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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没有买那盒胃药   沈知意 ...

  •   沈知意下楼买水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南槐路这边和市中心不一样。
      陆时序那套房子在高层,往外看是整齐的玻璃幕墙、车流和灯带,所有声音都被厚厚的落地窗隔在外面。可这里不同,窗户一推开,人间的声响就挤进来。
      楼下包子铺的老板娘在收摊,铁夹子敲在不锈钢盘上,发出清脆的响。
      便利店门口有人扫码开共享单车,车铃响了一下。
      隔壁药店的灯牌亮着,绿色的十字在夜里格外醒目。
      沈知意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钥匙,一时没有动。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楼道灯不是很亮,墙边贴着几张旧广告,有通下水道的,有回收旧家电的,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租房信息。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和饭菜味。
      她以前不喜欢这种味道。
      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生活在这样的味道里。
      陆家的房子太干净。
      干净得闻不到邻居炒菜,闻不到楼下早餐铺的油烟,闻不到雨后墙皮潮湿的味道。
      那里像一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盒子。
      而这里粗糙,吵闹,不够体面。
      可沈知意站在楼道口,竟然觉得自己终于能呼吸。
      她往便利店走。
      便利店很小,货架之间的距离不宽,最里面放着一排日用品。沈知意推门进去时,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整理关东煮的签子,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沈知意在日用品区挑了一个最普通的电热水壶。
      白色塑料外壳,不贵,也不漂亮。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个银灰色的。
      过去三年,她家里的东西几乎都不用自己买。
      餐具是设计师配好的。
      香薰是品牌方送来的。
      水壶、杯子、毛巾、拖鞋,保姆会定期更换。
      陆时序喜欢简洁,家里的东西大多是黑白灰。
      沈知意曾经很认真地适应过他的审美。
      现在站在这个小便利店里,她忽然为了一个水壶颜色犹豫了很久。
      像一个人终于重新拿回了一点很小很小的选择权。
      最后她买了银灰色的水壶,一只透明玻璃杯,一包垃圾袋,一瓶洗衣液,又在收银台旁边拿了一支便宜的中性笔。
      结账时,收银员扫完码,问:“袋子要吗?”
      沈知意点头:“要。”
      东西不算多,却也装了满满一袋。
      她拎着袋子出门,路过药店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药店玻璃门干净透亮,里面灯光很白。
      柜台后面有个穿白大褂的店员,正低头整理药盒。
      沈知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靠近柜台右侧那一排。
      胃药。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时序的胃不好。
      不是很严重,但一忙起来就容易犯。尤其是空腹喝咖啡、连续开会、应酬喝酒之后,晚上回来时脸色会比平时更冷,眉心也会压得很低。
      他不太说疼。
      沈知意却看得出来。
      结婚后,她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
      哪一种胃药他吃了不反酸。
      哪一种冲剂他嫌太甜。
      哪家药店会有他常用的那个牌子。
      她甚至习惯每个月检查一次家里的药箱,把快过期的药换掉。
      有一次陆时序凌晨两点胃疼,她披着外套下楼买药。那天雨很大,司机已经回去了,她怕打扰别人,就自己撑伞出去。
      回来时裙角湿了一大片。
      陆时序靠在沙发上,脸色很白,看见她进门,皱眉说:“这种事让人送就行。”
      她那时候还笑着说:“没事,不远。”
      那晚她给他倒了温水,把药片放在掌心递过去。
      陆时序吃完药后闭眼靠在沙发上,过了很久,低声说:“辛苦了。”
      就这一句。
      她记了很久。
      久到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那场雨下得值得。
      沈知意站在药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
      手里拎着刚买的水壶和杯子。
      无名指上空荡荡的。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
      门口感应灯亮了一下。
      药店店员抬起头:“您好,需要什么?”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
      塑料袋被她攥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几秒后,她说:“不用了。”
      店员愣了愣。
      沈知意轻轻摇头:“我看错了。”
      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风从街口吹过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因为难过得要哭。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会惦记陆时序的胃。
      一个人已经决定离开,身体却比心慢很多。
      手会记得。
      眼睛会记得。
      走到药店门口,脚也会记得。
      沈知意拎着袋子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没出息。”
      声音低得几乎被车流盖过去。
      可说完之后,她没有再回头。
