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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佩惊魂 女马车遇袭 ...

  •   马车停了。

      不是缓缓停下的那种停,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猛地顿住——我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在车厢壁上,磕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车帘外面,刀剑出鞘的声音像一锅滚油里溅进了水,噼里啪啦地炸开。

      “里面的人,下车。”

      那个声音粗粝、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不是普通的强盗,不是路过的混混;是训练有素的打手,有人花钱雇的,而且花了不少钱。

      我看向林昭。

      她坐在我对面,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一只手扶着鬓边的珠花,另一只手拢了拢袖口;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就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二妹妹,”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你安排的?”

      “三姐姐说什么呢,”她站起身,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得意、轻蔑、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赵王妃要你的命,我拦不住。别怪妹妹。”

      她跳下车,裙摆在夜风中扬起一道弧线,像一只蝴蝶飞进了黑暗里。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像扔掉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车帘被一把刀挑开了。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把刀的刀锋上——刀锋很亮,亮得刺眼,上面映出我的脸: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耸的,像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

      “林三小姐,”那个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人让我们带句话给您:下辈子,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

      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一路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最后漫到喉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重得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但我没有闭眼。

      前世做编导的时候,我导过一场刺杀戏;男主角被三十个黑衣人围在死胡同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然后他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激发出最后的潜能,翻墙逃走了。

      观众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没有人知道,那场戏的灵感,来自我小时候看过的一篇新闻报道:一个女孩被绑架后,用火烧自己的衣服,趁绑匪慌乱时跳车逃生。

      火烧。

      对,火烧。

      我的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只铜质的手炉上——那是出门时阿福塞给我的,里面炭火还没灭,隔着铜壁,微微发烫。

      “动手!”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刀锋刺进来的瞬间,我抓起手炉,砸向马车帘布。

      帘布是丝绸的,易燃。

      火星溅上去的刹那,整块帘布“轰”地烧了起来,火焰像一条毒蛇窜上马车顶棚,舔上车厢壁;马受惊了——那不是普通的惊,是那种从骨头里炸开的恐惧,它嘶鸣一声,前蹄腾空,拉着燃烧的马车在巷子里狂奔起来。

      黑衣人被撞开两个,剩下的追在后面骂娘。

      我蹲在车厢里,火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摸到车厢侧面的小窗,一脚踹开——窗框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下。

      火已经烧到了车厢地板,我的裙角又着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侧身从小窗钻了出去,半个身体悬在车外,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青石板的路面被月光照得像一条灰色的河——跳下去,会摔断骨头;不跳,会被烧成炭。

      我松开了手。

      身体坠落的过程好像被拉长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火焰的焦味和夜露的凉意;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本能地蜷缩成一团——这是前世学过的技巧,从高处坠落时,蜷缩身体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害。

      但技巧是技巧,地面是地面。

      我落地的时候,右肩先着的地。

      一声闷响,骨头传来清脆的“咔”声——不是断了,是脱臼了;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肩膀捅进胸腔,我张嘴想叫,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类似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我滚了两圈,滚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水不深,刚好没过我的腰;但臭——那是京城下水道积了几十年的味道,腐烂的菜叶、发霉的布料、不知死了多久的老鼠,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让人反胃的恶臭。

      我没有吐。

      因为我没有时间吐。

      头顶传来脚步声——黑衣人们追了上来,七八双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杂乱而沉重的声响。

      “人呢?”

      “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

      “分头找!她受了伤,跑不远!”

      我屏住呼吸。

      水沟里有一块突出的石板,我缩在石板下面,整个人泡在臭水里,只露出鼻孔和眼睛。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油污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美的,但致命的。

      脚步声从头顶走过,一步,两步,三步……

      停住了。

      一只手伸下来,在水面上划拉了两下,差一点就碰到我的头发。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没人,”那只手缩了回去,“可能往巷子那头跑了。追!”

