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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刀布棋 烧伤未愈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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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沈寒拽出火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种颜色——火的红色,和夜的黑色。
她把我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我翻滚了两圈,压灭了裙摆上还在燃烧的火苗;疼,钻心的疼,从右肩一直蔓延到腰侧,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我皮肤上画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大片的烧伤,皮肤皱缩、发黑,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血水混着组织液往下淌。
沈寒单膝跪在我身边,用斗篷扑灭我头发上的火星;“别动,”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冷,但手在发抖——我注意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别声张,”我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就说我自己打翻烛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你疯了吗?你差点被烧死。”
“如果我指认林昭,侯爷会信我吗?”我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痰,“不会。他会说姐妹失和、小事一桩,然后各打五十大板,下次她直接在我枕头里塞毒针。我要的不是惩罚她,我要的是——让她以为她赢了。”
沈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斗篷裹在我身上,一言不发地把我抱回了偏院——不,偏院已经烧没了,她把我抱到了柴房旁边的杂物间,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四面漏风。
总比棺材强。
第二天一早,崔氏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脂粉盖不住她眼里的笑意。她站在杂物间门口,用手帕掩着鼻子,像在闻什么腐烂的东西。
“三丫头,你可吓死母亲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碗,“好好的怎么就打翻烛台了呢?幸亏沈护卫救得及时,不然你让母亲怎么活?”
我躺在床上,半边身体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色的药汁——是沈寒昨晚从鹤先生那里讨来的烫伤药,真正的药,不是崔氏给的。
“多谢母亲关心,”我说,声音虚弱但平稳,“女儿命硬,阎王不收。”
崔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母亲给你带了好药来,”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白瓷瓶,放在床头,“这是宫里御用的烫伤膏,你省着点用。”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我的晦气传染。
她走后,我让沈寒把白瓷瓶拿去给鹤先生化验。
一个时辰后,鹤先生托人传回话:药里掺了砒霜。
不是剧毒的那种剂量——剧毒会当场发作,太明显;而是微量的,涂在伤口上,通过破损的皮肤慢慢吸收,日积月累,中毒的症状像伤口感染恶化、高烧不退、脏器衰竭,没人会怀疑那瓶“好心”的药。
我盯着那只白瓷瓶,瓶身上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多美的东西啊,里面装的是要命的毒。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崔氏送来的不是毒药,是把刀。而刀,是可以转手的。
我让阿福来做这件事。
阿福从柴房被我叫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手上全是劈柴留下的血泡和水疱;她一见到我就哭了,跪在地上磕头:“三小姐,婆子没用,婆子对不起您……”
“别哭,”我说,“帮我做一件事,做完这事,我让你当偏院的管事妈妈。”
“您说,婆子拼了命也给您办到。”
我指了指床头的白瓷瓶:“把这个,送到侯爷书房去。不是偷偷送,是不小心送——打翻在侯爷的案桌上,让药汁浸湿他正在看的公文。然后你跪地求饶,说‘这是夫人给三小姐的烫伤膏,奴婢一时手滑’。”
阿福愣住了:“三小姐,这……这不是害您自己吗?侯爷要是知道您用了夫人的药,还打翻在他桌上,他不得……”
“他会拿去化验,”我打断她,“侯爷这个人,多疑成性,他一定会拿去化验。等他发现药里有砒霜,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阿福的眼睛慢慢亮了。
“不是我想毒死崔氏,”我说,“是崔氏想毒死我,侯爷自己发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福捧着白瓷瓶走了,脚步又急又稳。
当天下午,侯爷的书房里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前院都听见了,大到丫鬟婆子们纷纷低头绕道,大到崔氏的脸色从粉白变成灰白。
侯爷没有当场发作。
他等了一天,让府医化验了药膏,又等了一天,让府医再化验一次;第三天,他召集全府上下,在中堂议事。
我被人用担架抬过去的时候,崔氏跪在地上,发髻散了,珠花歪了,脂粉糊了满脸——她哭过,而且哭得很惨。
“夫人,”侯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问你,这瓶药,是不是你给三丫头的?”
崔氏点头。
“药里的砒霜,是不是你让人加的?”
崔氏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老爷,妾身冤枉啊!妾身怎么敢害老爷的骨肉?一定是有人陷害妾身,一定是三丫头自己……”
“三丫头自己把砒霜加进药里,再让自己被烧伤?”侯爷打断她,冷笑一声,“她图什么?图你可怜她?”
崔氏说不出话了。
侯爷没有休她——至少那一刻没有;他削了她的管家权,罚她禁足三个月,命人把她拖回了院子。崔氏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像墨汁,泼都泼不散。
我躺在担架上,回看她的眼神,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第一步。
离终点还远。
当天夜里,沈寒来了。
她站在杂物间门口,月光照在她的刀鞘上,泛着冷光。
“崔氏的管家权没了,但林昭还在,”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今天高兴得太早了。”
“我没有高兴,”我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林昭露出下一张牌。”
沈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她今晚去了赵王府。亥时三刻出门,丑时才回来。带了一只盒子,盒子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什么盒子?”
“锦盒,暗红色,上面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那是赵王府专用的礼盒。”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赵王府,锦盒,深夜密会——林昭在做什么?她在和赵王妃做什么交易?
“还有,”沈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偷听到她跟贴身丫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绣宴上,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我猛地睁开眼。
绣宴——三日后,赵王妃在府中举办的春日绣宴,京中所有贵女都会参加;侯府的女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包括我。如果林昭要在绣宴上动手,那一定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一步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棋。
“你能查到她在谋划什么吗?”我问沈寒。
“不能。赵王府的守卫比侯府严十倍,我进不去。”
“那就不查,”我说,“让她以为我不知道。”
沈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佩服,也许是怜悯,也许是两者都有。
“你能赢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不会输在开演之前。”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融进大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这根横梁比偏院那根细多了,也没有蜘蛛网和死飞蛾,只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树叶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一个怕冷的孩子。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铁簪子——阿福给我的那截,火中没有烧毁,沈寒帮我捡了回来。簪头上的海棠花已经被烟熏黑了,但轮廓还在;五片花瓣,一朵花蕊,粗糙却完整。
我把簪子握在手心,冰凉的铁质贴着滚烫的伤口,疼,但让人清醒。
林昭,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赵王妃在密谋什么;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等死的废物。
你错了。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不是你一个人在下了。
绣宴。
三日后。
我会去。
我会坐在那里,笑着看你演戏。
然后——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戏。
窗外,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杂物间里彻底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鼓点。
像一个倒计时。
像一个即将拉开大幕的前奏。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够我布一局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