      回到公寓,水壶烧开时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沈知意洗了新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她以前给陆时序倒温水时,总会习惯性等到水温刚好再端过去。太烫了不行,他开会回来没耐心等;太凉了也不行,他胃不舒服时喝了会更难受。
      现在这杯水只给她自己。
      她却还是下意识放在桌上晾了一会儿。
      等发现这个动作时,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烫。
      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没有放下,反而又喝了一口。
      像是在用这种很轻微的疼提醒自己——
      以后很多事,不用再按照他的习惯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知意垂眼看过去。
      这次不是陆时序。
      是导师宋青禾的回复。
      【回来就好。明早十点来工作室,有个项目会,你先旁听。】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心脏忽然很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爱情里的那种急促。
      是一个人在长久沉水之后,终于摸到岸边时的悸动。
      她回复:【好,谢谢老师。】
      消息发出去后,她坐在小公寓的书桌前,把旧电脑打开。
      电脑运行得有些慢,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声。
      她找到自己以前的作品集文件夹。
      里面很多图纸都已经是三年前的版本。
      打开第一份时,软件卡了几秒。
      屏幕亮起来,一张老街区改造草图铺满视野。
      线条有些稚嫩,标注也不够成熟,可沈知意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一下。
      那是她以前的自己。
      不够圆滑,不够体面,也不够周到。
      但有热气。
      有想法。
      有不管不顾往前走的劲儿。
      她把文件另存为新版本。
      命名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最后输入:
      【重新开始_01】
      保存成功。
      窗外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街边说笑,有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细小的水坑,发出轻轻的响。
      沈知意坐在桌前,看着那张还没来得及修改的图纸。
      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公寓虽然旧,但灯光照下来时,刚好落在她的书桌上。
      够了。
      另一边,陆时序一夜没睡。
      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桌上放着那枚戒指。
      还有沈知意留下的便签。
      他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不是不想。
      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打过去,她也许真的不会接。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适应。
      陆时序从小到大,很少有得不到回应的时候。
      他的人生大多数时候都运行在可控范围内。
      念书,接手陆氏,处理董事会,压下反对声音,谈判,决策,签合同。
      每一件事都有逻辑。
      有成本,有结果,有解决方式。
      唯独沈知意这件事,好像忽然从他的秩序里脱了轨。
      她没有争吵,没有提出条件,没有拿走东西。
      她只是搬走。
      并且不接他的电话。
      早上七点,陈谨准时打来电话。
      “陆总,九点半有董事会,十一点和恒远的人视频会议,下午两点……”
      陆时序站在落地窗前,捏了捏眉心。
      “推迟半小时。”
      陈谨那边顿了顿。
      “董事会吗?”
      “全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谨跟在陆时序身边多年,很少听见他说这种话。
      陆时序一向时间精准,极少因为私人原因调整工作安排。
      陈谨很快反应过来:“好的。”
      挂断电话后,陆时序转身回卧室。
      衣帽间右侧空了一半。
      昨晚看见一次,今天再看,仍然刺眼。
      他拿了一件衬衫,扣扣子时,忽然发现领带没有提前配好。
      过去很多时候,他的领带都会放在外面。
      沈知意不会每天替他挑。
      她不是保姆。
      只是有些重要场合,她会提前问一句:“明天是董事会?深灰那条会稳一点。”
      陆时序那时通常只是“嗯”一声。
      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
      此刻他拉开抽屉,看见一排整齐的领带,才忽然发现,原来选择本身也是一件需要被花心思的事。
      他随手拿了一条黑色的。
      系到一半,又停住。
      镜子里的人眉眼冷淡,衬衫平整,领带颜色却显得过于沉。
      他想起沈知意以前说过:“你其实不太适合纯黑,会显得太冷。”
      她说这句话时,是在结婚第二年冬天。
      陆氏年会前,她站在他身后替他看领带,手指很轻地碰过他肩线,语气认真得像在看一幅画。
      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只随口说:“都可以。”
      后来那天,她给他换成了深灰色。
      陆时序沉默片刻,把黑色领带拆下来,换了一条深灰。
      系好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人走了。
      他才开始记得她说过的话。
      下楼时,司机已经在等。
      陈谨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平板。
      看见陆时序,陈谨立刻汇报:“陆总,太太那边……”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太太。
      这个称呼昨晚开始,忽然变得不合时宜。
      陆时序看了他一眼。
      陈谨改口:“沈小姐那边暂时没有消息。”
      陆时序脸色没什么变化。
      “嗯。”
      陈谨犹豫片刻:“需要我联系林律师吗?”