      脚步声远去了。

      我继续泡在水里,数了三百个数,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从水沟里爬出来。

      浑身湿透,臭气熏天,右肩脱臼,左臂烧伤未愈,膝盖破了皮,血水和臭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我蹲在巷子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照得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不,鬼都没我这么难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侯府的。

      也许是爬,也许是挪,也许是像一条狗一样,四肢着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我只记得,当我终于站在侯府侧门前的时候,门房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尖叫了一声,然后捂着嘴跑进去报信了。

      我没有等他们来开门。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的时候,值夜的婆子们看见我,纷纷后退,有人捂住了鼻子——我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腐烂的、酸臭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我没有停下来。

      我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那片种满海棠花的园子——海棠花在月光下开得正好,花瓣上沾着露水,粉白粉白的,美得不真实。

      我走到正院门口,站住了。

      崔氏站在台阶上,穿着寝衣,披着斗篷,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看到我的样子,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努力压制的笑,压住了嘴角,没压住眼角。

      “三丫头,”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假装的;有惊讶——半真半假的;有快意——藏不住的。

      “回母亲,”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路上遇到劫匪,女儿侥幸逃了回来。”

      “劫匪?”崔氏提高声调,“天子脚下,哪来的劫匪?你是不是又得罪什么人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侯爷来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道袍,头发没有束冠,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心疼,是烦躁——那种被打扰了睡眠的、不耐烦的烦躁。

      “怎么回事?”他问。

      “老爷,”崔氏抢先开口,“三丫头说路上遇到了劫匪,您看她这身上……”她用帕子掩住鼻子,好像多闻一口就会中毒。

      侯爷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那目光里有嫌弃,有厌烦,唯独没有心疼。

      “报官了吗?”他问。

      “还没有,”我说,“女儿想先请父亲做主。”

      “做什么主?”侯爷皱眉,“你一个闺阁千金,大半夜的在外面乱跑,遇到劫匪也是活该。”

      我没有反驳。

      我跪了下来。

      右肩脱臼,跪下的时候拉扯到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没有吭声,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我说,“劫匪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知道女儿的身份、女儿的路线、女儿回府的时间。他们是有人指使的。女儿请父亲彻查此事。”

      侯爷沉默了片刻。

      “你说是谁指使的?”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说,因为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诬告;诬告,在侯府里,比被打劫更严重。

      崔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三丫头,你可别乱咬人。你说有人指使,证据呢?”

      “证据会有的,”我说。

      “那等你有了证据再说,”侯爷摆摆手,“先回去养伤,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丢人现眼。

      他说我丢人现眼。

      我浑身是血、是伤、是臭水沟里的污泥,跪在他面前求一个公道;他说我丢人现眼。

      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崔氏看到的时候,眼神里的快意变成了不安。

      就在这时候,林昭出现了。

      她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装出来的睡意,假得让人想笑。

      “父亲,母亲,发生什么事了?”她揉着眼睛,走到崔氏身边,然后“看见”了我,惊呼一声,“天哪,三姐姐,你怎么了?”

      她蹲下来,伸手要扶我。

      我挡开了她的手。

      “二妹妹,”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刚才不是还在车上吗?怎么先回来了?”

      林昭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姐姐说什么呢?”她歪着头,一脸无辜,“我一直在家啊,母亲可以作证。”

      崔氏立刻接话:“对,昭儿今晚一直在我房里说话,哪儿都没去。”

      她们串好了供。

      早就串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一封信,皱巴巴的、被臭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但依然能辨认的信。

      陆野给我的。

      他在绣宴上从赵王妃随从包袱里搜出真玉的时候,顺手把这封信也塞给了我;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是赵王妃的,内容是——

      “事成之后,侯府千金之位归林昭。”

      我把信递给侯爷。

      侯爷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哪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赵王妃随从身上搜出来的,”我说,“父亲可以找专人比对笔迹。”

      崔氏的脸色变了。

      林昭的脸色也变了。

      但林昭只变了一瞬,然后她就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随时可能被风吹落,却倔强地开着。

      “三姐姐好手段,”她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哄孩子,“但你忘了,我手里有你半年前写的‘通敌’信件——是我伪造的,但笔迹一模一样。你想现在就看侯爷信谁?”

