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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认真考虑了三年 陆时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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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序回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六分。
门锁响了一声。
沈知意坐在餐桌边,抬头看过去。
玄关处没有开灯,晨光从落地窗那边斜斜照进来,铺在地板上,颜色很淡。陆时序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冷气,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眉眼间有一夜未睡后的疲惫。
他身后没有跟人。
陈谨大概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
陆时序换鞋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似乎是这才发现,玄关灯没有亮。
过去三年,不管他几点回来,玄关处总有一盏灯留着。那盏灯不亮,屋子便显得陌生许多。
但他也只是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沈知意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发现。
陆时序抬眼,看见她坐在餐桌边,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没睡?”
沈知意说:“睡不着。”
她声音很平。
陆时序走进来,把大衣放到沙发背上。
他身上的衬衫还是昨晚那件,袖口有一点褶皱。沈知意以前会注意到这些,也会在他换衣服前提醒他,衬衫不能直接丢进洗衣机,要单独送去干洗。
今天她没有开口。
陆时序看了一眼餐桌。
桌上已经没有昨晚那几道菜了。
餐具收得很干净,汤锅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份文件放在靠近沈知意手边的位置。文件封面朝下,边角压得很平。
陆时序没多看。
他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似乎想倒水。
走到一半,又停住。
过去家里常备着温水。
沈知意总会把水壶设成恒温,旁边放一个干净玻璃杯。他夜里回来,抬手就能倒。
今天水壶是空的。
陆时序站在中岛台前,低头看了两秒,自己接了半杯冷水。
杯底碰到台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知意听见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陆时序喝了一口水,转身看她:“昨晚等很久?”
沈知意说:“嗯。”
“临时有个会。”他解释得很简单,“海外项目出了点问题。”
这句话,沈知意也听过很多次。
不是一模一样,却差不多。
临时有会。
项目出事。
客户提前到。
董事会拖了时间。
每一次都是真的。
陆时序不是拿谎话敷衍她。他是真的忙,真的有很多不得不处理的事,也真的没有把时间分给她。
所以沈知意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找不到生气的立场。
他没有错得那么明显。
可她就是一点一点累了。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陆时序握着水杯的手停了停。
他抬眼。
这个停顿已经给了答案。
几秒后,他说:“结婚纪念日。”
像是终于从某个记忆角落里把这个日子翻了出来。
他没有逃避,也没有敷衍。
陆时序向来这样。即使做错了什么,也很少撒谎。
沈知意曾经很喜欢他这一点。
至少他坦荡。
现在却觉得,这种坦荡比谎言更伤人。
因为他真的忘了。
不是故意冷落,不是不在乎到恶劣,只是在他的生活秩序里,这一天排得太后。
后到海外项目出问题的时候,它就被轻轻挪开了。
陆时序把水杯放下。
“抱歉。”他说,“礼物我让陈谨——”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沈知意静静看着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在此刻不太合适。
礼物。
陈谨。
又是这样。
陆时序沉默片刻,重新开口:“今天晚上我空出来,陪你吃饭。”
沈知意摇了摇头。
“不了。”
陆时序看着她。
他这才真正察觉到不对。
沈知意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他把外套挂起来,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先休息,更没有提醒他胃不好,别喝冷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低低束着,脸色有点白,眼下有很淡的青。她看起来一夜没睡,却并不狼狈。
反而安静得过分。
陆时序微微拧眉:“知意。”
他很少这样叫她。
大多数时候,他叫她“沈知意”,或者简单一句“你”。只有在她情绪明显不对的时候,才会放缓语气,叫她的名字。
沈知意以前会因为这一声心软。
觉得他不是不知道关心人,只是太忙,太累,不习惯表达。
可人不能永远靠偶尔的一点温柔过日子。
她把手边的文件推过去。
“陆时序,我们谈谈。”
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封面翻过来后,最上面那几个字清晰落进他眼里。
离婚协议书。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和昨夜不同。
昨夜的安静是她一个人的。
此刻的安静,是两个人之间忽然塌下去的距离。
陆时序没有立刻拿起那份协议。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什么意思?”