      “不用。”
      陆时序上车。
      车门关上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司机启动车子。
      陆时序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胃部在这时隐隐抽了一下。
      不算疼。
      只是空了一夜,又喝了冷水,有些不舒服。
      他抬手按了按胃的位置,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向车内储物格。
      那里以前会放着一小盒胃药。
      沈知意放的。
      有时候是药片,有时候是咀嚼片。她还会在盒子侧面贴一张小标签,写上用量。
      可今天储物格里只有几张备用纸巾和一支签字笔。
      没有药。
      陆时序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把储物格关上。
      声音很轻。
      陈谨坐在副驾驶,听见动静,回头问:“陆总,您不舒服?”
      “没事。”
      陆时序看向窗外。
      车子经过南槐路附近时,路边有一家药店。
      绿色十字灯牌一闪一闪。
      他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眼。
      董事会开得并不顺利。
      几个老董事对海外项目延期颇有微词,财务部门又提交了一份新的风险评估报告。换作平时,陆时序能很快抓住重点,把问题压回可控范围。
      但今天,他有两次走神。
      第一次,是秘书给他递温水。
      水杯放到手边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杯子。
      不是家里那只玻璃杯。
      第二次,是有人提到南槐路附近的旧区更新项目,说陆氏旗下的文旅公司也有意向参与。
      南槐路。
      陆时序翻文件的动作一顿。
      陈谨低声提醒:“陆总?”
      他回过神,淡声说:“继续。”
      会议结束后,已经快十二点。
      陈谨跟着他回办公室,把几份文件放到桌上。
      “陆总,午餐给您订好了。”
      “不用。”
      陈谨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说:“您早上没吃。”
      陆时序没有抬头:“出去。”
      陈谨只好收声。
      办公室门关上后,陆时序把文件翻开。
      看了两行,又合上。
      他拿起手机。
      屏幕里仍然停留在和沈知意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他昨天下午发的。
      【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忽然往上翻。
      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并不多。
      大多数都是琐事。
      她问他几点回来。
      他说不用等。
      她问他晚饭吃过没有。
      他说有应酬。
      她提醒他胃药放在车里。
      他说好。
      她发过一张琴叶榕新叶子的照片,说家里的树长新叶了。
      他隔了三个小时回:
      【嗯。】
      陆时序看着那个“嗯”字。
      很久都没有动。
      他当时在做什么?
      开会。
      还是看文件?
      已经记不清了。
      可沈知意那天大概是高兴的。
      所以才会把一片新叶子拍给他看。
      她想分享给他。
      而他只回了一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声。
      陆时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胃部又疼了一下。
      这一次比早上明显。
      他没有叫陈谨。
      只是拉开抽屉,找了一圈。
      没有胃药。
      沈知意离开后,很多东西并没有立刻消失。
      房子还在。
      衣服还在。
      车还在。
      工作也还在。
      可那些真正维持他日常运转的小东西,像空气一样,一点一点抽离。
      直到他需要时,才发现空了。
      下午三点,沈知意去了宋青禾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南槐路尽头一栋旧楼里,楼下是一排小店,有修鞋的,有卖花的,还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照相馆。
      沈知意站在楼下,仰头看那块有些旧的招牌。
      青禾空间设计。
      四个字没有换。
      只是边缘被日晒雨淋得有些褪色。
      她读大学时,常来这里帮忙。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栋旧楼里藏着很多未来。
      楼梯窄,墙上贴着项目照片,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沈知意一步一步往上走,手心竟然出了点汗。
      比去民政局时还紧张。
      她到门口时,前台小姑娘抬头:“您好,请问找谁?”
