”

      “什么意思?”

      “井深三米。”

      江小栗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三米。她的智商和三米成正比。也就是——

      “你是说我智商三米?”

      “我说了。成正比。不是等于。”

      “那我的智商到底是多少?”

      艾莎拿着湿透的手稿,头也没回地走了。

      江小栗坐在井边,浑身湿透,脚上的水泡破了,手心的勒痕在渗血。

      她忽然笑了一声。

      她又笑了一声。

      然后她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变成了哭。

      她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拎着那个木桶——里面还有半桶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江小栗又睡在木板上的稻草堆里。

      这次她没喊疼。

      不是不疼。

      是太累了,累到顾不上疼。

      黑暗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窸窸窣窣。

      不是老鼠。

      是艾莎在翻身。

      “你没睡。”艾莎说。

      “嗯。”

      “我也没睡。”

      沉默。

      壁炉里的火又灭了。余烬的光照在天花板的那个洞上,那颗星星还在那里。

      “明天,”艾莎说,“我会测试你的数学。”

      “测试什么?”

      “分数。加减乘除。简单的几何。”

      江小栗的心脏沉了一下。

      “如果我不会呢?”

      “那我就把你赶出去。”

      “赶去哪?”

      “猪圈。那里的稻草更厚。”

      艾莎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会很漫长。”

      江小栗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颗星星。

      星星在闪。

      像是在眨眼睛。

      她闭上眼睛。

      木板扎着她的后背,稻草扎着她的脖子,脚上的水泡在跳着疼。

      但她没有翻身。

      她只是躺在那里,等着天亮。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

      这次不是艾莎。

      是一只老鼠。

      它从墙壁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地板跑了一圈,跑到江小栗的稻草堆旁边,停下来。

      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江小栗和那只老鼠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老鼠跑了。

      回到那道裂缝里,消失了。

      江小栗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等待她的,是一场比烧厨房、掉井里、被老鼠吓到跳上桌子加起来还要可怕的灾难。

      一场关于分数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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