沈知意说:“字面意思。”
陆时序抬眼看她。
他眉骨生得好,眼窝深,平时不说话时就显得冷。此刻那点疲惫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像在看一份不合理的合同。
像在判断某个突然失控的项目。
他没有慌。
至少表面没有。
陆时序这样的人,连情绪失控都很难。
他伸手拿起协议,翻了两页。
纸张声在餐厅里显得很清晰。
沈知意低头看见他的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
她昨晚摘下来的那一枚,还放在书桌角落。
陆时序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乙方签名处的“沈知意”三个字时,他的动作终于顿住。
那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不像冲动。
也不像威胁。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协议。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沈知意没说话。
陆时序继续道:“如果是因为昨晚,我可以道歉。之后每个月我会空出固定时间陪你。你想出去旅行也可以,欧洲、南半球,或者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海边城市。”
沈知意看着他。
他仍然在用解决问题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像处理工作。
找到原因,给出补偿,修正流程,然后让一切回到正轨。
“还有呢?”她问。
陆时序眉头皱得更深。
“房子可以换。你如果不喜欢这里,我们搬去别的地方。”
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
只是很疲惫。
陆时序听见这声笑,脸色微沉。
“沈知意。”
“嗯。”
“不要用这种方式跟我谈。”
沈知意问:“哪种方式?”
“离婚。”陆时序声音低下来,“婚姻不是儿戏。”
沈知意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车鸣了一声,远远传上来,很快又散了。
她才说:“所以我认真考虑了三年。”
陆时序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是震惊。
更像是某种极迟钝的错愕。
他大概以为这是一场突发的情绪,一次纪念日被忽略后的冷战,或者是她压抑太久后需要被安抚的一次爆发。
可她说,三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陆时序忽然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
他记得他们的婚礼。
记得她穿婚纱的样子。
记得婚后第一次带她回陆家,陆夫人对她还算满意。
记得她很快适应了陆太太的身份,每一次家宴、酒会、合作方晚宴,她都做得周到妥帖。
她从来没有让他为难过。
她好像一直都很好。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很好。
陆时序放在协议上的手慢慢收紧。
“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
这句话问出来时,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冷静。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哪里不好?
昨晚不回来不好。
忘记纪念日不好。
让秘书发消息不好。
不记得她不喜欢白色不好。
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继续做设计不好。
可是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好像每一件都不够大。
不够严重。
不够成为一段婚姻结束的理由。
所以她曾经也这样说服自己。
没关系。
不是大事。
他只是忙。
他已经很好了。
他没有做错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可三年过去,那些“不够严重”的小事堆在一起,终于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无名指上还留着一圈很淡的戒痕。
她说:“陆时序,我不想再解释了。”
陆时序看见了那圈痕迹。
他的视线停住。
“戒指呢?”
沈知意把手收了收。
“摘了。”
“为什么?”
“因为要离婚。”
这四个字终于让陆时序脸上那层冷静裂开了一点。
他盯着她,声音压低:“我不同意。”
沈知意点头。
“我知道。”
她甚至没有意外。
陆时序这样的人,习惯掌控一切。婚姻也是他的秩序之一。她突然提出离婚,对他来说不是失去一个妻子,而是某个一直稳定存在的东西忽然失控。
他当然不会同意。
“协议我已经签了。”沈知意说,“财产部分我没多要。婚后你给我的那些珠宝、包、礼服,我都不会带走。房子也不要。”
陆时序的表情更冷。
“你觉得我在意这个?”
沈知意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指责更轻,也更伤人。
陆时序一时没有说话。
沈知意从桌边站起来。
她一夜没睡,起身时眼前有一瞬间发黑,手指扶了一下桌沿。
陆时序几乎下意识往前半步。
沈知意已经站稳。
他那半步停在原处,最后没有落下去。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民政局九点上班。”
陆时序看着她:“你现在就要去?”
“嗯。”
“沈知意。”他的声音压低了,“你一夜没睡,现在去跟我办离婚?”
“不是办离婚。”沈知意纠正他,“是申请离婚。还有三十天冷静期。”
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像昨晚已经把所有该痛的地方都痛过一遍。
陆时序却被这种平静刺到。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发脾气,宁愿她把昨晚那桌菜砸了,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那样至少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余地。
可她没有。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连离婚协议的纸角都压得平整。
好像只是通知他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陆时序拿起车钥匙。
“我让司机备车。”
“不用。”沈知意说,“我自己开车。”
陆时序看她一眼:“你这样能开?”