      沈知意刚要开口,里面有人推门出来。
      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一身浅灰色衬衫和阔腿裤,气质很干净,眼神却很锐。
      是宋青禾。
      三年没见,她几乎没怎么变。
      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
      宋青禾看见沈知意,停了两秒。
      然后说:“瘦了。”
      沈知意喉咙一哽。
      她想过很多开场白。
      老师,好久不见。
      老师,我想回来试试。
      老师,对不起,这几年我……
      可宋青禾只说了这两个字。
      瘦了。
      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问。
      沈知意低声叫她:“老师。”
      宋青禾看了她一眼:“进来吧,项目会快开始了。”
      没有寒暄。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三年没回来。
      也没有问她和陆时序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给了她一个座位。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年轻设计师,也有项目负责人。沈知意进去时,有人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陌生和打量。
      宋青禾把一份资料放到她面前。
      “南槐里更新计划。”她说,“你今天先听。”
      沈知意低头。
      资料封面上,是一张老街区航拍图。
      南槐里。
      灰色屋顶,旧菜市场,小学后门,几条狭窄巷子,还有一片废弃小广场。
      沈知意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电脑桌面里的那张照片。
      老街区。
      傍晚的灯。
      坐在灯下聊天的老人。
      宋青禾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资本方的初步方向,是做年轻化商业街区,餐饮、文创、市集和夜经济。但我不想做第二条网红街。南槐里住着很多原居民,不能把人都赶走,再造一个空壳。”
      她说着,目光落到沈知意身上。
      “知意,你以前写过一篇关于旧区公共生活空间的论文,还记得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过来。
      沈知意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场合被叫名字。
      不是陆太太。
      不是太太。
      不是陆夫人身边那个温柔得体的儿媳。
      是知意。
      是一个曾经写过论文、做过方案、被老师记得的学生。
      她抬起头。
      “记得。”
      声音有些轻。
      但很稳。
      宋青禾点点头:“那你听完会,回去写一份初步观察。不要急着做方案,先看人。”
      沈知意看着那份资料。
      纸上的南槐里被红线圈出。
      像一块等待重新呼吸的旧伤口。
      她说:“好。”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并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结束。
      那只是一个停顿。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了。
      晚上,陆时序回到家时,比前一天更晚。
      玄关仍旧没有灯。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才伸手打开开关。
      灯亮起来。
      光落在空荡荡的玄关上。
      他换鞋,走进客厅。
      屋子还是很整齐。
      只是太整齐了。
      整齐到没有一点人的温度。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走向厨房。
      水壶是空的。
      他接水,烧开。
      等待水开的几分钟里,他站在中岛台前,忽然想起沈知意昨晚是不是也这样站过。
      她把汤倒掉。
      把碗洗干净。
      把厨房擦到没有一点水痕。
      然后签下离婚协议。
      水烧开了。
      机器发出一声轻响。
      陆时序倒了半杯水。
      太烫。
      他放在台面上,等了一会儿。
      等水温降下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陈谨发来消息:
      【陆总,明天纪念日花束是否取消?】
      陆时序看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
      很久后,他回:
      【取消。】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删掉。
      重新输入。
      【不用送了。】
      这四个字比取消更轻。
      也更像某种迟来的承认。
      不用送了。
      因为已经没有人会收。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温水。
      水温刚好。
      可不是沈知意晾的。
      陆时序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灌进胃里像凉透了。
      胃里仍旧隐隐发疼。
      客厅窗外,城市灯火很亮。
      这间房子却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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