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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女初见 绣宴遭栽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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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宴那天,我被灌了提神汤药。
鹤先生配的方子,苦得像黄连熬成汁,黑乎乎一碗,我捏着鼻子灌下去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地抗议;药效上来得很快,半柱香不到,我那具像被抽走了脊椎的身体终于勉强能够坐起来了——虽然手还在抖,虽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虽然走三步就要喘一口气,但至少,我不用被人抬着进赵王府了。
“你确定要去?”沈寒站在门口,看着我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衣裳,语气里没有任何劝阻的意思——她从不劝阻,她只是在确认。
“不去,就是认输,”我把最后一件外衫披上,手指笨拙地系着衣带,系了三遍才系对,“认输,就是死。”
“你现在的样子,连杯子都端不稳,”她说,“怎么跟她们斗?”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不用端杯子。我只需要坐在那里,笑。”
她沉默了。
阿福端来一盆清水,我洗了脸,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团烧在深渊里的火。
“走吧,”我说。
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的时候,崔氏站在台阶上看着,眼神复杂——她被禁足了,不能去绣宴,但她送来了林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林昭。
林昭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绣着银线蝶恋花,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衬得她肤白如雪、唇红齿白;她站在马车旁,笑容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对着我伸出手:“三姐姐,我扶您上车。”
我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上染着蔻丹。
这只手,三天前刚刚往我的窗纸上浇过灯油。
“多谢二妹妹,”我把手搭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凉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车上,她给我倒了杯茶。
“三姐姐,喝点水吧,”她把茶杯递到我面前,茶汤碧绿,冒着热气,茶香清幽,“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路上颠簸,喝点水暖暖胃。”
我接过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我知道她不敢在车上杀我——赵王府门前杀人,她脱不了干系;但茶里一定有东西,不是致命的毒,而是让我在绣宴上出丑的东西——也许是泻药,也许是让人失态的迷药,也许是让我在贵女们面前胡言乱语的东西。
我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但没有咽下去;茶汤含在舌下,趁着马车颠簸的瞬间,我假装被呛到,侧头用手帕掩住嘴,把茶水吐在了手帕上。
林昭看着我咳嗽的样子,笑容不变:“三姐姐慢点喝,没人跟您抢。”
“嗯,”我擦擦嘴角,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二妹妹泡的茶,真香。”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大街,车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以及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丝竹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一颗千锤百炼的心,和一个随时可能让我失明折寿的“观者”。
赵王府比侯府大三倍。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钉着铜钉,铜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台阶上铺着红毡,一直延伸到二门,红毡两侧摆满了各色花卉——牡丹、芍药、海棠、玉兰,争奇斗艳,香气扑鼻。
引路的丫鬟穿着统一的碧色比甲,走路像一阵风,笑语盈盈地将一众贵女引到后花园。
后花园里已经摆好了绣案。
十几张紫檀木长桌,每张桌上铺着雪白的绢帛,绢帛上搁着各色丝线、银针、剪刀、顶针;桌旁坐着京中最有头有脸的贵女们——有尚书家的小姐,有翰林家的千金,有王府的郡主,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赵王妃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价值连城;她的笑容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浓艳、盛大、却已经开始露出败相。
“林夫人,”赵王妃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不够格的货物,“听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本宫还想着差人去看看你。今日见你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王妃挂念,”我屈膝行礼,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不是我想慢,是我的膝盖不允许我快,“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赵王妃点点头,目光转向林昭,“你二妹妹倒是时常来陪本宫说话,是个懂事的。你呀,也该多学学她。”
“王妃教诲的是,”我低头,嘴角保持着微笑。
林昭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绣宴开始了。
贵女们拿起针线,各自绣着自己的花样;有的绣并蒂莲,有的绣比翼鸟,有的绣岁寒三友,每一针都精细,每一线都工整。我坐在自己的案桌前,拿起银针,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软骨散的后遗症,我的手指根本握不稳那根细如发丝的针。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白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三姐姐,您手怎么了?”林昭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几桌的贵女听见。
“没事,”我把手指含进嘴里,血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手滑了一下。”
“三姐姐真是的,身子还没好全就来参加绣宴,”林昭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心疼,“王妃不会怪您的,您要不先去歇歇?”