沈知意没有争。
“那坐你的车。”
她答应得太快,陆时序反而沉默了一下。
从前她也这样。
很多事情,只要他坚持,她就退一步。
他习惯了。
习惯到此刻才分辨不出,她的退让到底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已经懒得争。
两个人出门时,家里还是很安静。
沈知意换鞋,拿包,动作都很轻。
陆时序站在旁边,看着她从鞋柜上拿走钥匙。
她没有拿玄关柜上的那瓶香水。
以前每次出门,她都会喷一点。
很淡的木质花香。
陆时序忽然记起来,那瓶香水也是白色瓶身。
是他让陈谨挑的。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车里一路无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陆时序坐在左侧,沈知意坐在右侧。
中间隔着不算宽的一段距离。
可是这段距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过。
车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醒了。
早餐摊前排着队,写字楼下有人匆匆过马路,路边绿化带里刚浇过水,叶尖挂着一点湿意。
沈知意看着窗外。
她昨晚一夜没睡,此刻却不困。
人到了某个临界点,疲惫反而会变得很轻。
像身体已经懒得提醒她了。
陆时序忽然开口:“你母亲知道吗?”
沈知意说:“不知道。”
“陆家那边呢?”
“不知道。”
“所以你只是单方面决定。”
沈知意转头看他。
陆时序脸色冷淡,语气也很稳。可她太熟悉他了,能听出来他这句话里压着不悦。
她轻声说:“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结婚不是。”
“所以当初结婚的时候,你通知了所有人。”沈知意看着他,“陆时序,那时候也没人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陆时序没说话。
车厢里静下来。
司机更不敢出声。
民政局门口人不算多。
工作日早晨,大厅里有几对新人,也有几对来办离婚的夫妻。新人那边有人抱着花,女孩子穿着浅粉色裙子,男生手里拿着号码单,不停低头看她,笑得有些傻。
沈知意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
她忽然想起自己和陆时序领证那天。
那天也是工作日。
陆时序安排好了所有流程,司机送他们过来,陈谨提前准备好资料。他们领证的过程很顺利,顺利到像签完一份重要合同。
出来时,她拿着结婚证,看着上面的合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陆时序仍旧不怎么笑。
但她笑得很明显。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嫁给了爱情。
现在想想,人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擅长替未来加滤镜。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陆时序一直没有说话。
沈知意把证件递过去。
工作人员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夫妻,语气很公式化:“双方自愿申请离婚是吗?”
陆时序侧过头看她。
沈知意没有看他。
“是。”
工作人员又看向陆时序。
几秒钟的停顿被拉得很长。
陆时序最终开口:“是。”
那一刻,沈知意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没人发现。
流程不复杂。
签字,拍照,确认冷静期。
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给他们,提醒三十天后再来办理正式手续。
沈知意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
却像把什么东西真正隔开了。
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很好。
好到有些荒唐。
沈知意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
陆时序站在她身侧,脸色冷得像刚从某个失控的会议里抽身。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
质问。
解释。
命令。
挽留。
可最后,他只是看着她往台阶下走。
沈知意没有回头。
她走得不快,甚至很平稳。
风吹起她的发尾,她抬手压了一下,露出空荡荡的无名指。
陆时序这才发现,她今天没有戴戒指。
不是在家里一时摘下。
不是赌气。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戴了。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
沈知意却没有过去。
她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陆时序一眼。
“我还有事,就不坐你的车了。”
陆时序看着她:“你去哪?”
沈知意说:“找房子。”
很短的三个字。
陆时序眸色沉下去。
“你要搬走?”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陆时序盯着她,像是终于有些控制不住那层冷静。
“沈知意,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
她想说的话其实很多。
想说她不是今天才走到这一步。
想说她昨晚坐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看了一遍。
想说她也曾经等过他回头看她。
可最后,她只是轻声说:
“陆时序,我已经在原地待得太久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路边。
一辆空出租车停下来。
沈知意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时序站在民政局门口。
车窗升上去之前,他按下了自己那边的车窗,像是想叫她。
可风灌进来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叫她留下的理由都说不出口。
她想要什么?
他给得起很多东西。
房子,钱,身份,补偿,时间。
可她这一次要的,偏偏是离开他。
出租车汇入车流。
很快不见了。
陆时序还站在原地。
掌心里那张离婚冷静期回执单,被他一点点攥出了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