      我僵住了。

      她说得没错。

      笔迹可以伪造,但伪造到“一模一样”,需要原件对照;她偷过我写给鹤先生的信,那上面有我的笔迹;她只要照着描,就能描出一封以假乱真的“通敌信”。

      我拿不出证据证明那是假的。

      因为我不能说出鹤先生的存在——鹤先生是我最后的底牌,一旦暴露,沈鹤衣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他,到时候我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

      林昭看着我,笑容更深了。

      她知道她赢了这一轮。

      侯爷最终没有偏信任何一方。

      他是一个老狐狸,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深知“各打五十大板”是处理内宅纠纷最稳妥的方式——不得罪任何一方,也不偏袒任何一方,等风头过了再说。

      “林昭,”他说,“禁足半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

      “是,父亲。”林昭屈膝行礼,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林漫,”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罚跪祠堂三天三夜,不许进食,不许喝水。好好反省反省,一个闺阁千金,大半夜的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辩解。

      我磕了一个头,说:“是,父亲。”

      他被我的顺从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崔氏也跟着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你活该。

      林昭也走了。

      她从我的身边走过,裙摆擦过我的手指,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是茉莉花味的,清新、淡雅,跟她这个人一样,漂亮但有毒。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沈寒。

      她站在月光下,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为什么不反驳?”她问,“你手里有信,有证据。”

      “信被水泡过了,字迹模糊,做不了铁证,”我说,“至于林昭伪造的那封‘通敌信’——我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假的。”

      “那就让她这么得意?”

      “让她得意,”我慢慢站起来,右肩疼得像要裂开,“得意的人,才会犯错。”

      沈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猛地一推一送,右肩传来一声脆响,脱臼的骨头回到了原位。

      我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别晕,”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冷,“你还得跪三天祠堂。”

      祠堂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青砖地面,四面漏风,正中央供着侯府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把牌位上的金字照得一明一暗。

      我跪在蒲团上——不,连蒲团都没有;崔氏特意吩咐过,“让她跪在青砖上,凉一凉她那颗不安分的心”。

      青砖冰冷刺骨,寒气从膝盖一路钻进骨髓,像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我的膝盖跪烂了。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烂了——皮磨破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肉磨烂了,露出白色的骨头;血从膝盖流到小腿,从小腿流到脚踝,最后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高烧也上来了。

      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发抖,像有人把我扔进了冰窖里,又在我身上点了一把火——冷和热在身体里打架,打得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阴间。

      更折磨我的,不是膝盖的疼痛,不是高烧的煎熬,而是一个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放的画面。

      林昭最后那句话。

      “我手里有你半年前写的‘通敌’信件——是我伪造的,但笔迹一模一样。”

      她什么时候模仿了我的笔迹?

      只有一种可能——她偷了我写给鹤先生的信。

      鹤先生是我最后的底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如果林昭顺着那封信找到鹤先生,如果沈鹤衣也顺着那条线摸过去……

      我不能想。

      不敢想。

      因为我越想,就越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陷阱上;越想,就越觉得自己不是在下棋,而是在被别人下。

      第三天夜里,我爬出了祠堂。

      没有人力气扶我,没有人帮我——沈寒被调去守城门了,春桃被换了,阿福被打发到厨房洗菜,整个侯府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我靠两只手,一步一步地爬出祠堂的门槛。

      膝盖不能用了,我就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挪;手肘磨破了,我就用小臂;小臂磨烂了,我就用指尖。

      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白色的痕迹,十个指甲断了七个,剩下三个也裂了缝,血淋淋的,疼得我直冒冷汗。

      但我不能停。

      因为鹤先生说过,如果三天内不去复诊,他给我配的压制解药就会失效;失效后,体内的余毒会反噬,到时候不是膝盖烂的问题——是五脏六腑一起烂的问题。

      我翻过了后院的墙。

      不,不是翻——是爬。墙不高,一丈左右,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像一座山。我用没有脱臼的左手抠住墙砖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身体贴在墙面上,像一只壁虎。