我正要回答,赵王妃突然站了起来。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今日绣宴,本宫特意准备了一件稀罕物件给诸位赏玩。”
她拍了拍手,身后的丫鬟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子。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上刻着五爪龙纹,龙眼处嵌着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龙身盘绕,栩栩如生。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玉佩,这是御赐之物,上有龙纹,下有内府印记,天底下敢用五爪龙纹的,只有皇帝。
“这是陛下上月赏赐给王爷的,”赵王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王爷说本宫操持王府辛苦,特地把这块玉给了本宫。今日拿出来给诸位瞧瞧,也算是咱们娘们儿之间的私房乐子。”
贵女们纷纷起身上前观赏,赞叹声此起彼伏。
“天呐,这玉质也太好了吧?”
“五爪龙纹,这可是御赐的啊!”
“王妃真是好福气,王爷对您可真好。”
赵王妃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我这边飘——不对,不是往我这边飘,是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飘。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丫鬟,穿着碧色比甲,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只茶盘。
那个丫鬟,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见过。
她站在二门旁边,跟林昭的贴身丫鬟翠儿说了三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句话的嘴型是——“东西准备好了”。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果然,赵王妃更衣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本宫的玉佩呢?”
丫鬟们面面相觑。
“方才还在这里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就转身倒了个茶的功夫,玉佩就不见了……”
赵王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压抑、一触即发:“搜。”
贵女们纷纷低下头,有人惊慌,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众生相,在那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丫鬟们开始搜查每一张绣案、每一个人的袖袋、每一只放在地上的手袋。
搜到我这里的时候,一个丫鬟从我袖中摸出了一块玉佩,捧在手里,声音尖得像杀鸡:“找到了!在林三小姐袖子里!”
全场哗然。
所有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我——有惊讶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但最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赵王妃走过来,从我袖中被搜出的玉佩在她手里翻了翻,冷笑一声:“林三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膝盖疼得快要断了,但我站得笔直。
我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笑了。
“王妃,”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块玉,不是御赐的那块。”
“哦?”赵王妃挑眉,“你凭什么说不是?”
“御赐之物,上刻五爪龙纹,下有内府印记,”我伸出手指,指向她手里的玉佩,“这块玉,有龙纹,但没有内府印记。您翻过来看看,背面是不是光板的?”
赵王妃把玉佩翻过来,脸色变了——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继续说,“御赐的五爪龙纹,龙眼处嵌的是鸽血红宝石,不是普通的红玛瑙。您看看这双龙眼,是不是颜色发暗、质地浑浊?”
全场死寂。
贵女们伸长了脖子看赵王妃手里的玉佩,有人小声嘀咕:“好像真不是那块……”
赵王妃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正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这是有人栽赃我,”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排练好的台词,“我袖中的这块玉,是假的。真的那块,应该还在园子里。”
“你怎么知道?”赵王妃的声音已经带上了薄怒。
“因为,”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没有偷,所以偷的人一定会把真玉藏在某个不会被搜到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王妃不妨搜搜您身边人的包袱。”
赵王妃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搜。”
丫鬟们搜查了在场所有随从的包袱——第三只包袱打开的时候,一块莹白温润的玉佩掉了出来,龙眼处嵌着鸽血红宝石,背面刻着内府印记。
真的那块。
从那随从的包袱里搜出来的。
那随从,是赵王妃的贴身嬷嬷。
全场再次哗然——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大十倍,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栽赃者不是外人,是赵王妃自己的人。
赵王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当众扇了耳光之后还想保持体面的扭曲表情:“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王妃明鉴,”我屈膝行礼,动作依然慢得像慢镜头,“有人想害我,顺便也害了王妃。这个人,既想让我身败名裂,又想挑拨侯府与王府的关系。王妃细想想,谁能同时得到这两样好处?”
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昭。
林昭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突然被人掀了棋盘;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赵王妃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林昭。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怀疑的种子,种下了。
散宴后,马车里。
林昭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午后,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姐姐好手段,”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我以为你今天会死在赵王府。”
“我没死,让二妹妹失望了,”我说。
她不说话了。
马车驶过一条僻静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正要闭眼休息,林昭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
“三姐姐,你觉得今晚的事就这么完了?”
我猛地睁开眼。
她已经退回到座位上,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面具一样的笑容。
“赵王妃的侄子,”她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品尝每一个字的滋味,“此刻正带着人,堵在你回府的路上。”
马车停了。
车帘外,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不是一把,是很多把。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在磨牙。
我看向林昭,她在笑。
那笑容,比三年前那场火,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