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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不会再有人收了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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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家。
出租车从民政局门口开出去后,司机问她去哪。
她坐在后座,手里握着包带,一时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很好,车流从高架下缓慢往前挪。路边早餐铺还没有完全收摊,蒸笼边上站着几个刚下夜班的人,手里拎着豆浆和塑料袋,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倦。
这座城市已经开始新的一天。
沈知意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却好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城市早晨的样子。
结婚以后,她的生活被安排得太满,也太固定。
陆家的家宴,合作方的晚餐,陆夫人的下午茶,陆时序身边那些需要她以“太太”身份出席的场合。
司机会把车停在楼下。
她上车,下车,进门,微笑,说话。
每一个动作都得体。
得体到后来,她几乎忘了一个人坐出租车时,窗户可以开一点缝,风会吹进来,带着街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和刚浇过绿化带的潮气。
司机又问了一遍:“女士,去哪儿?”
沈知意回过神。
她报了一个地址。
是林雾的律所。
林雾昨晚给她发过消息,说今天上午在律所,有事直接过去。
车子拐过路口时,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的戒痕还在。
一圈很浅的白,比周围肤色淡一点。
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蹭不掉。
也是。
戴了三年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一下子消失。
到了律所楼下,沈知意付了钱,下车。
林雾的律所在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不算新,运行时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沈知意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脸。
脸色有些白。
眼下有青。
头发因为昨夜一夜没睡,鬓边松了几缕。
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松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电梯门开。
林雾正站在前台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看见她,林雾先是上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停了半秒。
然后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咖啡递过去。
“喝点。”
沈知意接过来,咖啡是热的,杯壁烫着指尖。
她低声说:“谢谢。”
林雾带她进办公室,关上门。
“去了?”
“嗯。”
“他签了?”
“签了申请。”
林雾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不是那种会扑上来抱着人喊“你终于清醒了”的朋友。她太懂离婚这件事,不管旁人怎么看,都不是胜利,更不是庆祝。
哪怕是主动离开的人,也要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层皮。
林雾把一份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昨晚重新整理的财产部分。你之前说什么都不要,我还是那句话,不赞成。”
沈知意握着咖啡杯,没接话。
林雾看着她:“沈知意,清高不能当饭吃。你在陆家三年,不是白住。你陪他出席宴会,处理人情,维护陆家体面,那些都算婚姻里的劳动。你不要珠宝礼服可以,但该有的财产分割,不能一分钱不拿。”
沈知意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清高。”
林雾挑眉:“那是什么?”
“我是不想再和陆家牵扯太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雾的神色终于软了一点。
她在沈知意对面坐下,声音放轻:“知意,钱不是牵扯。钱只是你重新开始时的一点底气。”
沈知意没说话。
她知道林雾是对的。
道理她都懂。
可人在某些时候,就是很想两手空空地走。
像是只要什么都不带,就能证明自己真的离开了。
林雾看出她的沉默,没有逼她。
“行,财产以后再谈。”她说,“你今天准备怎么办?”
“找房子。”
“找好了?”
“还没有。”
林雾差点被咖啡呛住。
“你真是……”她忍了忍,到底没骂出来,“大小姐,你这是离婚,不是下楼买菜。房子都没找好,你就敢说今天搬?”
沈知意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昨晚看了几个短租公寓。”
“哪个位置?”
“南槐路附近。”
林雾一愣:“你以前那个导师工作室附近?”
“嗯。”
“你要回去做设计?”