      翻过墙顶的时候,我掉了下去。

      不是跳,是掉——右手使不上力,身体失去平衡,从一丈高的地方直直地摔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右脚踝先着的地,一声闷响,剧痛从脚踝窜到膝盖,又从膝盖窜到腰。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右脚不敢用力,我就用左脚跳着走。

      月光照着京城空荡荡的街道,照着我一个人、一条腿、一身的伤、满身的血,一跳一跳地往前挪。

      从侯府到鹤先生的医馆,平时坐马车要两炷香的时间;我跳了一夜,跳了整整一夜,跳到大腿抽筋、小腿痉挛、左脚底磨出一个又一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到了。

      医馆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倒在了门槛上。

      鹤先生从里屋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药;他看到我的样子,碗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瓣,药汁洒了一地。

      “你怎么来的?”他蹲下来,手指搭上我的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跳来的,”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脉象乱得像一锅粥,体内的余毒已经开始扩散了,再晚两个时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我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睛,让黑暗把我吞没。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馆后院的密室里,身上盖着棉被,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喉咙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鹤先生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你的左眼,”他说,声音低沉,“视野里是不是开始出现幻觉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多久了?”

      “从火场出来那天就开始了。”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我看着他,“你能治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说,“‘观者’的反噬是不可逆的。你的左眼视野里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幻觉——分不清真假,你就死定了。”

      “分得清,”我说,“我分得清。”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漫,”他说,“你到底在图什么?图活着?图报仇?还是图别的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图一场好戏,”我说,“既然上天让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给了我‘观者’的力量,那我就用它演一出谁都没看过的戏。演到谢幕,演到灯光熄灭,演到台下一个人都不剩。”

      鹤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瓶,递给我:“这是三个月的压制解药。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没有找到根除‘观者’的办法,你的两只眼睛都会失明。”

      我把白瓷瓶握在手心,瓶身冰凉,贴着滚烫的掌心。

      “够了,”我说,“三个月,够我演完这场戏了。”

      我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守门的婆子看到我从外面走进来,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祠堂的门锁是完好的,墙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我是怎么出去的?

      我没有解释。

      我直接走到了正院。

      崔氏已经被休了。

      就在我离开的那个晚上,侯爷终于查清楚了火场的真相——不是烛台打翻,是有人故意纵火;纵火的人,是林昭的贴身丫鬟翠儿;翠儿在刑讯下供出了崔氏,说“是夫人让我去烧偏院的”。

      崔氏被休了。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风光大葬,只有一个包袱、一匹瘦马、一辆破旧的骡车;她被押上骡车的时候,头发散了,妆容花了,身上的衣裳皱得像一团咸菜。

      但她还在笑。

      疯狂地笑。

      “林昭!”她被塞进骡车之前,回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林昭,声音尖厉得像鬼叫,“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她连我都敢害,早晚轮到——”

      嘴被堵上了。

      骡车辘辘地驶出了侯府侧门,带起一地的尘土。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尘埃落定之后,林昭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端着一碗汤药。

      药是黑的,碗是白的,她的手是玉色的。

      “三姐姐,”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这是我亲手熬的补药。喝了,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

      药汤在碗中微微晃动,倒映出她那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脸。

      我知道这碗药里有慢性毒药。

      但若我不喝,她立刻就会对我动手——现在崔氏已经被休了,林昭成了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她不需要再装,不需要再忍,她想杀我,随时都可以。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我差点吐出来。

      但我咽下去了。

      林昭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药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刀插进我的肚子里,然后拧了三圈。

      我弯下腰,一口黑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吐在地上。

      血是黑的,里面混着暗红色的血块,像一朵一朵枯萎的花。

      我的身体开始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不受控制地弓起、蜷缩、再弓起。

      意识模糊之前,我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鹤先生,不是沈寒,不是阿福。

      是林昭的声音,从正厅的方向传来,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三姐姐,这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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