沈知意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点。
这个问题,她昨晚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
不是要不要离婚。
是离婚之后,她还能不能重新做回沈知意。
她说:“我想试试。”
林雾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串钥匙,拍到桌上。
“我有个朋友出国半年,南槐路附近有套小公寓,东西齐全,租金正常价,你先住。短租合同我给你弄。”
沈知意怔了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林雾说,“你现在最麻烦的是别站在原地发愣。”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钥匙。
钥匙扣是一只很小的绿色鳄鱼,旧旧的,边角有点磨损。
她伸手拿起来。
金属贴着掌心,有一点凉。
“谢谢。”
林雾坐回去,盯着她看了两秒。
“别谢我。”她说,“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别半个月后哭着跑回来跟我说你舍不得。”
沈知意低下头。
林雾又说:“舍不得也正常。”
沈知意抬眼看她。
林雾的声音很平静。
“你跟他过了三年,不是三天。你会想他,会习惯性惦记他,会看见什么都想到他,这都正常。不要因为自己还会心软,就觉得自己失败。”
沈知意握着钥匙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雾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可以想他,但你不能再把自己交回去。”
这句话落下来时,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沈知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忍了忍,没有哭。
她这一夜都没有哭。
好像眼泪也跟着那桌菜一起凉透了。
中午十二点,沈知意回到家。
她没有让林雾陪。
林雾原本不放心,想跟她一起回去,被她拒绝了。
这是她自己的婚姻。
也是她自己的告别。
她想一个人完成。
电梯到达顶楼时,门缓缓打开。
沈知意站在门口,忽然有几秒没有往外走。
这条走廊她走过无数次。
每一次回来,门锁打开,玄关灯亮着,她都会很自然地换鞋,放包,走进那个她花了三年经营的家。
今天门打开后,里面很安静。
静得像一间刚刚被参观完的房子。
她走进去,关门。
玄关柜上还放着那瓶白色香水。
瓶身很漂亮,弧线干净,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沈知意看了它一眼,没有拿。
她换了鞋,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陆时序的衣服挂在左侧,颜色大多很深。黑色,灰色,深蓝,衬衫按材质和颜色分开,领带整齐地收在抽屉里。
她的衣服在右侧。
白色礼裙最多。
很多都是陆时序让人送来的,剪裁、质地、品牌都很好。可那些裙子像是被统一挑选过,温柔,得体,适合出现在陆家晚宴和合作方酒会上。
适合陆太太。
不太像沈知意。
她拿出一个行李箱。
先把自己的日常衣服叠进去。
几件衬衫,一件风衣,两条牛仔裤,几件针织衫。
那些昂贵的礼服,她一件没碰。
珠宝柜打开,里面的首饰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珍珠项链,钻石耳坠,蓝宝石胸针,还有陆夫人某次生日宴后送给她的一只翡翠镯子。
沈知意站在柜前看了很久。
最后把柜门关上。
她带走了自己的旧电脑。
带走了大学时用过的绘图板。
带走了几本专业书。
带走了一卷被压在书房角落的画纸。
还有一只边角磨旧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她大学时买的,里面放着裁纸刀、卷尺、铅笔、针管笔和几支已经不太好用的马克笔。结婚后,她很少再打开它。
可今天她提起来时,忽然觉得它比那些珠宝都沉。
收拾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时序。
【你在哪?】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沈知意把手机倒扣在床上,继续整理画稿。
很快,电话响起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陆时序。
铃声响了很久。
她没有接。
直到铃声自动断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把画稿放进行李袋。
她动作不快,却很稳定。
像是在一寸一寸把自己从这里拆出来。
下午三点,搬家公司到了。
来的是两个年轻师傅,动作很麻利。
他们原本以为住在这种房子里的太太,搬家会有很多东西,结果看见客厅里只有两个行李箱、三个纸箱和一只工具箱,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问:“就这些吗?”
沈知意说:“就这些。”
师傅点头:“那很快。”
是很快。
三年的婚姻,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起来甚至用不了半小时。
其中一个师傅要搬那只工具箱,沈知意伸手拦了一下。
“这个我自己拿。”
工具箱的把手有些旧,提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
可她没有松开。
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干净整洁。
沙发边的小毯子还叠在那里。
玄关柜上的白瓷花瓶里插着前几天送来的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有一点卷。
那是陈谨让人送来的。
当时她签收时,快递员说:“陆先生给您的花。”
她那天还笑了一下,说谢谢。
沈知意走过去,把花从瓶子里取出来。
玫瑰还没完全败,枝干上有细小的刺。
她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袋里。
然后把花瓶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她没有留下枯萎的东西。
也没有带走。
门关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知意站在门外,拿出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陆时序让人定制的金属铭牌,刻着他们婚房所在楼盘的名字。
她看了几秒,把钥匙放进玄关门口的收纳盒里。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那扇门一点点从视野里消失。
她没有哭。
只是忽然很累。
搬家公司先一步去了南槐路。
沈知意坐出租车跟过去。
新公寓在一条不宽的街边,楼下有便利店、药店和一家很小的包子铺。楼层不高,电梯也旧,走廊里有邻居晒的伞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和陆时序那套房子比,这里实在算不上好。
墙面有一点旧。
窗户隔音也一般。
站在客厅里,能听见楼下店铺老板和人说话的声音。
可沈知意推开窗时,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搬家师傅把东西放好,确认无误后离开。
小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衣柜很小。
很快就挂满了。
她把专业书放到书桌上。
旧电脑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时,显示的是很久以前的桌面壁纸。
那是她大学时拍的一张照片。
一片老街区,傍晚时分,巷口有一盏灯亮着,灯下有老人坐着聊天,小孩骑着车从旁边跑过去。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坐到窗外天光开始变暗,屏幕上的照片渐渐融进房间的阴影里。
然后她打开邮箱。
找到了导师三年前发给她的最后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是:
【知意,如果你还想继续做下去,随时回来找我。】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她打下第一行字。
【老师,我是沈知意。】
打完这几个字时,她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自己的名字而已,她却像重新确认了一遍。
我是沈知意。
不是陆太太。
不是谁家的儿媳。
不是某个体面婚姻里沉默的妻子。
是沈知意。
她慢慢打完邮件。
发送成功后,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楼下便利店亮起灯。
她起身去烧水,才发现自己忘了买水壶。
又忘了买杯子。
这间房子什么都有,却没有她习惯的那些小东西。
她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忽然有些茫然。
过去三年,她太习惯照顾另一个人的生活。
习惯到真正轮到自己时,反而不知道该先买什么。
手机在这时又亮了一下。
还是陆时序。
这一次不是消息。
是未接来电提醒。
下午到现在,他打了七个电话。
沈知意看了一眼,没有回拨。
她拿起包,准备下楼买水壶和杯子。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她回身,看见那只工具箱放在墙边。
不知道为什么,她走过去,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支铅笔。
铅笔削得很短,笔身上还有旧时留下的咬痕。
她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贴在门内侧。
明天买:水壶、杯子、垃圾袋、洗衣液、台灯。
写完,她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像一个人重新学着生活。
晚上八点半。
陆时序回到家。
陈谨跟在他身后,原本想汇报下午的会议情况,刚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玄关灯没亮。
客厅灯也没亮。
整套房子黑着,只有城市的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冷白。
陆时序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白天给沈知意打了很多电话。
没有一个接通。
司机说太太没有回民政局门口,也没有去陆家。
陈谨查到她回过家,但下午搬家公司来过,具体去了哪里,还没继续问。
陈谨低声说:“陆总,要不要我去查太太现在住在哪里?”
陆时序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不用。”
陈谨一愣。
陆时序声音很低:“先出去。”
陈谨不敢多问,点头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陆时序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
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换鞋走进去。
客厅里一切都很整齐。
整齐到看不出刚有人搬走。
沙发上的小毯子叠得好好的,茶几上没有灰,白瓷花瓶被洗得干净,里面空了。
陆时序看着那个空花瓶。
他想起来,前几天陈谨问他纪念日花束要不要照旧。
他说:“照旧。”
照旧。
白玫瑰。
送到家里。
他甚至没有问她还喜不喜欢。
陆时序走进卧室。
衣帽间的感应灯亮起。
光铺开的一瞬间,他脚步停住。
右侧空了一半。
沈知意的日常衣服不见了。
那些礼服还在。
珠宝还在。
包还在。
昂贵的、漂亮的、属于陆太太身份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她带走的,只有她自己的东西。
陆时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比她把所有东西都拿走更难看。
她甚至没有要他给的体面。
空衣架被她按照颜色重新排好了。
从浅到深。
和她在这个家里做过的所有事一样,安静,周到,不留痕迹。
陆时序抬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空衣架。
衣架轻轻晃了晃,又撞上旁边那只,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他忽然想叫她。
想问她把胃药放在哪里。
想问她晚上有没有吃饭。
想问她是不是一定要搬得这么快。
可房子里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他的文件还在,合同还在,电脑还在。
左侧书架空出了一小片。
那里原本放着沈知意的专业书。
他以前很少注意。
现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却显得格外刺眼。
陆时序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躺着一枚婚戒。
银白色的戒圈,很小,很干净。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上面是沈知意的字。
【陆时序,冷静期内我会搬出去住。离婚协议如需修改,可以联系林雾。】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埋怨。
没有解释。
甚至连称呼都很平静。
陆时序拿起那枚戒指。
戒圈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落在掌心里,却像某种迟来的钝痛,一点点压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日历提醒弹出来。
【明天订花,纪念日。】
陆时序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是他去年设置的提醒。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纪念日。
提醒提前一天订花。
白玫瑰。
送到家里。
他忘了取消。
陆时序站在书房里,掌心握着那枚戒指。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屏幕上的提醒还亮着。
花不会再有人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